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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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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歇下来,浑身就跟骨肉分离了似的,再没力气有什动静。
第四次以死相逼,却还是被棍棒架回来之后,清荷再没有力气去闯府门。
那领头说了,赵家的媳妇他们虽不能动,可赵府只要走出一人报信,他们大概也是一死。
她在内心把那张太守骂了八千万遍,只好回来琢磨着,这放血一事如何处理。
赵宛捧着药过来后,她便借口要喝药歇息,让小翠先退下去藏好药材,也顺道带身衣服来给她换,毕竟为了藏药,她自己的东西半点都没带着。
喔,有带着,唯一一件拿来障眼,根本就没穿过的肚兜。
才提话商量,哪知道赵宛平时看着有主见,在此事上却比小翠好不了多少,没出息地哭得可惨了,最后还是得她来做。
美其名,说她在荒村曾经放血救过赵鼎。
什么鬼话?她内心暗骂,那回血肉模糊都历历在目做了好几日恶梦,如果可以,她再也不愿有第二次,宁肯自己是在一旁看的人,可赵宛却浑身发软得连匕首都不肯拿...
第一次放血,是赵鼎教的,现在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她和小翠尽量问清楚,又和赵宛琢磨了下,勉强决定了下刀位置。
不放几乎是必死之局,她拼着命也要把这家伙从地府拖回来!人还活着总该做些什么,哪能让这家伙就这么撒手!
要不是当着那些官兵面举刀自伤都还无用,她肯定要出门找大夫过来!
如今......只能走一步瞧一步。
不能哭。
她努力吸着气,想把泪水给憋回去,不能模糊了视线、容不得手抖。
不能哭。
刀在火上过了一阵,直至烧红。
这是赵宛说的。
她对着近背侧一处青紫色,缓缓入刀——
鲜血顺着肌肤染了被褥,她登时眼前就模糊了,只得拼命眨眼,一瞬也不敢离开那刀尖所在。
——直到一股黑血顺着涌出,她转了刀锋,有些混浊血沙跟着流散,她拔出匕首,才浑身失了力气般瘫倒。
那大夫说的好似就是这样?
姓赵的命不该绝吗?这是歪打正着了?
她任由眼前流光溢转、朦胧不清,嘶哑道:血沙排出,才有一线生机...
呵。她突然笑出来,却牵扯到胸前伤势,疼得眉眼紧皱,道:再这么折腾下去,我肯定能成为一方神医。
赵宛好似想笑,眼泪却还是喷涌而出,原来也是水做的人...
她想起端进来那药,该起来给赵鼎收拾喂药,可身子也撑不住了,摊在赵鼎的床畔,动弹不得,先前积累的伤全给发作,哪怕牵扯一丝都疼。
赵宛便在床头小心翼翼地给赵元辅喂药。
本来不想假手他人,可现下她也没这力气做了。
每回只得几滴,生怕噎着赵鼎,喂药之人也是心细且能够耐着性子,这点上,她不如。
待一碗药喂罢,赵宛过来扶她,她疼得厉害,赵宛便不住探问:少夫人这伤势何来?总不是为了给公子抓药...
她摇摇头,只是为了要取信于人来抓药,做到这地步也太亏了吧?她像是这般痴傻的人吗?
我打淮南西赶回,赶得紧,就....
摔马了,还很多次。这后段话,她没说出口。
迎亲路上赵宛幽幽看她骑马的那眼神还记忆犹新。
少夫人您先歇着,小的去给您熬药。
赵宛扶她在桌边坐下后,便要起身出门,她忙抓着人,剧痛又从肘上传来。
等等、妳先让人换新被褥来,我怕赵鼎她那身血污...到时惹病...
赵宛点头称是,便又要出去,她忙喊住,道:让小翠拿另一份来熬便是,赵鼎现在喝的这份大概也就够她一人用上五天七天,别浪费在我这,我身子比她好...
至少手没姓赵的冰凉,大概,用了些给男子用的药,也无妨吧?
她不甚肯定地在内心道,却未和赵宛言明那另一份药原本用途。
少夫人...小的先前不懂事,多有得罪,望见谅。
赵宛临出去前,捧着盆子在门畔朝她深深曲身作揖,方离开。
莫名其妙地,赵宛似乎对她服气了?
她在床畔,迷迷糊糊便也睡着。
恍惚间被摇起来喝药,直到药汤入口,她才苦得醒来,那味道真是......令她再次气愤,难道就没法教训那讨人厌的张家了?当初赵鼎不是就替她解决过一次吗?
而后大概三日,她在自己房里,又睡得日夜难分、辨不清东西南北。
赵宛原先吓傻了,一个未醒,又倒一个。可小翠说大夫一早便交代,断骨外伤无药可愈,只能止疼化愈,尤其伤在胸肺,那是喘气也能把人疼死,止疼药还不如让人睡死了干脆。
看来赵鼎便是没性命之忧,也得睡上五七天。
直到三日药帖喝完,睡得够了,伤口也没原先那边刺痛,清荷才松口气,打算去看顾赵鼎,却发现小翠步步逼近,面色似有不忍。
不对,手上好像拿着什么。
那是——药酒?
