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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沈兼离一见 ...


  •   天气越来越冷,岳绮罗的身子也越来越差,一天天的衰弱下去,像个久卧病榻的垂死之人。沈兼离近来也多事缠身,常常在军营从清晨待到深夜才回来。岳绮罗也足不出户,成天反锁了门不知在做什么,天气好时,就打开一扇窗对着外面作画。

      今日又是个好天气,岳绮罗开了靠前庭的窗,窗下种了棵骨红照水梅,还没到花期,几根扶疎的花枝在寒风中抖着。岳绮罗展开一张画纸,拿笔蘸了墨,却不知从何下笔。

      “你打算把自己闷死在屋里吗?”

      无心拎了一网兜菜,站在窗边抱着双臂,含笑望着岳绮罗。

      岳绮罗收起笔,面无表情:“你挡了我的梅花。”

      “寒冬十二月,哪有什么梅花?”无心越过岳绮罗的肩膀,向她屋里打量,“你最近怎还装起了风雅?画了这么多画。”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处墨点。她把笔尖搁在笔格上,背过手去看那些画。她画艺其实平平无奇,只是胜在活的年头多,也学会了一些。这里的每一种颜料都混了她的血,她给自己画了一屋子法阵。

      “张显宗呢?”岳绮罗侧过头,“他在外面吗。”

      “那小子成天成天的没人影,你都不知道?”无心一愣,“岳绮罗,你在背着我们做什么?”

      岳绮罗僵了一僵,走过去要把窗户关上。

      “岳绮罗,”无心神色一凛,“你到底瞒了什么!”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你若气不过,就走得越远越好。”岳绮罗眉头紧锁,啪的一声关上窗子,徒留无心在窗外拍着窗框。

      她靠在纸糊的窗子上,颤抖着合上眼帘,胸腔骤然一股血气翻涌。她踉跄了几步,想去扶个什么东西,却一把将架子上的古董花瓶拂下来,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岳绮罗扑到书桌边,撑着桌沿,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尽数洒在了宣纸上。

      无心在窗外喊:“岳绮罗,你别犯傻!”

      岳绮罗摇晃着身形,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桌上,低低的笑了。那血都渗进了宣纸里,反倒像一幅红梅。只是意到形不到,算不得好画。

      “前辈。”

      她抬起头望着面前的白衣男子,用手背擦掉自己唇边的血。白衣人面容沉静,一只手搁在肩膀上向她行了礼,又沉默着低下头,等着她发话。

      “不够...远远不够,”岳绮罗狠狠地一拍桌角,“再去找!”

      哪怕是倾尽整个重庆城,她也非要得偿所愿才行。她想做的事,即使要遗臭万年,也没人拦的了。

      沈兼离在军营呆了一天一夜,交接工作,研究战术,又加紧训练士兵。晚上囫囵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接着训练,还是林淮清看不过,替了他的班,他才得以回别院好好歇息。

      到了别院时,才刚刚过中午,院子里却是一个人没有。无心不在,岳绮罗的房门也大敞着,小厨房里炖着东西,闻着像是牛肉汤。他喊了几声,却没有人回他。

      他疑心遭了贼,只是自己的西厢房锁的好好的,堂屋也没有人走动的痕迹,只是东厢房的大门罕见的敞开着。沈兼离从未一个人进过东厢房,如今见房门洞开,竟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以往岳绮罗在的时候,他走进这里也不过停留在第一间屋。与常理有悖的是,刚进门第一间屋就是岳绮罗的卧房,再往里走,还有一个不小的房间。沈兼离近日虽不常在别院,但也知道岳绮罗这些日子沉迷绘画,以为她闷在里屋画出了神,忘记关门,便径直推开小门走了进去。

