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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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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煤山。
北京城已经破了,李自成从彰义门攻进了皇城,满城烽火,大势已去。他拔剑杀了两个女儿,逼死了妃嫔。东华门乱箭阻行,齐化门闭门不纳,安定门守军星散。他在前殿鸣钟至拂晓,百官无一人前来,他已退无可退。
朱由检在乱军中跑丢了一只鞋子,此时煤山上天色将明,地上的杂草树枝刺破了他的脚心。他想,国将不国,苦我民尔,他半生的努力,到底还是化作了乌有。
“诸臣误朕也,国君死社稷,”他在薄雾中苍凉长笑,“二百七十七年之天下,一旦弃之,皆为奸臣所误,以至于此!”
话音未落,一阵清越的笑声忽的从他头顶传来。宫城已破,尸横遍野,他本以为煤山上断不会有人。这笑声阴测测的回荡在耳际,惊出他一身粟粒。
“谁!”他四下环顾。
那笑声是个姑娘的声音,娇嫩清澈,显得更为诡异。朱由检循着笑声走去几步,便瞧见前方的树杈上竟坐着一个身着深衣的姑娘。
“皇帝老儿!你这江山守不住了,何不拿来给我玩玩?”姑娘收了笑,朗声道,“我行走人间千百年,什么样的人都做过,唯独皇帝还未做过,想来有趣的很!”
“你...!”朱由检心下惊惧,“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认不得我了吗?”
她两只脚在树杈上晃来晃去,原来是个二八的小姑娘,那身衣服还显得有些老成,借着微弱的晨光,他隐隐觉着样式有些眼熟。走近看时,那姑娘便轻盈的跳下树杈,走到了朱由检面前。
“你...你是昭仁的——!”他认得这张脸!这分明就是昭仁公主的贴身侍女,只是方才他斩杀幺女时,这侍女分明也死在了他剑下。可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见她周身上下完好无损,一丝伤也不见,朱由检更是惊惧万分,以为自己遇上了恶鬼寻仇。
“哈!皇帝老儿,你以为你杀的了我?”她向前逼近一步,唇边勾起诡谲的笑,“你刚刚杀的不过是我的傀儡,可怜你自负一生,最后怕是连自己的气节也守不住了!”
朱由检已说不出话来,他被这阴森的少女逼得连连后退,一时不慎,绊到了地上的树杈,瘫坐在地上。少女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脸上神情颇为玩味:“狗皇帝,你怎的不说话?二十万禁军在瘟疫里灰飞烟灭的时候,你的表情可比现在有趣。”
“你什么意思?”朱由检艰涩的说着,“那瘟疫...那瘟疫不是天灾吗?”
“哈,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灾。”少女咯咯的笑了,她的双目在破晓的微光中闪烁着红光。朱由检心下惊惧,仔细去看,那双眼已是血红骇人,眼中的神情却如冰泉浸寒玉,叫人看了心生寒意。不过须臾间,红光便流出了她双目,蔓延至周身上下。少女手中捏诀,口中念念有词,一身长衣无风自动。借着几道诡异的红光,朱由检隐隐瞧见少女衣襟中飞出几样东西,还未来得及反应,其中一道便直奔他面门飞来!他终于瞧清楚那东西的模样,竟是枚有鼻子有眼的纸人。
“受死吧!”少女神色一凛,眸中杀气骤起,手中纸人化作利刃,向他脖颈破空劈来!
但那道利刃并未如期挨上他颈项,一枚铁菱打着旋飞来,直奔少女手腕而去。她反应机敏,向后猛退一步,铁菱穿透了纸人,将它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谁!”少女恶狠狠地环顾四周,双手红光暴起。
只听几声簌簌的声响,几道身影从天而降,须臾间便将二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道士,仙风道骨,手执拂尘。余下几人却并非道家子弟,有人手持狼牙棒和银鞭,也有人着西域打扮,手中捏着一沓符咒。角落处有人抱剑而立,身形颀长,不似他人那般虎视眈眈。
为首的道士上前一步,挥起拂尘,指着那少女厉喝道:“妖孽!我与诸位同道中人寻你多年,如今你犯下滔天罪孽,还不悔改么!”
“呸!”少女不屑的睨他一眼,“我看你们这些法师,除了满口仁义道德,也只会多管闲事吧!”
“天行瘟疫,朝发夕死,民死不隔户,你竟说这是闲事?!”旁边一大汉向前一步,将手中的锁链抖得哗啦作响,“道长,我看这婆娘死到临头,仍不悔改。还与她废话什么,不如一举了结了她!”
