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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卿儿的手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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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山,二人一路辗转回了重庆。此番离开陪都足有四五天功夫,沈兼离不曾在司令部请过假,好在他身处闲职,有他没他都差不多。因此便没急着回军营请罪,先回了别院休整。
到了别院门口,一眼便瞧见地上丢着个信封。岳绮罗捡起来看信封上的署名,是无心的字迹。沈兼离还记得无心跟她吵的那一架,因此好奇地凑过去,问道:“写的是什么?”
“空的。”岳绮罗把信封捏开口,给沈兼离看空空如也的内里,又把信封丢在地上,径直去开了门。
空的?
怎么会有人放一个署了名的空信封在门口?
岳绮罗也心知不对劲,但她与无心已经闹僵,要她去讲和绝无可能。反正无心若是真有要紧事,总会亲自登门来与她商量,她不急这一时。
但无心一直没有来。
岳绮罗跟沈兼离挑明了之后,也不再避讳他,成天闷在自己的小屋里作法。沈兼离从外面回来时,岳绮罗盘膝坐在堂屋地面上,手里端着碗黑狗血在地上画法阵,画了半天,又拿剪子剪起了纸人,身旁围了一圈圈蜡烛,一股暖烘烘的风直往他身上招呼。
屋里血气冲天,沈兼离捏着鼻子凑过去,见岳绮罗手里的纸人剪得有鼻子有眼,还梳着两条麻花辫。他瓮声瓮气的问道:“绮罗,你给纸人剪鼻子眼睛干嘛啊?”
“你管我。”岳绮罗丢给他两个白眼,“要不你也来学一学?”
“算了,我手笨。”见岳绮罗又要劝他学法术,沈兼离连忙后退了一步,不成想腿上被踹了一脚,岳绮罗头也不抬的说道:“那你做饭去。”
“做饭?”沈兼离诧道,“岳公馆没送饭上来?”
“闭嘴,叫你做你就去做。”岳绮罗一剪子剪歪了,很是烦躁。
于是今晚的饭桌正中摆了盘炒鸡蛋,有黄有白,泛着金黄的油光,看着煞是喜人。
岳绮罗脸上挂着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把厨房炸了两次,就做出来这个。”
沈兼离也挤出笑回她:“你非要我做的。”
“好。”岳绮罗也不再与他废话,捏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脸上神色变了变,又重新勾起唇角,道:“沈兼离,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穷?”
沈兼离愣了愣,道:“你怎么知道?”
“你放盐了吗?”岳绮罗笑的甜美。
沈兼离提起兴致跟她解释:“我以前在野外领兵打仗的时候,急行军,打来的野味直接烤来就吃,不放盐的。”
“算了,算了。”岳绮罗听着头痛,单手掌额,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你把它拿去喂鸟吧。”
“那你吃什么?”沈兼离愣了,“公馆没有送晚膳上来,别院里只剩鸡蛋了。”
“我要吃鼎香居的葱油拌面。”
岳绮罗把两脚一叉,眼睛像一对龙眼仁似的盯着他,沈兼离禁不住她这样看自己,只得连声告饶,披了衣服便下山去。
时近中秋,重庆的夜里有些凉了,沈兼离拿网兜装了自己的铁饭盒,丁零当啷的响,去替岳绮罗打葱油拌面。
到了鼎香居,刚好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偌大的店里座无虚席。沈兼离同店家要了葱油拌面,便四下巡视着,想捡个座位坐下。刚一转头,便意外的瞧见了无心,只是此时他身边坐着个陌生的姑娘,面容姣好。他记得无心相好的长相,和这姑娘不是同一人。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无心到先看到他了,伸手招呼他过去。沈兼离没法子,只好走过去坐下,无心这边点了一桌子菜,与那姑娘吃的有说有笑,他看着尴尬,如坐针毡。
“张显宗,你和岳绮罗好几天都不见人影,去哪玩了?”无心兴致很好,给他倒了杯茶,闲闲的问道。
“去了一趟卢州,”沈兼离勉强的笑了笑,“你同岳绮罗,怎么还是不来往?”
