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以致远》尔已

145、各怀心思

　　夜空中繁星闪闪，像极了一只只调皮的眼睛。半个时辰之后，出去寻找公孙世宁的人都差不多被叫了回来。
　　兰师父今日一天都面色暗沉，没个好脸色，说实话，他对公孙世宁和谢清真还蛮看好的，觉着那男子聪慧踏实，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可没想到他竟是个负心汉！简直混蛋！既然拿不定主意也不提前说一声，让阿宁那丫头白白去受了一番侮辱，下次要让他再撞见那小子，定要让他晓得轻重，我们家丫头可不是好欺负的！
　　正义愤填膺，怒火中烧呢，透过西屋的窗子，却见公孙世宁忙碌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显得分外柔和静美。兰师父低声一叹，暗道阿远这孩子也是个痴情种，只可惜老天捉弄啊，不然他和阿宁也是极般配的一对！老头子惋惜地摇摇头，把双手往身后一背，佝偻着身子回屋了。
　　“陆大哥，你快尝尝这个白玉酥，酸甜可口，酥香软糯，很好吃呢！”公孙世宁说着便将一块白玉酥塞到陆乔远手里，她腮帮子被食物塞地鼓鼓的，吐字有些含糊，“想不到张妈还会做这个，哈哈，以后可有口福了！”
　　“慢点吃，别噎着！”陆乔远这会一点胃口也没有，他是趴在床上吃饭，极为难受，又见她装地丝毫没有一点难过的迹象，反而乐呵呵一副开心模样，心里知道她不过强做高兴，不让人担心罢了！心里不免对那罪魁祸首谢清真又恨了几分，只叹早上下手太轻，应该把他打地半年都下不了床才对。
　　“嗯！”公孙世宁接过陆乔远递来的茶水一口喝完，又拿了块点心往嘴里塞，没一会，一碟糕点就全下了肚。吃饱喝足，她捂着圆圆的肚子嚷嚷，“本来是给你做的夜宵，结果都进了我的胃，哎呦，这下该消化不良了！”
　　“让你少吃点不听……”
　　“将军！”
　　陆乔远刚开口说话，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听起来好像有急事一样。
　　“进来！”公孙世宁听出这是吴才的声音，心想这大晚上的，什么事这般紧急。
　　“属下参见将军！”
　　“起来吧，发生什么事了？”公孙世宁见他面色焦急，不由警惕起来。
　　吴才知道她和陆乔远关系极好，况且此事重大，多一人商量也好，实在没必要避讳，遂简要地将自己方才所得的情报说了出来，“禀将军，属下方才得知，赵太傅近日集结了一批大臣，欲在后日的早朝上弹劾于您，听说是掌握了您的大把柄！”
　　“把柄？”公孙世宁站起身，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赵太傅抓住她什么把柄了，莫非是想给赵淑娴抱不平，故意设计害她？不可能，这老狐狸一定是有些证据，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打没有把握的仗，可他能揪住自己什么呢？“这消息你哪里得来的？”
　　“回将军，赵太傅有一心腹门生与属下是同乡，他今日与属下小聚，言辞隐晦要属下另投他处，属下心中起疑，便将他灌醉，从而套问出这些！并且他态度笃定地说将军您这次定是在劫难逃，所以属下才立刻赶来禀报！”吴才面色严肃，看起来极为担心。
　　“青青，你赶紧派人去调查沈涯一家！”陆乔远神色一变，忽然想到了这个可能。
　　经这么一提醒，公孙世宁才幡然醒悟，心想赵太傅一定是用安乐王做文章，也只有这样，才极有可能扳倒她。沈涯曾效力于安乐王，但最后要不是他叛变透露信息，安乐王也不会兵败，所以先皇为了奖励他，给他在京城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官职。自己前些日子曾秘密找他查问身世，莫不是那时候就被盯上了？这个老狐狸，又想栽赃嫁祸不成？公孙世宁赶紧命吴才派人去查。
　　“陆大哥，你说这赵太傅若给我安个谋反的罪名，陛下他会相信吗？”
　　“自古君王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如今的身份确实尴尬，难保陛下不会因此心生芥蒂，所以此事必须提前阻止，绝不能让他聚众弹劾！”陆乔远也心生担忧，他前几日才开始布置人手对抗赵太傅，不成想才短短几日，他就能找到法子来压制他们。
　　“嗯！”公孙世宁面色暗沉，心里又多了几分担心。她想赵太傅如此着急地收拾她，只怕一来是为了她的女儿，二来就是他心虚，怕自己势大，与他抗衡。现如今朝中一半大臣都与他关系不浅，可谓是捏着西陵的半壁江山，不过也正因如此，他早已成为当今陛下的眼中钉。哼，等此次危机一过，她绝不会让他有舒坦的日子过，四年前的是非黑白她也一定会一一查个清楚。
