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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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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海送走了徐碧城,在家里等着陶大春报平安的电话。时钟敲过了十点,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果然是陶大春。徐碧城安然到达据点,只是死活不肯离开上海,又抱了电台去向组织上报。唐山海知道他没办法,好在她已经安全,唐山海也无力再管了。
“山海,撤离吧。”陶大春在电话里劝他,“现在这种境况,不撤离太危险了。”
“我之前听你说,上海区的新交通员今天要到任了。我必须见他一面,告诉他我们目前已知的情报。”
“情报这种东西,你可以回重庆报告给戴老板,再叫他们派新卧底来啊。”陶大春急了。
“以现在这种局势,你觉得军统短期还能插入卧底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何况毕忠良性情狡猾,兴许下个月,情报就失效了。我必须告诉交通员,让他通知随后赶赴上海的新飓风队成员夺取计划。”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陶大春心知劝不住他,声音低沉了些许。
“知道。”
“好,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和交通员接头的地方。”陶大春低声说,“今天下午三点在马尔赛咖啡馆,因为交通员不知道你的长相,我会告诉他把真正接头地点写在纸条上,放在礼帽里。你用自己的帽子与他交换,拿到情报后再去与他接头。”
唐山海撂了电话,对着眼前的墙壁发怔。今日天气阴霾,照进客厅的光也惨淡虚弱,唐山海知道自己此刻或许正在被监视,或许还未露出端倪。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去试一试。
他拿了礼帽出门时,忽然期待着也许岳绮罗会站在门外。她那么神通广大,也许手铐也拦不住她。他不希望她冒着危险回来,可又自私的想再见到她。
唐山海推开门,门外空荡荡的。
他笑了,嘲笑自己痴想什么。
他抵达马尔赛咖啡厅时已临近中午,街道上人来人往。唐山海隔着玻璃窗瞧了一眼,见马尔赛里早已坐满了人,便走进去摘下礼帽,挂在了衣帽架上。
一杯咖啡喝完,唐山海起身去取帽子,见自己的帽子果然已被取走,心中了然,便拿了旁边的帽子出门。
他坐在黄包车上,摸索着帽子里层的边沿,果然摸到一片硬硬的东西,他拆了下来,是张纸条。上书,晚六点华懋饭店六包厢。
他把字条撕碎了,让它在风中被吹散。等到了唐府,他心里还在琢磨着不对,为什么会面要在华懋饭店这种地方,况且六包厢这个名字,他实在耳熟。
唐山海忽然想了起来,他记得,这是行动处常用的包厢。
他的手突然不大听使唤了,像一团棉花,缓缓的把帽子拿在手里,仔细的在里侧摸了一圈。每移一寸,他的心便沉下一分,没有,哪里也没有。军统为了避免调换情报的事情发生,给他们配的帽子内侧都绣有标志,可这顶帽子哪里有标志?
情报被掉包了,这是诱敌之计。
唐山海的脑中一片混乱,时而想着情报怎么会被掉包,交通员的行踪是如何被暴露的,时而又想自己身份暴露已成定局,如今唐府外监视重重,他插翅难飞。去华懋饭店?显然是去送死,连夜撤离上海也是不可能的,此时上海周边多半已围的像只铁桶,他走不掉的。
也许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苏三省指证他是特务也不过一面之词,去咖啡馆喝杯咖啡也是人之常情。行动处需要一个抓捕他的理由,今晚只要他出现在华懋饭店门口,就坐实了他的卧底身份。
可他心里知道,行动处需要的只有理由而已,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即使他今日躲过一劫,日后照样有千劫百劫等着他,叫他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也不知坐了多久,客厅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唐山海麻木的接起来,是苏三省。
“唐队长,过年好啊。”电话那头是苏三省带着笑的声音,“今晚毕处长在华懋饭店六包厢宴请宾客,吩咐我来请唐队长赴宴,不知可否赏脸?”