“做梦!”少女清喝一声,从衣襟中抖出百十来张纸人,个个化作利刃,乱箭般射向一众人。只见她脚上蹬地,人已压低身形飞了出去,手中寒光一闪,带着杀气刺向大汉胸膛。
此时众人正各显神通,去挡那些无孔不入的纸人。大汉也无暇分心,正挥挡纸人时,却见少女已腾空而起,手中利刃直取他咽喉。他心下大惊,亮出板斧硬生生接了这一招,一时刀兵相接,二人手臂皆震的酥麻难当。
这少女看着身量娇小,手上力道却大的惊人。大汉一时招架无力,正要败下阵时,便听身后有人道:“贤弟,我来助你!”便执了狼牙棒向少女迎面挥来。
少女余光瞥见一道阴影劈来,心下一惊,立时收了手中利刃向后退去,避开了一记狼牙棒。只是来者仍不罢休,挥着兵器向她左劈右砍,这狼牙棒少说百十来斤中,砸在地上陷进去十来寸。少女不惧不慌,从怀中抽出另一枚纸人,向那人手腕旋飞掷去。那纸人也化作一枚利刃,锋利无比,切豆腐一般将他手腕齐根削下,登时鲜血喷涌,洒了身旁大汉满头满脸。
那人起初只觉手腕一凉,再一看,自己的整只右手已随着狼牙棒一同掉在地上。登时痛的跪地哀号,声音凄厉。旁人见同伴如此凄惨,更是不能姑息,挥舞着手中兵器便向她劈来。
少女面色沉稳,手中捏了个诀,便有纸人劈头盖脸的把来人埋了个透。纸人散去,人只剩了个骨架子。道士见同伴死状凄惨,倒吸口凉气,厉声道:“妖孽,今日再留你不得!”
少女朗声笑道:“你们这么多人围攻我一个,也不算什么英雄好汉吧!我倒要看看,今日究竟是谁留不得!”
话毕,少女腾空飞起,手中寒光向道士心口刺去。道士躲也不躲,由着她将利刃刺向他心口。少女原以为自己得手,不成想却刺到了一道坚硬的屏障,并未碰到皮肉。
护心镜!少女心头一凛,正要收手时,断臂人的银鞭已缠上她脚腕。那银鞭上有倒刺,登时痛的少女惊呼一声,转身一道纸人劈去,瞬间削开那人脖颈,一时血雾弥漫。她也不管脚腕上的银鞭,驱动纸人便要离去。不成想银鞭又被人拽住,将她狠狠拉回地上,倒刺扯动皮肉,痛得她又是尖叫一声。
少女不敢停歇,正要从地上爬起,便见一道剑光迎面劈来,停在了她额前。来者正是那修长剑客,只见他以面具遮脸,身着玄色长衣。那剑长约三尺,剑身极薄,如同一张白纸,剑刃寒光四起。少女一惊,用手生生接住了那把剑,立时鲜血淌过剑刃,滴在了她颊边。
出乎她意料的是,剑客见了她的脸竟愣住了,那把剑就悬在她面前,多一寸就能要了她的命。但剑尖一动也不动,像是故意要留她一命。
少女却并不领他的情,屈膝一脚将他踢开,翻身爬起,手中掷出一枚纸人。那纸人寒光凛冽,势道劲急无伦,剑客侧身躲开,那纸人不当不正,竟正巧穿过了道士咽喉。
一行人见为首的被杀,当下便红了眼,使出浑身解数来取她性命。少女手持纸人左劈右砍,一时血花横飞,杀出一条血路来。
去路忽然被一彪形大汉挡住,少女抬头去看,只见这大汉足高出她两个头。少女八风不动,挥手便要去割那人咽喉。
身后突然有人唤她:“姑娘。”
少女一时分心,转头去看,只见那剑客抱剑而立。她一时分了心,背上结结实实挨了大汉三掌,登时口吐鲜血,飞扑在地。这三掌中内力深厚,已将她心脉重伤。还未等她爬起来,一张怪网当头落下,将少女罩了个牢固。那网上浸过黑狗血,又贴着十来张符咒,足以镇住一般的邪祟。
此时一行法师死伤惨重,除了大汉之外,只剩下剑客和施下符咒的巫师。见这邪祟终于落网,众人皆松了口气,今日的邪祟好生厉害,险些要栽在此处。好在到底还是将她收服,也算是为民了却一害。
只是还未等巫师取出法器,便听大汉一声惊呼:“小心!”,再一看,网中的少女身周红光暴起,眼仁褪色成淡灰,颊边爬上一道道血红的裂纹,两颗尖牙缓缓探出。竟是魔化了。
“就凭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也想杀我!”少女狂笑道,“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红光已化作刀刀利刃,向几人迎面劈来。巫师躲闪不及,须臾间魂魄已被摄去,肉身在刺目的光芒中燃起火焰。红光熄灭,二人的身体竟在风中灰飞烟灭了,连带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一同化作了煤山上的一把灰尘。
空荡荡的大地上只剩剑客一人,他站得远,竟幸免于难。
少女举刀割破网,腾空而起,劲道凌厉,直取剑客命门而来。
刀兵之气掀开了剑客的面具,她与他在晨曦中两两相望。少女原本满脸的恨戾之气僵住了,片刻烟消云散。她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周身颤抖,口中喃喃:“你...你是...”
剑客不曾拔剑,他也惊愕的望着少女。这女孩面容娇俏,脸上还挂着血迹,他有种与故人相逢的熟悉感。可仔细想来,却并不曾见过她。
“你...你!”
少女一咬牙,竟收回了法术。只见她身形灵巧,跳上了旁边的树杈,一转眼,便消失在了清晨的煤山中。
剑客环顾着四周,满地残缺的尸体。朱由检已经在一旁自缢而死,他的身体在晨风中无力的随风摇晃。大明王朝就在这一刻崩塌了,连带着京城数万人的性命,都在这个早晨一同步入了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