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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此处是汴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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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岳绮罗浑身是血的倒在他家门口,已经过去了快整整一天,她还是没有半点转醒的迹象。无心知道多半出了大事,但岳绮罗昏迷不醒,他也束手无策。他相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手足无措,又不能送医院,最后只能替她取出子弹,草草包扎上。
无心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在发烧。白琉璃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盯了岳绮罗半天,抽出一张符纸便要往她头上贴。
无心眼疾手快,拦住了白琉璃:“你干嘛?”
“她是被魇住了心脉,若不入她梦里,她可能会再也醒不过来。”
“白琉璃,你老实告诉我。”无心生疑,“你同岳绮罗到底有什么关系?”
白琉璃不说话,无心又道:“你对她的法术知根知底,又能设下迷魂术,让她毫无防备的中了你的套。你老实说,你过去难不成与岳绮罗师出同门?”
“没有的事,我不曾入过道家。”白琉璃躲过他的目光,“我不过知道岳绮罗与张显宗另有些渊源罢了,他们之间的孽债,可不止一两条命这么简单。”
“还有?”无心愕然,“一两条命还不够多吗?”
白琉璃却没再跟他废话,将符贴在岳绮罗额前,便化作一道白光入了她梦中。无心愣在原地,心中却是感叹,岳绮罗这一遭可真是栽了进去。
岳绮罗是被一道刺眼的日光唤醒的。
她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但四下无人,也没有马车轿夫来踩踏她的身体。岳绮罗从地上爬起来时,发现自己穿着件褙子,是北宋的制式。
等到她完全站起来时,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四下并非无人,只是没有活人。
遍地病殍。
她想起来了,她还记得自己是谁。北宋的时候,她叫做萧殷华。
她忽然记起自己要做的事,便拖着酸麻的身体一步步往前走。她的腿脚无力,头晕目眩,但比起地上面色黑紫口吐鲜血的死尸来说,她是此处唯一的生息所在。
萧殷华走到了相国寺的门口,没有人拦她。她从怀中抽出纸人,让纸人托着自己悠悠向上,一直升到了相国寺的塔尖。
此处是汴梁的最高点,她能看到朱雀门,龙津桥,乃至宫城。偌大的皇城像是死了,十室九空,活着的人都关紧门窗,苟延残喘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摧毁了汴梁,摧毁了每个人,每个家庭。早在半月以前,便已经没有人去焚烧尸体了。活着的人都染了病,太医院的郎中缩在宫城里伺候圣上。汴梁是一座死城,是神佛也不愿拯救的地方。
萧殷华听见有人在狂笑,声音极尽嘶哑凄凉。听了半天,她才意识到是自己在笑。她笑得太狠,连自己都无法呼吸,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笑出来。汴梁一片死寂,她的笑声回荡在每一条空荡荡的街道上,像索命的鬼魅般骇人。
笑着笑着,她顿住了,呕出一口黑紫色的血来。她也得了瘟疫,命不久矣。她把黑血吐出来,脸上还在笑。突然间,有人在她头顶喊她:“寰清!”
她把头仰的很高,可头顶只有刺目的阳光,晃得她双目疼痛。她是阴沟里的老鼠,是邪祟,她不需要阳光。总有一天她要做吃月亮的天狗,把那太阳也吃进自己肚里。
“你杀不死我,”萧殷华仰头瞪着太阳,喃喃道“我做到了,只要我的灵魂不灭,死一百个皮囊也无所谓。”
“虚云!”她咧着沾血的牙笑着,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要缠我到几时!你这下作、卑鄙的叛徒,我已被你害死一次,如今你要看我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才罢休吗!”
“寰清。”那声音荡悠悠的,像飘荡在天地间,又像只回荡在她脑海中,“放下仇恨吧。”
“做梦,”萧殷华冷冷笑道,“我要整个汴梁,整个大宋的人都给我陪葬,我做到了!而你,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渣滓罢了。虚云,我今日就要收了你这缕孤魂,来做我滋补的点心!”
只听那声音一阵大笑,末了,却道:“寰清啊寰清,我哪里是什么游魂,我只不过是你内心中的执念而已。枉你聪明一世,原来竟这般糊涂!”
