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不失》很饿大王

1、第 1 章

　　文遇。

　　李江流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了。
　　或者强迫自己不去想。

　　他是成功的，自战前一别，到如今天下初定，已有两年多时间，一直疲于奔战厮杀，他也确实没怎么想起过文遇。
　　今天却忽然想起来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巡逻时遇到了五毒教的弟子。

　　落魄脏乱，孤身一人。

　　他一边想一边自嘲，文遇那样高傲自持，自己竟从一个叫花子样的五毒弟子联想到他，若被他知道了，定又会惹他不快。
　　不过他也是不会知道的了。
　　他和文遇在一起，一直是他强求来的。他爱上人家，他求人家和他在一起，他和人家翻脸。
　　文遇只是冷淡的不反对。
　　所以，文遇果然从来没有爱过他吧。
　　在一起的几年时光，就算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现在想起来，也还是疼得胸口抽搐，剜心一般。

　　他狠狠搓了把脸，心中不畅，索性也不睡了，从床上坐起来。如今洛阳战乱刚熄，还不算太平，若是有人趁着夜色为非作歹……
　　那个五毒弟子，可是连虫笛也没有带？

　　巡了几个地方都平安无事，李江流心中莫名的躁动也平复了一些，就拾枪上马，打算绕过敬师堂再寻一圈就回去了。
　　却在启明星最后的余晖下，见到那个五毒弟子，迎着皎皎月光落拓而立，手指落在唇边，做出了一个吹叶子笛的样子。他眼里还是没有焦距，不知在看茫茫黑夜中的哪一处，脸上也还是脏兮兮地看不出模样。
　　李江流却像魔怔了似的，撂下枪马，小心又踉跄地走过去。
　　那人好似无知无觉，任由两人距离迫近，他伸手握住那人举在唇边的手腕，颤颤巍巍地，擦了一把那人脸上的脏污。
　　“……文遇……？”

　　被叫做文遇的五毒弟子，毫无反应地站在原地任李江流慌乱的用手擦干净自己脸上的脏污，又拉着他询问身上伤势。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里什么也没有映出。

　　李江流捡了个木偶般的五毒弟子这事，扎营在洛阳的兄弟们很快都知道了。那偶人眼神冷淡，不说话，行为走动也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李江流那个看顾左右的小心劲儿，大家也就都明白了。
　　谁还没个过去呢？
　　特别是像他们这种从乱世挣扎出一条活路的军中兵士。
　　不易，太不易了。

　　发现问题的是随军的军医。
　　无论怎么看文遇如今的行为都不正常，李江流急得猴蹿，以为文遇遭了什么变故伤了心智，待到军医那里一看，却发现更大的问题。
　　万花弟子十分谨慎，他先支走闲杂人等，又确认四下无人，李江流一心都在文遇身上，直到军医沉着口气唤他才反应过来。
　　“李将军。”
　　“大夫请说。”
　　军医又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李将军，你可探过他脉搏？”
　　李江流不解，军医就直接把文遇手腕塞进他手里。
　　“将军久在沙场，相信活人和死人的区别，不用我多讲。”

　　死人。

　　李江流表情僵住了，脑袋嗡嗡直响，他木然地放开文遇手腕，又不死心的去拭鼻息，颈脉，然后直接摸到心口去。
　　他死盯着文遇的眼睛。
　　毫无神采，死灰一般。
　　“……可他明明……”
　　“不知将军可还记得，天一教。”

　　尸人。

　　这怎么可能呢？
　　文遇那样惊才艳艳的人物，怎么会失手不甚，沦为尸人？
　　在他发怔的功夫，文遇站起身来，李江流本能的拉了他一下，文遇就没动。而当李江流愣怔着松开手，文遇就继续走出去。

　　就如同以前一样，他拉住文遇，文遇就留下，他放手，文遇就不见了。

　　军医也愣了一下，却没有阻止文遇离开，眼看着文遇已经走到了门口，军医开口到，
　　“李将军，他……”
　　李江流脸埋在手里好一会儿，
　　“苏大夫……”
　　“尸人，可有救吗？”
　　苏星悟把文遇拉回两人身旁，按着坐下，
　　“之前在枫华谷，确实听说五毒教在救治仍有神志的尸人……”
　　“不过他这样的状况，我真还没有见过……”
　　说着压住了文遇肩膀，不叫他起身乱走。
　　“他这样，哪里像一个仍有神志的尸人呢？”

