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笔落惊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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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书房外，从日落黄昏站到月明星稀，太平望着玉真沉迷典籍，时不时会问上官婉儿一些问题，似乎忘了时间，更没有发现太平。
婉儿并不像玉真那般醉心道学，却是触类旁通，知道的多一些罢了。都是半生浮沉，如今的婉儿离开皇室，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叱咤风云的内相，但她的心智谋略任何时候都容不得忽视。
可她似乎当真不再与皇家牵连，不再涉身权术。
尽管她说过，太平要争，她永远奉陪……
太平深吸一口气，最终转身离开。
婉儿可以抽身离开，可她不行。她是大唐的公主，流着李唐皇室的血，永远逃不开李唐的羁绊。
她通权势，知人性，李唐王朝近百年来的起起落落，数次更迭，总归是在许多人的努力下，未曾将事态扩大到动摇国之根本。
有她太平在一日，这李唐江山，外姓之人休想觊觎。
只如今，母后不在了，弘哥哥和贤哥哥死了，显哥哥也去了……
她们李家的长辈都已经不在，旦哥哥生性豁达，一生远离权势。他是个风流的隐者，却不是合格的帝王。
这李唐江山，交到那群小辈手中，没有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替他扶重前行，那群孩子，可否能够镇压的住这满朝文武，可否能够应付得来早已腐朽的官场队伍……
太平不知道等着她的结局是什么，但她仍然义无反顾。
三郎那孩子，若真有明主之相，她便做这块磨刀石，若是连一个长公主都应付不来，他又有何能力匡扶大唐，力挽狂澜于即摧？
……
路敬渟返身回到长公主府，意料之外的，并不曾遇到阻拦。见到太平之时，那人似乎已经等了许久。她拱了拱手，与太平见礼。
“路郡君如何去而复返？”
“小生来接阿盈离去。”
不是回家，而是离开……
“你做决定的速度很快。”
这样的人，心境清明，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不会迷失，不受羁绊。她与持盈，一个通达透彻，一个不惹纤尘，不管是入世还是出世，都是红尘留不住的人。
太平甚至羡慕起这俩小辈，她挥了挥手，任路敬渟去找人。
玉真拿了那部《黄帝四经》，见路敬渟找过来方才察觉天色已晚，赶忙道别婉儿去路敬渟身边。
上官婉儿微笑着目送两人离去，路敬渟牵着玉真，欣长的身躯在月色下拉出老长的影子，稍显单薄的身子却让人有种她扛得起天下的错觉。
这样一个人，她有能力护小郡主一世周全。
太平不知何时出现在婉儿身后，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上官婉儿伸手握住太平十指，未曾开口，却仿佛有找回当年那些并肩谋划的时光。她们二人，哪一个不是指点江山，智计绝伦的存在，可为何踌躇半生，都不如玉真她们这般自在？
太平与李隆基的斗争已经开始，这二人都是玉真最亲近的人，她真的对他们的动作毫无察觉吗？
可若是知道又如何？是帮助三哥对付姑母，还是帮助姑母对付三哥？
她是一颗棋子，握在姑母手中也好，握在三哥手中也罢，她谁都不想伤害，却也无法抉择，那便顺其自然，认真的演好这枚一无所知的棋。
车驾缓缓行驶，几乎穿过了整个长安城，最终停留在别苑门前。
路敬渟遣了下人，亲自接玉真下车，那人顺从的跳下来，扑倒路敬渟怀中。
“阿盈，我们走吧！”
玉真直了直身子，看向路敬渟的眼睛，开口道:“去哪儿？”
“去苍山洱海看蝴蝶幽泉，去玉门关外看大漠黄沙，去岳阳九江看云梦大泽……”
玉真的眸子里是那人明媚的笑颜，宛若跌落水面的墨迹，渲染出千丝万缕的蕴藉，她点头:“好，什么时候呢？”
“就明日。”
下人将车马牵回马厩，阎六趋步上前引路却被路敬渟遣退，一弯腰将玉真打横抱起，旁若无人的穿过庭院，走回卧房。
路敬渟的态度，玉真多多少少猜到一些，那人的意思，是悄悄离开，不惊动任何人，就那么突然离去。
她甚至觉得很有意思！
路敬渟放下玉真，微微喘着气，抱着那人有这么远，说不是力有未逮是不可能的。玉真绷着笑意也不戳破那人强做镇定的样子，非要一步不离的跟着路敬渟。
后者转身离开的步子无奈停下，垂首捏了捏玉真脸颊，轻声说道:“听话，我去一趟书房，乖乖在这等着。”