“什么!”萧殷华四下张望,只是那声音却再也寻不见踪迹,像是从未存在过。半晌,她却听见身前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花月。”
她扭过头,面前悬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看不真切,却听得真切。“花月,放下仇恨吧。”
她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她的嗓子早已坏了,笑的呕哑难听。“你们一个两个都叫我放下仇恨......难道你们杀了人,还想去祈求死人的原谅吗?”
那模糊的影子突然化作一缕风,温柔而生涩的环绕在她身侧。她想开口,却掉下泪来,癫狂的笑了起来,“什么寰清!花月又是谁?你们跑来与我说这些疯话,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好!我萧殷华今日就了结了这副皮囊,只可惜任你们有怎样的神通,也都奈何不了我的魂灵!”
说着,她便要从相国寺上跳下来。刚迈出脚,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岳绮罗!”,这声音十分清晰,与方才的两个声音都大有不同。她转过了身,是个长发的清俊少年站在那。
“岳绮罗,你该醒过来了!”
岳绮罗听见这一声呼唤,猛地一颤,混沌的神志悠悠转醒,从萧殷华的记忆里走了出来。白琉璃见她神志已恢复,便扯过她的肩膀,一同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天际。
无心在外面干等了个把个时辰,才看见白琉璃从岳绮罗的眉心中跳了出来。而岳绮罗也适时地浑身一颤,眼睛却还紧闭着。他伸手去探她脑门,果然退了烧。
白琉璃挥了挥袖子,神色疲惫道:“她已经没有大碍了,等着她醒来吧。”
无心虽有满肚子疑问,但也知道白琉璃多半不会告诉他,便作罢了。恰好天色已晚,他便不再守着,回屋自顾自睡下。
到了次日早上,岳绮罗还未转醒,送报纸的人却来了。无心拿了报纸,瞅见头条上的大字,着实愣在了原地。
里屋传来一阵喧哗,无心折了报纸返身去看。是岳绮罗醒了,脸色苍白,嘴唇也无半点血色,却还硬撑着要下床,摔在了地上。无心瞧见她刚包扎好的腿又渗出了血,忙丢了报纸去扶她,喝道:“你这是干什么,不想要这条腿了吗?”
“我要去找唐山海,”岳绮罗扯住他的衣襟,目露凶光,“我要去找他算账,问个明白!”
“问个屁,你不用问了,我告诉你。”无心站起身,捡回报纸塞进岳绮罗手里,“你看看。”
岳绮罗把报纸抓在手里,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唐山海的照片,上书“国民政府行动处第二队长入狱,嫌犯疑为军统卧底。”,旁边又有几行小字,说是同伙一死一逃正在抓捕。
她手上施力,将报纸两边都攥在了手里。这蠢货!她本来对他满心的恨,恨他又骗自己又开枪打伤她。可她明白唐山海是要保她,舍了他自己那条命来保她。行动处的大牢哪有人能活着出来,他分明是在逞强,还是这坏毛病!她想起张显宗替她挡了两次枪的样子,急得把报纸握成了一团。
“是我害的他,”她忽然明白过来,“如果我不回来,他不至于走到这步。”
无心在一旁沉默地看她,岳绮罗此刻死死攥着报纸,瞪着那行标题,手上有些抖。她虽然没什么表情,可又和平时不一样。他想了想,岳绮罗大概是有点难过,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我要去救他。”
岳绮罗说完这句话,便把报纸一丢,挣扎着要起身。无心见状连忙按住她,道:“救什么,你现在这个状态,去了不是送死?”
她试着站起身,右腿果然疼的厉害,走路也成问题。用纸人代步也不现实,行动处大牢守卫何其严密,她分心乏术,应付不来。
可难道就这样眼看着唐山海送死?