“谁说不来往?我还给她递了封信呢。”无心夹了一筷子菜,眼睛有一搭没一搭的瞟着沈兼离。
“哪有什么信,我是只看到一个空信封。”沈兼离也不跟他客气,拿过酒壶就往自己杯子里倒。
无心面上八风不动,道:“想必你是看错了罢。”
酒壶里喝的一滴也不剩,连个福根也没有,沈兼离扫兴的搁下酒壶,一抬头,无心身边的姑娘正定定的瞅着他。那姑娘生的标致,唇红齿白,刘海剪的像个月牙。盯了他半天,方才收回目光,微笑道:“无心,我去一下洗手间。”
眼见她已走远,沈兼离把两臂架在桌上,压低声音问他:“新欢?”
无心倒了杯茶喝下,道:“逢场作戏。”
“你什么意思?”沈兼离愣了,“你同这姑娘——?”
“这姑娘有古怪,但我一时还没能摸清。”无心挑着菜里的肉丝,眼角余光瞟了瞟旁边,“她来接近我,不如将计就计,探探她的底细。”
见沈兼离仍是一脸不信,无心只得撂了筷子道:“我是那等始乱终弃的人吗?我又不是你。”
“?我怎么了?”沈兼离莫名其妙,“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与绮罗商量。”
“商量?你不是看见那个空信封了吗,”无心压低声音,从嘴角挤出几个字,“有人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岳绮罗不是那么好见的。你要是有心,替我捎句话就够了。”
“我还没活腻。”沈兼离顶了回去,“她这几天焦躁得很,又在庐州...一言难尽,有机会你与她面谈吧。”
正说着,沈兼离要的葱油拌面被小二送了过来,他也不再逗留,拎起网兜便起身道:“走了,晚回去一步岳大小姐又要数落我。”,走了几步,又回过身补充一句:“你还是早点来跟她道个歉,过几天就中秋了,岳公馆熬了桂花糖,你也来尝尝。”
沈兼离拎着饭盒,还没走到门口,便忽然有一阵婉转的歌声传入耳中,声音酥糯,听着莫名的熟悉。他应声望去,只见店那头立了个戏台子,挂着层层珠帘,帘后坐着个抱琵琶弹唱的姑娘,正一字字唱着:“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他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驻足听着,这歌唱得好,勾的他心已飞到了戏台之上。他一边听,一边回想着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听着听着,身旁的喧嚣声不知何时离他越来越远。歌女唱到了一句:“家山呀北望泪呀泪沾襟...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那声音里似也添了分哀怨,沈兼离的心头像被揪了一下,酸酸的疼。想了想还是迈开步子,往戏台那边走去,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挑开了帘子。
帘后的歌女娇美可人,见他挑开帘子,羞怯的瞥他一眼,又低下头深深作个万福,道:“卿儿拜见将军。”
“卿儿。”沈兼离怔住了,向后退一步,脑海中一片混乱,“你...怎会在这?”
“卿儿一直等着与将军相见,”卿儿一双眼殷切切的盯着他,“卿儿等了许久...找了许久,终于找到将军了!”
“你、你别叫我将军了,”沈兼离勉强笑了笑,避开她的目光,“你找我作甚...我与你并没有什么瓜葛。”
卿儿听了此话,脸上笑意一凉,眼角登时耷拉下来,盈起点点泪光。她站起身,把琵琶搁到一边就来握他的手,口中道:“将军莫走,卿儿有要紧话要说!”
“什么话?”
卿儿双手握住他的手,向他身后瞧了瞧,道:“随我来。”
沈兼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由着她拉着自己从戏台后门出去,他先前不知道鼎香居里还有这样大的空间,从后门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倒有些像长三堂子。卿儿牵着他进了一处厢房,转身关上门。沈兼离向里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转身一看,竟是卿儿跪在了地上。
“你、你这是——”沈兼离慌了,跑过去要扶她起来。
卿儿不肯起来,盈着泪光抬头望他,道:“求将军救救卿儿!”