　　“不过青青，赵太傅如今在朝中坐大，本就惹陛下猜忌，此次就算他带人诬告，想来陛下也不会太过责罚于你，毕竟他还要用我们这些人与赵太傅互相牵制，如此朝堂两相平衡，才方得长久！”陆乔远身子很难受，稍一动身屁股就疼得厉害，但却依旧思路清晰地分析战局，不让她太过忧心。
　　只怕那老东西还有后招，他既然敢设局害我，定然是早已想好了安全之法！公孙世宁知道他安慰自己，也不点破，她走上前打开雕花木窗，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幽幽，“不论怎样，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古人说，祸不单行。公孙世宁今日刚让谢清真打击了一番，还没等她缓过劲来，赵太傅紧接着就来找麻烦了，不过如此也好，有个事情来分散注意力，总好过让她心里时时惦记那件事，整日郁郁寡欢的好。
　　今夜的畅月阁，人潮涌动后终于恢复了清静。
　　谢清真闭着眼睛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只见他脸面青紫，唇色泛白，左臂被木板紧紧绑缠，整个人像干尸一般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也不动。大夫说他的胳膊伤的很是严重，不但骨折，周围还形成了很大的血肿，加之以前胳膊受过伤，骨头血供较差，脆性大，难愈合，不休养个三四月基本是好不了的！
　　要说他今日也算倒霉，本来不小心让公孙世宁给撞坏了胳膊，接着刚出宫门，就被闻讯前来的陆乔远逮了个正着。
　　陆乔远那会怒火中烧，眼睛都给气的发红，他一见赵淑娴打扮地艳光四射，还亲密地搀着谢清真的胳膊，更是脑门一热，冲过去照着那负心汉面门就是狠狠一拳！赵淑娴被吓得尖叫一声，连带着一起被掀翻在地，她哭叫着起来要阻止疯魔地按着谢清真猛揍的男子，却被他一把推开，接着铁拳就如冰雹一般密密麻麻地不停地往谢清真身上落，要不是宫门口的侍卫及时上前阻止，只怕谢清真今儿还真得把小命交代在那里。
　　陆乔远失了理智，那拳头可谓是使了狠力，落在人身上就像是被石头砸中一般，等他们两人被拉开，谢清真已被打的浑身像是散架了一般，无处不疼。而那会赵淑娴更是哭成了泪人，眼泪冲毁了她脸上精致的妆容，配上她嚎啕大哭的模样，真是恐怖极了！
　　从她的水雾蒙蒙的泪眼里，谢清真瞧见了自己的狼狈模样，只见脸上一片片青紫，几乎没有几处完好的皮肤，鼻血流了一脸，看起来极是难看可怖。
　　他抬起手想要安慰她，可刚一使劲，胳膊就疼地不行。赵淑娴见他浑身上下满是青紫，不由气的发狠，愣是把事情给闹到了李信面前，太医给他诊治了一番，说是伤势颇重，左胳膊彻底断了，身上大小伤也不少。赵淑娴闻言在殿中哭闹不停，似怨妇一般，没一点当家主母该有的仪态，最后李信碍于情面，不得不罚了陆乔远二十个板子。
　　赵淑娴对这样地惩罚显然心有不甘，只觉罚得太轻，她还欲再闹，幸好有谢清真及时制止，不然这事只怕还没这么容易了呢！
　　这一天一夜，明明很短很短，在人几十年的漫长人生里，简直不值一提，但对谢清真而言，却是改变了他一生的重要日子。鬼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他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痛苦煎熬，今日面对公孙世宁的心碎质问，他当真心如刀割，比杀了他还叫人难受。明明昨天他们两人还耳鬓厮磨，亲昵恩爱，今日却……。
　　“清真哥哥，你还好吗？”耳畔传来赵淑娴担忧的声音，像魔咒一般，立刻就打断了他沉痛的思绪。
　　好啊，我好的很，怎能不好？他心里纵有千万条毒箭，却一只也不得发。谢清真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眸，有气无力地应付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谁知此话一出，赵淑娴的眼泪又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下，她还穿着早上那件橘红的衣服，但脸上娇艳的妆容却没有了，此刻脸蛋白净柔嫩，有一种清柔的美，长发也随意地披在脑后，此刻一哭，柔顺乖怜，凄楚可人，倒也别有一番韵味，“清真哥哥，对不起！我不该逼你的，早知你会伤成这样，我就不去皇宫了！都是我的错，我宁愿现在躺在床上的人是我，也不想你受一点伤害！”