无心见岳绮罗不再逞强,便扶她在床边坐下。她近日连遭劫难,频频负伤,又常心脉不稳,再加上她向来过于争强好胜。此时脸色憔悴的吓人,怎么看也不像那个大杀八方的岳绮罗。无心暗暗喟叹,回堂屋替她拿水来,转过身,岳绮罗又捏了个诀,去查探唐山海的现状。
无心劝不住她,只好作罢,由着她消耗魂力监视行动处大牢。唐山海目前是疑犯,暂时不会被处死,但各样大刑是少不了的。无心坐在床沿帮相好打毛线,看着岳绮罗面前图像中唐山海受十几样大刑的模样,又瞧了眼岳绮罗巍然不动的神色,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岳绮罗像是着了魔,只顾盯着看。无心早习惯把她当空气,自顾自去睡了。
无心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堂屋与卧室之间那层薄薄的木板在敲击下不堪重负,他睁开眼,天光大亮。岳绮罗单手撑着门框,额上因疼痛出了层薄汗,她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盯着无心道:“唐山海有麻烦了。”
他被岳绮罗一瘸一拐拉到黄包车上时,才从她嘴里听到了事情原委。原来是军统方面向行动处提供了一个新情报,让唐山海将功抵过。而徐碧城特意留下证据,证明她才是军统特工,唐山海只是无辜被卷入。他在华懋饭店前开的那两枪反倒正好为他作证。只是军统提供的情报竟是一名□□的行踪,又不巧的被徐碧城知道。她与陈深私交甚笃,因此决定要去救那□□。如此一来,便将唐山海置入了弃子的位置。
岳绮罗气喘吁吁的讲完一番话,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眼见她的伤口又裂开了,正向外渗着血。无心从没见过腿受重伤的人还这样坚持走路,也不知是岳绮罗习惯于换皮囊,不以为意,还是唐山海的命对她来说如此重要,竟值得她做到这个地步。
但她多半是救不到唐山海了,无心虽嘴上不说,心里却如明镜似的。任岳绮罗如何手眼通天,逆天改命这等事,又怎是她一介凡胎做得到的。
无心随着岳绮罗,在马尔赛咖啡馆附近下了车,又被她扯着躲进一处街角。不出一会,岳绮罗用手指向一处玻璃窗,“看那里,是唐山海。”
他定睛看去,果然是他,只是脸上添了几条颇深的伤痕,眼角青紫,正坐在窗边喝咖啡。无心知道这条街看似平静,但周围说不定藏着数杆枪管,一时心下打怵,拉着岳绮罗往回退几步。
岳绮罗甩开他的手,仍探出头来扫视,忽然身体一颤,低声道:“徐碧城...!”,便要从角落里冲出来去拿下她。
无心眼疾手快,揪住她的后领,叫她动弹不得。“你疯了,现在冲出去是要当活靶子吗?”
“再不救就来不及了,”岳绮罗卯足劲去挣脱无心,“你放开我!”
“别动,有人来了。”
岳绮罗听见这话,也安静下来屏息看去。待看到那人,自己却愣住了,“李小男?”
“谁?你认识?”无心有些待不住了,“我看今日这地方太危险,我们还是早些撤走比较好。”
“别动。”岳绮罗也觉出形势复杂,再把目光投回去,徐碧城竟已不在原地了。她心道不好,那女人多半是自作主张去救人了。她再等不得,趁着唐山海还在窗边时便要冲过去救他。
无心一时分了心,没抓住岳绮罗,竟被她跑了出去。追了几步,耳边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他循声望去,一辆轿车横冲直撞地从街那头开了过来,沿路引得连连尖叫,撞上了不少小摊位。
“岳绮罗!”他反应快,拉住岳绮罗便向后倒去,将将躲过了那辆车。那车闯过来先是撞到了陈深,又撞上了刘二宝。岳绮罗从地上爬起来时,只见陈深已挣扎着爬起来,冲进了咖啡厅,地上倒着个晕血的李小男和头破血流的刘二宝。再一看,窗边还哪有什么唐山海了?
难道是从后门跑了,岳绮罗望了一圈四周,不见唐山海的身影,便认定他多半是和徐碧城从后门离开,拔腿便追。
这边无心刚从地上爬起来,见岳绮罗还要继续追,便急了,爬起来扯住她臂膀,道:“我看你是枪子崩进脑仁里了,你这条腿都这样了,还追?跑得过枪子吗?”
“可——”岳绮罗刚挣扎着要走,后颈便挨了无心一记手刀,眼前一黑,软软的倒了下去。
无心这一下给足了力道,打的自己手也隐隐作痛。见岳绮罗已昏了过去,口中默念着得罪,背起她便迅速离开此处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