　　分明是一个失了人智的傀儡。

　　李江流一步不离地跟着文遇，他看着文遇，一点儿也想不出，当年他的模样。

　　在营中等了半个月，苏星悟所说的五毒教的朋友，才算到来。先看了一眼文遇，又看了一眼紧坠在文遇身边的李江流，开口说一句，
　　“是尸人如何？你便要弃了他吗？”
　　李江流摇摇头。
　　他早就想明白了。

　　南峭又看他们，走近文遇检查了一番，自言自语的叹了口气。
　　“又比尸人好在哪里呢……”
　　李江流无心跟他打哑谜，直接问，
　　“他是怎么了？”
　　南峭却不回答，拉文遇坐下，又招出一只小蝎子递在文遇手上，文遇见了这小蝎子，竟鬼使神差的垂头细看了一番，还抬手试探的似乎想要去摸两下。这让李江流惊叹不已，多日来他试遍办法，也不能吸引文遇的注意。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南峭看着文遇的眼神柔和，拉着他的手去逗那小蝎子的前螯，又为他整理头发。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
　　“至少比起我们，他们已经更接近了。”
　　面对两个迷惑的中原人，南峭惨然一笑，
　　“二位听过，蛊人吗？”

　　“星悟传信给我时，我便想到这种可能，已向教中传书，想必不出几日就能知晓他是何时变得如此，又是何日从教中走失……”
　　“走失？”
　　“你们看了他大半个月，也该知道吧？”
　　他不吃不喝，不休不眠，心智全失，无法交流，如果不是李江流看得警醒又舍不得，也许只有绑上绳索套在一起这种办法，才能把他停留在视线之内。
　　“……为什么？”
　　李江流只有这一个问题。
　　“为什么？”南峭好笑地看了一眼李江流。

　　“你也是经了大乱杀伐的，你的同袍兄弟，起初同上战场的还剩几人？争斗多年，能从战场上完好活下来的，还有几个？就算不是你，是苏星悟这样的，有几个全身而退，又有几个埋骨黄沙？”
　　“你有没有几次生死攸关，却奇迹生还？”
　　南峭笑得冰寒。
　　“那不是天降的福泽。”
　　“取三魂七魄，一腔精血，以灵识为火，肉身为鼎，夺口舌之音，炼心念为蛊，可负他人生死。”
　　他爱怜地绾好文遇的头发，同他一起摸了摸手里的蝎蛊。
　　“蛊人即成，不生不灭，不入轮回。”
　　“看来，你从未察觉你身上的母蛊，是不是？”
　　他拉起文遇走到李江流的面前，伸手捏住文遇脸颊，露出里面雪白的牙齿，和空荡荡的口腔。
　　“尸人亦会嘶叫低吼，他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李江流积年心防，一朝崩毁。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不错。
　　不能算好，但至少没错。

　　他和文遇在一起的时候，文遇话少，他便细致入微百依百顺，情人间相待，他自问能出左右者不过一二。后来世道乱了，他身为天策将士，要保家卫国义不容辞，但他不能叫文遇跟着他吃苦，跟着他去死，所以他气走了文遇。
　　至少活着，便是好的，自己战死，也算了无牵挂。
　　而如今呢？
　　以为死定了的自己，完好无损。
　　他伸手拽住文遇，下了死劲，文遇一点反应也没有，任他攥着。
　　他一直以为文遇活得好好的，甚至想过文遇有了新欢，谈笑间说起曾经有过一个不识好歹的负心汉，错失了良人。

　　所以他无所顾忌的拼杀。
　　所以他用尽了全力，想要为他想守护的人，平尽这片乱世。

　　而如今呐。

　　自己多次的大难不死，几经险落黄泉，却是仰仗文遇。
　　已成蛊人的文遇。

　　他止不住地发颤，最终抱着文遇，恸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