      刚进里屋,他自己先愣了片刻,而后才意识到多半是岳绮罗把所有的蜡烛都摆在了这间屋子里,除了蜡烛外,屋里又铺天盖地的挂着、放着一幅幅画,一时眼花缭乱,不知该看那边。正对着门口的案几上放着一只香炉,香炉中插了三根刻血字的人骨。香炉后面的墙上挂着什么东西,顺着一路看上去,是一件磁青薄绸旗袍,样式有些旧了,却半个身子都浸透了陈血,肩头的位置有一个边缘焦黑的弹孔,血迹呈喷射状从弹孔处蔓延看。

      沈兼离一见这旗袍,登时如同五雷轰顶,一阵剧烈的头痛在太阳穴炸开,痛得他天旋地转,心跳声如擂鼓般敲击在他的耳膜。他愈看愈熟悉,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恍然间,竟有股悲伤涌上心疼,揪着他的心头肉。他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移开目光。说来也起,他的眼睛刚从那件旗袍上移开,之前的种种感受登时烟消云散,清醒了过来。

      他撑着额又向前走了几步,只见书桌上正摊着一副刚画好的红梅图,还未装裱起来。画上用墨笔勾勒出梅枝,一片红梅灿烂,几近要飞出画纸。只是这红梅的颜色却奇怪,不是鲜红的色彩,却是铁锈红,暗沉无光,边缘还泛着些枯黄。沈兼离伸手捻了捻放到鼻前去闻,隐隐地闻出了些血腥味。

      “张显宗!”

      背后突然一声断喝炸起,惊得沈兼离周身一颤,下意识抓起了画,回头看去。岳绮罗扶着门框站在那里,面色青白憔悴,眸中神光倦倦,她捂着胸口闷咳几声,摇晃着向他走来,扯着他的手往外拽他,口中道:“谁许你进来的,出去!”

      “绮罗,我——”

      岳绮罗不听他解释,踉踉跄跄的便将他拽出了门,也由不得他说什么,一掌拍在他后心,将他推出了大门。沈兼离刚想回身解释,一转脸,岳绮罗啪的一声把门摔上,满腔的话堵在了喉咙中。

      他在原地站了半天,只得泄了气,攥着手中那幅画转身走了。没走几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无心一脚踢开了大门,神色焦急的冲了进来。见沈兼离手中拿着幅画,便匆忙走过来夺过画纸。凝视了半晌,神色愈来愈严峻,抬起头眉头紧蹙道:“岳绮罗在哪?”

      “就在屋里,”沈兼离不解,“怎么了?”

      “这蠢婆娘!”无心急得一甩画纸,推开沈兼离便往门内闯。他手里捏着被揉出褶皱的画纸,望着无心的背影,一时愣在了原地。

      无心踢开东厢房的门,瞧见岳绮罗就站在里屋的书桌前,背对着他低头看着什么。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岳绮罗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道:“岳绮罗,你再这么续下去,没命的是你自己。”

      岳绮罗眉目无悲无喜,挣开无心道:“你都知道了?”

      “你施这么厉害的法术,当白琉璃是瞎的?”无心急火上头,声音也越来越高,“我早告诉过你,张显宗魂魄不齐,凭你一人之力是续不上的!就算你用自己全部的精血供养他,恐怕他也活不过几时!”

      岳绮罗听了他这话,唇角缓缓的勾起,轻声道:“无心,你觉得我是那等舍生取义的人物吗?我既然敢做,就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不至于闹得耗干我自己的肉身,那等赔本的买卖我何时做过? ”

      “那你便施下法术,要吸全重庆的精气来供养他一人?”

      岳绮罗脸色一白,厉声道:“胡言乱语!我何时要吸全城人的精气?”

      “重庆今日的浓雾,可是你所为?”无心指着窗外道,“这么高级的法术,若非我上次曾在文县遇到过,恐怕还认不出来。”

      岳绮罗听了这话,扭过头走到窗边。木制的窗框不知何时开了一条小缝,满城的浓雾就从这条缝里一丝丝的钻进来,她轻轻把两扇窗关紧,压低声音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伴着一道绿光,凭空幻化出来,落在书桌对面的地上。无心定睛一看,愣了,道:“......俞老板?”