“你起来说,”沈兼离艰涩的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卿儿不想再待在长三堂子里了,”卿儿一边流着泪一边凄然的摇头,“这次...是我冒死逃出来的,鼎香居的老板好心,收了我在这替他唱歌。可万一叫堂子里的人发现...卿儿会被他们打死的!”
“你这...”沈兼离只觉头皮发麻,“你的意思是,堂子里还有你的卖身契?”
卿儿哭的说不出话,只不住的点着头。沈兼离心道麻烦,他与这姑娘不过一面之缘,纵然她颇合自己胃口,然而他对她又没有旁的意思。也不知她为何偏偏缠上自己,但若就此一走了之,他良心上又过不去。正想着,卿儿又开口道:“卿儿统共只遇见过将军这一个好人,实在走投无路...求将军救救我!”
“好了,你别哭了。”沈兼离被她哭的手足无措,想找手帕替她擦眼泪,翻来翻去没有翻到,反倒是摸出了钱包,便抽出两张钞票塞进她手里,道:“你拿着这些钱去赎身吧,或者离开重庆,到别的地方换个生计过活。”
卿儿手中拿了钱,又是扑通一声跪下,边磕头边道:“将军大恩大德,叫卿儿如何报答。”
“不用,小钱。”沈兼离一边去扶她,一边探手去摸网兜里的饭盒,心道若是凉了,免不了惹岳绮罗不开心。
卿儿磕了几个头,爬起来拉着沈兼离的手臂道:“卿儿只会唱歌,不如唱几首歌来报答将军吧。”
沈兼离正要推脱时,卿儿那边已经开了嗓,他脑中登时嗡的一声,迈出半步的脚再落不到实地。卿儿软糯的声音像一壶烈酒,当头灌进他喉咙,托的他飘飘然,分不清东南西北。
沈兼离在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想,他要回去,他不应该留在这里。可这念头像一豆火苗,摇曳颤抖着,扑的一声就灭了。卿儿的手像丝绸一样软,捏在他手里,他顺着这双手看上去,莲藕般的手臂像一条牛奶,再往上看,是岳绮罗的脸。她笼在一袭鲜红的斗篷里,冲他虚笼笼的笑,其实岳绮罗从来不这样笑,其实她笑起来才是最好看的,平日里总冷着个脸,笑也笑的防备,巧言令色。她这样笑真好看,如饮冷水。
“绮罗......”
他说出这些话时眼眶湿了,脑海中有另一个声音也在喊她的名字,无数个声音包围上来,刺的他鼻腔发酸。忽然间,他像是几百年没见过岳绮罗,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是他的毒药,轻轻一拉,软媚无骨的身子就倒在他怀里,一股子脂粉香也跟着钻入鼻中。
这缕香气倒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低头一看,卿儿正躺在他怀里,那盒葱油拌面掉在地上。沈兼离低头去捡,推开了她。饭盒像是有些凉了,他把网兜揣进自己怀里,抬头望着卿儿。
卿儿不唱了,怔怔的望着他,似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开。良久,沈兼离低下头避开她目光,低声道:“时间不早,我回去了。”
“将军!”卿儿扑过来拉住他的手臂。
他没回头,把那只手从自己臂膀上拂下去,道:“姑娘照顾好自己,日后我再来看你。”
那不是岳绮罗。
沈兼离回想着刚才看见的那张脸,抱紧怀中的饭盒,也许是灯光昏暗,他看花了眼。那张脸真像岳绮罗,她若笑起来,大概也别无二致。他想了许久才想到分别,岳绮罗的眼睛是活的,永远流动着光,黑里揉了金子,那黑也黑的不同寻常。可刚刚那双眼睛太空了,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那不是岳绮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