小翠...
她哀求,双手合十。
小姐...大夫说过若不推开,瘀伤难好全。
小翠见她精神好转,语气便不似前几日慌乱,只是咬着牙,铁了心要过来服侍她更衣推药。
我好了,真的!我不痛了!
最怕推药了!以前摔着被推过几次真是生不如死,这满身伤好不容易没那么痛了,怎么知道最痛的还在后面?
该忍时不是不能忍,可她不是没事爱找皮肉痛的人,她也怕疼!
小姐,小翠亦不愿见小姐受苦。
小翠拿着药酒,眉间都是愁意,她便鬼使神差点了头。
明明就是催命,怎么她看着小翠双眼就觉得楚楚可怜,只能答应呢?
咬牙忍下将近半个时辰的推药,本来都草草洗浴草草处理,还不知道原来伤得这样重,硬是到推药时才发现身上就要没几处肌肤还是白的,把小翠累得大汗淋漓。
妳先去歇着吧,辛苦了,这般帮我涂药酒。
这本是小翠应尽之事。
小翠眼角还噙着泪,摇头辞谢。
她在这当中已经尽量不出声,顶多几丝憋不住的气从牙关窜出去,也没有半滴落泪,即使眼角实在被疼得有些湿润。
小翠像要替她把泪流干净一般,好几次热泪滴在推开的药酒上,叫她内心难受至极。
没事自己造这什么孽、去什么游历?不是早知道徽地不太平,还去游历,徒害得别人伤心。
妳别哭了...我没事的,真的!小时候不是也常摔吗?没事的!
她动动臂膀,就差没跳起来活动以证明自己无大碍。
小翠眼泪还是止不住,她本想接着安慰,可转念想到,这几天小翠一直不明究里,大概吓惨了,先是目睹赵鼎被打昏,后又见她满身伤,还常常问些重伤的事。
她便轻轻握着小翠手臂安抚,道:我真的没事了。
虽然,她也开始想哭了,这几日的委屈难受、慌张失措,都憋在心里还未曾梳理过。
等赵鼎醒来便要她赔我,去跪温家祠堂好了!有祖宗帮我算帐!
她调笑道。
小翠才终于破涕为笑。
房里赵宛守着,已经不像前几日那般腥味逼人,收拾得干净清幽,一如她以往所知。
赵宛忙迎上来,说赵元辅近日起了病温,一日总要好几回,到昨晚才终于见缓,没原先那么烫。
她趋前,发现床边水盆已经撤下,被褥也是干净,心头大石稍稍放下。
爹欠赵叔叔一条命,赵鼎这下是欠她两条了吧?
那药帖一路喝足七日,小翠总是奇怪,为何三日后她如此精神,说那药莫非已经失效?
她心里愧疚,仍旧没说,那些药全入了赵鼎的口。
为免惹来怀疑,她索性镇日窝在赵鼎的房里,顺道看护病人。
此刻她对赵家小姐的处境实在深有体会,不愿瞒、不忍瞒,大事在前,不得不瞒。
四日过去,她琢磨着,病温早已没再犯还,赵鼎也该醒了,便守在床畔,寸步不离。
——哪知道,没等到那人睁开眼来,却等到府里外一团混乱,大票人马涌进赵府。
赵大人派了亲信过来,说是谢谢张太守出手,赵家独子自幼在外疏于管训、行迹顽劣,乃父之过,现由亲信带回京师教训,以正规矩!
清荷从房里踏出来查看时,恰好就听到赵家带头的管家冠冕堂皇这一番话。
那谢字,还有那出手二字,怎么听得这么不是滋味?明面上感谢话说得好听,赵鼎果然是和赵叔叔一个路数——来阴的!
怨不得这般打人巴掌人家还无处寻仇的说法,她们办法想尽就是被困在府里动弹不得,赵叔叔捎来的三言两语,就这么轻飘飘把人带出去了!
本来想赵鼎还体弱,不宜移动,可当张太守都被惊动,直冲进赵府探望时,她当下就便了主意。
那个张大人摆明了怕事情败漏,赵叔叔不知道后头又有什么手段,大概不会把姓张的混帐逼急,可是此时不走,大概又要被以保护之名监视着,赵鼎就又危险了!
她连忙让赵宛把男子衣着给赵鼎穿好,又拿厚厚狐裘护在赵鼎胸前。
这时候不能绑布,给人看了去怎么办?
就着府上护卫张罗来的布架子,她和赵宛勉强能将人抬上去,让人来抬出去时,她便紧紧护着,调了调身姿,外人看来该是依依不舍依靠在架上的模样,以免让人起疑。
哪知道才出门,偏偏撞上正在与管家周旋的张太守!
她眉头一跳,浑身寒毛直竖,就怕那老浑蛋冲上来要对赵鼎做什么,面上却要装着镇定。
这时候做什么都能让赵鼎伤上加伤,还能美其名为心焦探望,再送个庸医过来帮着害命!
她和张齐闹着玩学过几天戏,可没想过要在这种场面底下作戏啊!