      “无心法师,别来无恙。”俞小竹浅浅一笑,合手向他行了个礼,“上次文县一别,如今已数十年光阴,能在此地见到法师,是你我的缘分。”

      “你不是修为散尽,烟消云散了吗?”无心怔怔的盯着他,“如今...怎么?”

      “托前辈的福,在下虽散尽修为,却保住了元神。如今没有肉身,倒也能苟活一世。”

      “那——”

      “无心,你别管我的闲事。”岳绮罗霍然开口,将无心涌到嘴边的话逼了回去。她从窗边转过身,一双眼定定的瞪着无心,“张显宗的命,我保定了!”

      “逆天命的事,哪有你说得这么轻松。”无心向前走了一步,“你以往就算杀人如麻,也不过小打小闹。魂魄天命这等事,不是你我能插手的。岳绮罗,你怎越活越糊涂?”

      “那难不成要看着他死?”

      无心见说不动她,转而逼视着一旁的俞小竹,沉声道:“俞老板,我敬你善心尚存,敢作敢为,也是条汉子。如今你为何要助岳绮罗逆天改命,眼睁睁看着她和全城人一同送死!”

      说着便要冲将过去,去和俞小竹理论,只是没走几步便被人抓住了手腕,岳绮罗几步从窗边走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低声道:“小青是从我洞府中学来的法术,也算是我的半个徒儿,他的元神又是我聚起来的,助我成事又如何?你有心冲他撒气,也未见得能拦的了我!”

      小青?无心愣了愣,又把这杂念排出脑海。凝视着岳绮罗,道:“无论如何,我今日来就是要阻止你的法术。岳绮罗,你为何总不肯认命?凡人总有生老病死,你总是这样心急,不怕到最后两手空空吗?”

      “认命!”岳绮罗霍然大笑起来,神色凄然,“我岳绮罗还从不知道认命是什么,我若认了命,只怕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无心,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走吧!”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闷咳淹没了句尾,只咳的她松开了无心的手腕,弯下腰,哇的吐出一口血。登时天旋地转,站也站不稳,向后踉跄几步扶上桌角,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全拂到了地上。

      “别过来!”岳绮罗不用他去扶,自己摇摇晃晃的站稳了,擦去唇边的血,又道,“我不过一时不济,还不至于沦落到被人可怜。等我身体恢复过来,我就带张显宗离开重庆,干干净净。我找他那么多年,殚精竭虑,绝不能看着他再死一次。”

      “恐怕你等不到了,”无心沉重的叹了口气,“岳绮罗,青云观的人找来了。”

      “什么?”岳绮罗神色一凛,“青云观远在千里外的文县,怎会到这来?”

      “你别忘了你是他们的师叔祖,几百年来他们都致力铲除你。此番有云游的道士来了重庆,向青云观传递了消息,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

      岳绮罗也沉默了半晌,她不是没想过会有人登门挑事,只是想不到青云观仍不肯放过她。一千年来他们害惨了她,把她一步步逼上绝路,如今她只想过自己的日子,也要被一群臭虫日夜不休的缠着。

      “小青,你先下去吧。”岳绮罗头也没回,像是累了。俞小竹闻言微微一鞠躬,便隐去了身形,消失在了空气中。

      “哎,岳绮罗,你为什么叫他小青?”无心到底还是没忍住,“他的名字不是叫俞小竹?”

      “他还有名字?”岳绮罗微微蹙眉,“我看他原身是条青蟒蛇,就顺口叫他小青了。”

      “......你怎么不给自己改名叫白素贞?”无心消了气,倒也笑了起来。其实他满腔怒火都是没来由的,起初是担心自己相好的安危,又气岳绮罗不惜命,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其实仔细想想,他实在没资格生这气。

      岳绮罗却无心与他开玩笑,眉头越蹙越紧,沉下声道:“你刚刚说青云观的人,已经到了重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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