玉真掰着路敬渟的手指，将其从她脸上拿来，故作高冷:“不听。”
“唉……”
书房不大，路敬渟也不常来，玉真到是没怎么见过那人有什么藏书，精致的墨靛还是新的。路敬渟看了看玉真，默默的拾起砚台一声不吭的磨墨，那人就趴在书桌对面，乘着脑袋看。
想让她一边磨墨，不存在的。
路敬渟展开宣纸，也不避着玉真，沾了墨，悄悄犹豫，很快便下笔书写。眉间是从未展开的愁绪……
……
第二日一早，郡王爷便移驾匆匆赶来他当初这座别苑，那二人都不是常在家的人，问了一圈下人却没人知道殿下与郡君人在何处。
李隆基干脆自己寻去书房，桌案上还燃着安神的香，数张宣纸平铺在桌面上，满是墨迹。
郡王爷越过书案上前，最右面是龙飞凤舞几个大字，飘逸的字体却被一股刚正的筋骨所束缚，笔锋锐利却不张扬。
李隆基手指轻轻摩沙着纸面，满眼是开头那四个字。
《陈六事疏》
是路敬渟的笔迹。
李隆基忙翻开下一面，那通篇整齐的字体如群蚁排衙，流畅大气，张扬中莫名漏出一丝内敛。
自武周以来，大唐外有突厥吐蕃之忧，内有皇权内斗之乱，半个世纪的蹒跚前行，大唐内部吏治早已腐朽，军政处处遭遇掣肘，敌国外乱虎视眈眈，如今的大唐急需重整旗鼓，振兴大国威望。
但如今的局势，李唐若要兴盛，是容不得一山二虎，太平与李隆基一日不结束内斗，李唐便一日无法革新。
太平是李隆基目前最大的绊脚石，朝中七相，长公主门生占其五，若不拔除太平的势力，他日郡王爷更无法说革新吏治，还大唐一份清明。
武皇晚年大兴冤狱，张氏兄弟霍乱朝纲，及至中宗李显，韦后母女后宫当政，一手扶植斜封官制，官方卖官卖爵一度遮蔽整个科举，朝廷人才凋零，地方官尽为豪绅商户，涂毒乡里，甚至这样的结果有多少成分是少不了长公主推波助澜的？
新君即位，革新之首便是革除斜封官制。
但太平借这一制度挑选了多少自己的人，顺手在朝廷上下插了多少自己的钉子？
若动斜封官，势必对上长公主。
一个是掌控五位丞相的长公主，一个是名分尚无的郡王爷，李隆基此时动斜封官，无异于以卵击石。
科举制度被斜封官摧毁多年，从未发挥过朝廷搜罗人才的作用，但武皇时代却是选拔出无数英才。
朝廷暂且拿不出栋梁之才，却可遍访当年武皇门下文人，就像路敬渟的老师，前相姚崇。
这些人归隐山林，他们都在等，等一位真正的明主。
只有手上有了人才，剔除太平在尚书丞中的副相，朝堂之上，谁的人掌权，便是谁说了算。
陈六事疏，此为一。
……
李隆基翻着书案上的宣纸，始终保持着最开始弯着腰站立的姿势，一页页的翻开，郡王爷胸腔中的跳动越发明显。
大唐未来的路应当如何走，尽数写在这份《陈六事疏》之中，对于李隆基来说，宛若筚路蓝缕，生生被人起来一条透着光明的路，指引了他未来的方向！
那人的眼光犀利且精准，谋略与眼界不逊于久居高位之人，她将整个大唐的内忧外患看的无比通透，敢想，也敢做。
天生的王佐之才！
李隆基匆匆收起那份陈言，这个人，他一定要留住。
……
古都花开，春满人间。旭日的朝阳尚未唤醒这座沉睡的古城，城门口已传来阵阵马蹄声。
当值的守卫老远便看得两位身着胡服的姑娘骑着骏马，发丝上甚至沾着清晨的露水，就那么衣袂飘飘的行至门前。
头前的女子眉眼分明，不似通常意义上的姑娘，有着朦胧的婉约美，她的面容有着雌雄莫辨的张扬美，加之唐人已经流行妇人着男装出行，那二人又是一身精炼的胡服，前头的那位有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返观身后那位，正是符合大众审美的小家碧玉。但那人仿佛柔弱的身躯下却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似乎寻常人等绝入不了此人的眼。
守门的小哥忙将视线收回，这个时候，能穿胡服打马出行的女人家，哪一个都是他招惹不起的贵人。
经过城门之时，马上那人瞥了守门小哥一眼，吓得门卫连忙后退，生怕挡了贵人的道儿，至于检查路引……
被贵人瞥那一眼，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拦了啊！
出了城，玉真再也绷不住好奇心，三郎哥哥怕是做梦也想不到敬渟换了女装出城。这一行离开长安，任他如何追查，也再寻不到路敬渟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笔落惊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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