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以致远》尔已

65、情结千千 风回

　　风回院的习武场上，陆乔远着一身青白色的简易短褂，他手拿一柄长枪，动作敏捷，身手矫健，坚毅的脸上，裸露的臂膀上，到处都是运动蒸出的汗珠，随着他动作的飞舞，肌肉的抖动，那汗水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完美的弧度，然后便渗入脚下的地面。
　　太阳渐渐移到了他的头顶，与此同时，他的动作也越来越迅捷，长枪在他的挥舞下，不时地发出嗖嗖的声响，似是在描绘主人此刻的焦灼与无奈。天气很热，太阳也十分不长眼地过来凑热闹，虽说场地旁边有点树荫，可却不解半分酷暑，陆乔远就这么任由自己暴露在烈日下，似只有这样才能一泄他内心的苦闷与不安。
　　自打上次从安阳王府回来之后，他的心就一直揣揣不安，公孙世宁在寿宴上的表现太扎眼了，那些王公贵族一定对她有所嘱目，他也早就看出谢二公子于阿宁有意，如今谢夫人亲自登门，怕是……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我先喜欢的阿宁，可现如今却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娘！若你在天有灵，是否能看得出孩儿的痛苦！
　　啊……！思及此，他大吼一声，长枪脱手而出，唰地一下射向远处的箭靶，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响，那箭靶受到了猛烈地撞击，便轰地一下倒在了地上，被击中的靶周还隐隐出现了几道裂痕。
　　旁边侍奉的阅亥和阅今见状都不由长大了嘴巴，这陆公子的力气也太大了吧，那么沉重地靶子都被他给撞翻了，真是厉害啊！
　　陆乔远的怨气还未释尽，他此刻气喘吁吁，还欲再取一柄大刀练练，却听身后传来了公孙世宁的鼓掌喝彩声，“哇！陆大哥，你好厉害啊！”
　　扭头一看，只见公孙世宁和公孙世安两人并肩而行，阿香跟在他们两人身后，还端了一大碗的汤水。
　　“你们怎么过来了！”陆乔远接过阅今递来的帕子，擦了下脸上的汗水，便将他们拉到旁边地阴凉处。他知道阿宁身子薄弱，不能长时间站在这大太阳下，会晒坏的，说着又吩咐阅今去拿些冰块过来。
　　阅今看主子此刻的脸色好了许多，便灿然一笑，朗朗地应了声“是”，然后快速跑去挑冰块了。他知道陆乔远对他们家小姐最是上心，每日她过来避暑，公子都要提前吩咐他置好一切物品，瓜果要新鲜干净，最好备上两三样，而且全是小姐爱吃的，冰块的数量也要适宜，不可过冷过热，就是这些琐碎的小事，公子总会亲自查验，可谓比小姐的亲哥哥都上心呢！
　　陆乔远暼了眼阅今兴冲冲的背影，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公孙世宁两人倒茶。这阅今是他进了将军府之后，义母为他亲自挑选的小厮，算起来跟了他也快一年了。
　　公孙世宁看着汗流浃背的陆乔远，本有些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可看他如此关心自己，还让阅今去取冰块，便瞬间没了气，“来看你啊！陆大哥你也真是的，这么大热的天，你还在这习武，练功又不缺这一时半会的，万一把你晒伤了可怎么办？哥哥也是，都不好好劝着你，心情再不好，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啊！喏，这是我让厨房做的解暑汤，你歇会就赶紧把它喝了！”这一番话又是娇嗔，又是体贴，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直让陆乔远心中安慰，便自动忽略了她轻拉地小脸。
　　“嗯，我以后会多注意的！”陆乔远看着少女娇嗔微怒的小脸，还有面前尚有温度的汤水，心中软软，便微微一笑，用勺子喝了一口。
　　旁边的公孙世安此刻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俩可真成，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可真热闹，就把我晾在一边，完了还要被自己的亲妹妹数落一下，话说他怎么觉得自己这么多余呢！
　　“世安，你怎么不说话！”陆乔远细心地发现了公孙世安地不对劲。
　　公孙世宁闻言暼了一眼安静地诡异的哥哥，小嘴一撅道：“他啊，估计在懊恼自己怎么没拦着你，正扪心思过呢！你看看你晒得跟红螃蟹一样，都快脱皮了！”
　　“呃……”陆乔远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自己晒得发红的胳膊，默默地继续喝自己的解暑汤。
　　倒是公孙世安因着妹妹这一句话，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就是有点吃味，觉得妹妹关心陆乔远胜过关心他，可他绝不是妒忌成性那种人，乔远没了父母，没了亲人，寄居在他家，妹妹善良，多关心他也对，更何况他和乔远又是好哥们，他不能这么小心眼，老嫉妒他夺走了妹妹对自己的那份关心。