赴宴?笑话,毕忠良不会多此一举,他要的是实锤。这通电话多半是苏三省私底下打给他的,他想要他死。即使唐山海发现了情报有误,也要把他骗来华懋饭店,一举抓捕。不去?那恐怕又会有更多的罪名等着安在他头上。
“好啊。”
“多谢唐队长赏脸,”苏三省的声音里笑意更浓,“顺便,也请唐队长带着夫人与令妹一同赴宴,图个热闹。”
苏三省想要一网打尽,他做事果然狠辣。唐山海缓缓撩了电话,想到徐碧城已经安全撤离,陶大春的新据点还是保密得当的,岳绮罗此时应该早上了去香港的船。他想,自己一条命换了这么多命,值了。
正想着,大门被人一阵连敲,像一串鞭炮在门前炸开。唐山海高度紧张的神经反被吓了一跳,心道不好,可一时又想不出为何不好,快步去开了门。
他只消向门外看了一眼,心便重重地沉下去。他早该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只是一直不敢去想。岳绮罗站在门外,寒风把她的头发高高扬起,她的小脸藏在阴影中,又或许是她的表情原本就一片阴霾。她像是个鬼气森森的画皮鬼,从地狱里爬了出来,要寻他复仇来了。
“......你到底还是回来了。”他喉咙发紧。
“唐山海,我回来是要听你的解释。”岳绮罗向前逼近一步,“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来不及解释,唐山海一把将岳绮罗拉进屋里,向外张望一周,关上了门。如今形势紧张,岳绮罗一个人站在外面太过危险。
见唐山海如此,岳绮罗心下顿时了然几分,道:“唐山海,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你不只是任务失败了,而且还暴露了身份,我猜的对吗?”见唐山海默认,她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我能帮你。”
唐山海没有回答她,颓然的坐在沙发上。
他已经无法再将岳绮罗送走了。
岳绮罗不该回来,可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他其实只想拖延一点时间,让岳绮罗能暂时逃出生天。可她回来的太早,远超出了他的预计。唐山海坐在那里,天光一点点暗下来,他仿佛看见面前大厦倾颓,逃无可逃。
“唐山海,你怎么不说话?”岳绮罗急了,“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唐山海还是不理他,岳绮罗急得跑到他面前,揪着他的领带道:“张显宗,我告诉你,你不许再逞能!”
她熟悉这种表情,上一次见到张显宗这样,是在他死前。她知道张显宗爱犯傻,总想逞能,可他一个凡人太弱小。她不需要他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护自己。
唐山海被她一拽,抬起眼看着她。他眼中的感情太复杂,岳绮罗读不懂。良久,他忽然笑了,道:“没事,我想出对策了。”
“对策,什么对策?”岳绮罗又惊又喜。
“我托线人帮我们拿到了两张票,原本是给陶大春和徐碧城的。”唐山海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我们现在去华懋饭店接头,今晚就走。”
“真的?”岳绮罗眼神一亮,又怀疑的问他,“你不会又骗我吧。”
唐山海转过头,对她涩涩一笑,“走吧。”
入了夜,上海又开始下起雪。近来上海的雪多的反常,唐山海看着漫天大雪,想起上一次下雪还是除夕夜,前天的时候,他还在陪岳绮罗逛庙会。不过几天,世事剧变。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他曾经应允了岳绮罗,要在上元节那天带她去看花灯。是他食言。
黄包车在华懋饭店门口停下,才是大年初三,街上人烟寥落。唐山海下了车,雪花落在他的发上,像个白首老人。
“绮罗,”他喉咙发紧,“停一下,陪我看看雪吧。”
岳绮罗虽心中疑惑,但还是停了下来。她今天还穿着那件磁青旗袍,外面披着徐碧城的羊毛尼大衣,冻的鼻尖发红。唐山海说要看雪,她就陪他站在大路中央,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雪花落地的窸窣声。
“你怕死吗?”
“死?”岳绮罗偏过头,勾起唇角,“我死又何足惜呢。”
唐山海听见身后有遥远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他看着她,笑了。从腰间摸出上过膛的枪,扣在扳机上。
“不,绮罗,”他颤抖着举起枪,“你要活下去。”
“什——”岳绮罗话音未落,肩膀上便炸起一朵血花,推的她向后连退几步。
“砰”
第二声枪响在她的小腿上炸开,连带着肩上的枪眼,喷溅出的血滴在雪地上,像一支红梅。她到底失去重心,向后仰去。
岳绮罗仰倒在地面上时还没有痛觉,雪下的很厚,她像倒在了棉花上。雪花落在她脸上,所有的声音都在飞速离她远去,那之后的剧痛已经令她麻木了。荡悠悠间,她仿佛听见有人声喧哗,子弹在她腿上打了对穿,血渗过她的旗袍,在雪地上洇开。真冷,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住了。这场大雪仿佛是永无终时的,一层一层埋葬了她,让她在鲜血的拥抱中永不凋萎。
唐山海看着面前的女孩倒下,垂下手,扔掉了枪。苏三省带人从后面冲了过来,拷住了他的手。他没有反抗,他要用自己的命换回岳绮罗的。
苏三省是最后一个冲过来的,方才的枪响着实唬住了他。跑过来一看,竟是那个岳绮罗倒在了地上,生死不明。他无心去抓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只当他们内讧交火,一个死了,大不了抓另一个回来。
唐山海被押上车时最后看了一眼岳绮罗,她躺在那里,像个小小的带血的人偶。她会疼,也许会烙下病根,但她会活下来。活下来,就有一切。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眼了。
无心睡到半夜,突然听见门口传来几声微弱的敲门声,又突然消失了。他走过去开门,一个满身雪花的血人倒在门口,门上还有一道血迹。想来是一路强撑着走过来,刚敲了几下门便体力不支,晕倒在了门口。
“岳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