　　见她哭的很是伤心，双眼红肿，肩膀也一抖一抖的，似真是对自己做的事万分懊悔。谢清真心中讥讽，暗道你不去唱戏真是亏了这个好本事，他和宁儿如今闹成这般，估计怕是全京城都知道了，她此刻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会子又在他面前装什么无辜！心里即使恼恨万分，面上却不得不做个样子，“好了，别哭了，你还有身孕，万一伤到孩子就不好了！”
　　赵淑娴一把将他替自己擦眼泪的大手紧紧攥住，然后紧贴在脸颊上，泪眼朦胧地道：“清真哥哥，娴儿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公孙世宁，你昨夜与我欢好，甚至今日当着太皇太后地面拒绝她，都不是为了我！娴儿都知道！没错，我一直以来都讨厌她，嫉妒她，但更多地却是羡慕她，我羡慕你对她的爱，对她的好！清真哥哥，你知道吗？我常常想，如果你对我能有对她的十分之一好，我就是死了也甘愿！可是你从来也没有给过我一点耐心，哪怕只是与我说说话，你也很不耐烦！”
　　“清真哥哥，我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她，但娴儿求你，能不能试着将你的心开一个小缝，我会努力让你看见我的好！只要你以后陪着我，我绝不强求你将她从心里剔除！而且我保证这次会帮她从爹爹手里逃脱，绝不会让她有生命危险！清真哥哥，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女子面容娇美，声音诚挚，梨花带雨的模样，只怕是个男人都会动容。赵淑娴这次确实是下了狠心，她就是要与谢清真摊开来说，把一颗火热的真心捧到他面前，只求能唤起他的恻隐之心。
　　但谢清真早已对她恨之入骨，谁能原谅一个屡次伤害自己心上人的人呢，更何况她这次不但逼得他和公孙世宁生生相离，还让她爹用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挟他的父母！昨日若不是赵太傅那一番话，他母亲又何至于要上吊寻死。都是因为她，他的世界才血雨腥风，一塌糊涂，难道就因为她喜欢他，她就可以这般肆意妄为，不顾他的感受吗？如果这就是她所谓的爱，那他娘的还真是畸形扭曲！
　　谢清真忍不住曝粗口，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绝好地俘获她芳心的机会，他大可以借此不动声色地缓和两人的关系，从而通过她，打入赵太傅的阵营。
　　“娴儿，不瞒你说，我这么做确实有保护宁儿的心思，你也知道我爱她多年，不是一时半会能放下的！但时过境迁，我与她之间早不如以前那般单纯，想必你也听说过她和陆乔远的传闻，对此我一直心有芥蒂，不能释然，之前我从环宇城回来，也是因为撞见他们二人……”
　　谢清真说着就眼泛水光，他望着头顶的纱帐缓和了一下情绪，才继续哽咽地道：“所以我才那般心灰意冷地回来，可是却心有不甘，毕竟我那么爱她，从未对她有过一刻背叛，而她却这般待我！这份不甘使得我缠身在她身旁，偏要与陆乔远争一个长短，但不可否认地是，我心里仍旧有些放不下她，一待她回心转意，我又不可救药地原谅了她，告诉自己她还是爱我的！但陆乔远却始终是我心头的一根刺，时刻提醒我她的背叛！今日拒绝她，就好像一份经年累月的执念被隔断，那一瞬，忽然有一丝释然和痛快从心底跃出，但同时我也心痛，毕竟她是我这多年来唯一用心爱过的人，我到底还是不忍看她受伤！”
　　谢清真叹了口气，回握住女子光滑柔软的手掌，看着她的眼睛字字保证，“我想我和她终究是没有缘分吧！所以娴儿，我会努力忘掉她，与你好好生活，不再让爹娘操心！”
　　“清真哥哥，这是你的真心话吗？”赵淑娴刚止住的眼泪又像金豆子一样吧嗒吧嗒地往下滚，她泪眼汪汪地看着床上浑身是伤的男子，只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竟然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是真的！娴儿，这世上，到底只有你会如此真心实意的爱我，从不会背叛！”谢清真目光温暖，唇角上扬，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霎那间，赵淑娴只觉眼前好似扬起了一片片灿烂的烟花，五颜六色，映得头顶漆黑的夜空都明亮起来。面前男子的容颜此刻算不得如何赏心悦目，上面一大片都是青紫红肿，但这一刻，她却觉得他这般模样比以往俊美绝伦的样子，要讨她欢心地多！
　　赵淑娴眼角带泪地俯身窝在男子的颈窝，心里幸福地满是要溢出的欢喜。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男子嘴角的莹润笑意却顿时烟消云散，只见他漆黑的眼眸里华光闪烁，满是深邃望不到底的云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