　　这么想来，他倒也释了怀。三人又一起有说有笑地闹了一会。
　　陆乔远还是惦记着中午谢夫人来的事，他的心一直不能安静下来，看公孙世宁对他如此关心，他开心的同时，亦失落她只将自己当做哥哥，不曾有半分其它的想法，可自己呢，明明早已喜欢上她，却苦于身份，只能将其藏在心里，说不得半分来……
　　烈日渐渐地褪去了炙热地锋芒，庭院里不时有缕缕微风吹来，不过因着太阳地余温，那风依旧是温热的，吹在人身上并不解半分燥热。
　　而与此同时，内心受煎熬的也不止陆乔远一人。在谢夫人的主屋里，谢清真是一脸的失落与悲伤，如画的眉眼上笼罩着一层阴霾，他就说自己的心为何一直惶惶不安，原来是早就预示着这桩婚约不成！可是为什么？是自己不够优秀吗？还是将军夫人嫌弃他们家门第不高？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能这样？
　　谢清真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昔日炯炯有神的双目此刻失去了光彩，好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一般，他闻言好半天都没说一句话，只呆呆地坐着。不过他这副样子可把谢夫人给吓坏了，她的宝贝儿子从来都是春风得意，神采飞扬，自己何时见过他这般失神难过的模样啊！
　　“真儿，你别难过，这京都的好女孩多得是，娘将来给你找更好的，总会比那公孙家的小姐更合你心意！”谢夫人心疼地揽住伤心失落的儿子，她言辞凿凿，急切地想让儿子不那么难过。
　　谢清真此次真的是被打击到了，自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一帆风顺，未曾受过什么挫折，这陵京谁人不知他的名号，谁人不知他小小年纪便名冠京都，喜欢他的姑娘更是数不胜数，可公孙世宁是第一个令他心动的女子，她如一汪清泉，不知不觉就流入了他的心间，等他发现，才知没了她的滋润，便很快就会枯死。
　　“我谁都不要，只要公孙小姐！“谢清真喃喃自语了半天，忽然抬头直直望向母亲的眼睛，无助间少年的脆弱尽显，“娘，是孩儿哪里做的不好吗？为何公孙夫人会拒了家里的提亲？”
　　“真儿！在为娘的眼里心里，你一直是最好的！是威武将军府没有福气，他们会后悔自己拒了这桩婚事的”看爱子如此失魂落魄，谢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焦了，她想着儿子年纪尚幼，未曾受过挫折，所以才会觉得打击过重，等时日一长，他便会好些。
　　可谢夫人此次真的是高估了谢清真自我治愈的能力，亦或是低估了他对公孙世宁的情意，到以后，她才知道，那公孙家的小姐，真的是她儿子此生的劫。
　　夜幕深沉，今日神伤的人不止一个，风回院里，陆乔远身着亵衣，独自一人坐在窗前，他手里拿着一个荷包，仔细一看，上面隐隐绣了一个笑脸，那是去年公孙世宁赠予他的，这荷包他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过身。少年面色深沉，双目似无底的深渊一般深邃，无人能窥得其心事。
　　窗外月光惨白，不时响起几声鸟叫，为这无人的暗夜更添了几分阴森。府里的人基本都已歇下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索性起来欣赏会月色，不过显然这个决定并不那么美好，这凄冷的夜晚倒勾起了他对家乡的思念。
　　来到这京都已快三月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伤感，将军一家人待他极好，可谓是视如己出，可他很忽然想念峪邯关的一切，想念他的爹娘，想念家里的饭菜。他记得母亲还在的时候，看他对阿宁如此上心，便私底下问他，可是有意于人家，他当时害羞得紧，可还是承认了一切，母亲当时就拉着他的胳膊说，会替他操办此事，即使他们家地位不高，可阿宁若是嫁过来定不会委屈了她。如今时过境迁，说这些话的人都已不在了，他也变成了她的义兄，是再没资格对她说喜欢了。
　　陆乔远用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这夏夜本该是温热的，可他却莫名地感觉冷。自打父母去世，这是他第一次放任自己的脆弱，父亲告诉他，男子汉大丈夫不该哭哭啼啼地做妇人行径，可此刻他真是抑制不住内心的伤感，就让他难过一会吧，就一会儿，待明日醒来，他还是那个内敛稳重，冷峻安然的陆乔远。
　　都说世间男女皆逃不过一个情字，可谁说不是呢！我们都堪堪成年，喜欢一人，多是爱而不得，成双成对地又能有几人，那几人中又有几个能得上天眷顾，相伴一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