果不其然那太守瞬即瞥来,虎视盯着架上的人,眼神又转一圈,到她面上,却是微微一笑。
简直笑得人背脊发寒!
妳就是温家么女?
那长须之中冒出这番话。
是啊是啊就是痛揍了你家儿子的温家女、如今还恨没把他揍残了!
她内心暗暗应道,可表面上也只能跟着笑,道:便是民女。
我儿可是扼腕得很,赵少夫人何不来与本官打声招呼?
那为老不尊的家伙总盯着她,眼底跟张京那厮一样,就没怀好意。
夫君病重,民女当守着,望太守大人恕罪。
她微微点头,内心却想吐,这庙堂之事、表里不一还得假装的事,最是恶心人了!
那守人之事,自有下人担着,左右,干什么吃的!上去帮赵少夫人顾着!
那太守却端出十足的官架子,便要强迫着让人接过赵鼎了。
混帐!一家子口都不讲理!她当初不肯让张京强迫才会打起来的!可如今这张老头又打不得!
一旁的赵宛整个人都僵了,她只能抓紧赵家女身上的狐裘,想着怎么样也得护住这一处,否则伤重没要人命,却是被找麻烦到要命了!
那些官兵涌上来,她冒得满头冷汗——
突然官兵便被挡住了,小翠挡在前头,作礼跪下,道:恕民女无礼,小姐与姑爷鹣鲽情深,不愿外人碰着姑爷身子,还望大人见谅。
小翠?
她连忙跟着话说:民女的丈夫,焉有让他人护着之理,大人见谅。
长须之中吭出一口气,张太守啐道:无知妒妇!
管家见机赶紧将话接过,从中周旋,赵家护卫上前隔开那些官兵,此事才算有个段落,顺利过关将赵鼎给带出去。
只待小翠上了马车,她便吩咐车夫赶紧出城往南走,哪怕外头大雪,能到张家管不到的地方就好。
小翠又叮咛,留人下来告罪,说是归心似箭又不好耽误太守谈兴,未告而别希望见谅。
她点点头,惊觉自己以为已经做得很好了,终还是考虑得少了。
马车自南方出城,外头虽无风雪,可两道雪融,更是冷得很。
仓促之间马车内没备炭炉,她便惊觉车里被扶着半坐的赵元辅,脸色越来越白,十指又开始冷得像冰。
未及多想,只得将人抱到怀中暖着,把裘衣盖在两人身上,反正车上只有她与赵鼎,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只是辛苦车外两个女子,明明羸弱之身,却要在外面受风寒。
赵鼎原先在隐隐发抖,抱得一阵,才又回复如初,她便喃喃道:姓赵的,我多少万难都渡过了,妳这样肯不肯信我了?
过一会,马车停了下来,她暗叫不好,难道又是大雪封道,马匹也不动了?
却见赵宛幽幽掀开窗巾一角,道:城南古寺,在此暂歇。
原来已经到了一个栖所。
她连忙将赵鼎的衣襟拉好,又用裘衣盖好,轿门开时,却发现一整拨赵家人早在这古寺等着她们,待她与赵宛把人扶到架上,便抬着入了古寺院内,置在厢房之中。
床是干净的,可周遭还是埋尘,看来是刚收拾出来的。
大概是赵叔叔手笔,一开始就打算从姓张的手底下救人,所以早在这里布置好了,赵鼎不能远行,也许要在这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了。
原来一开始就只打算移地而居,只是借口要去京师,唉,管家也不先来商量声,要不哪有刚才张老头那一出?
她忙遣下众人,要给赵鼎确认伤情,不要在这途中颠着哪里了。
待众人都出去,赵宛却留下来,站在一旁,低着头,鬓发盖面。
怎么了?妳要上来帮我吗?
她问。
赵宛低声,幽幽道:温翠知道了。
什么时候赵宛改名...小翠?知道了?知道什么?
她双眼蓦然睁大——小翠知道了?
温翠知道了,赵家的秘密。
赵宛的声音到后头几乎是气音,咬牙道:她在外头等着。
惨了!
一向不敢让小翠知道,除了赵鼎身份之外,小翠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老古板的书读多了,对阴阳之事讲究得很,对女子相恋之事又是那个态度,本来打算哪日再好好谈谈的...
早该想到,小翠这般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
妳怎么知道的?
她给赵鼎盖上裘衣,一面问。
赵宛依旧口气如针,道:她在张大人手下护住了公子,不像不知情。
她不是没疑惑过,可是在小翠眼中,她好像一直就是对赵鼎这般亲近,还被戏笑过,说她女子心思,才整天担心那家伙招蜂引蝶,这般想来说不定小翠只是以为她真是恨不得把赵鼎放进兜里、忌讳别人靠近赵鼎也未可知。
小翠想我欲亲近赵鼎,不肯让旁的靠近她。
她解释道,可赵宛又强调了一回:温翠一路望我欲言,眼神态度不可能不知情。
她只好开始思考如何跟小翠谈这个事情。
却在她苦恼时,指尖传来轻颤,她忙回神看着眼前人,只见赵鼎紧紧皱着眉头,细声喃喃。
她凑近唇边去听,只闻模糊不清的一声。
清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