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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花前月下 ...

  •   花灯朗月,水光梅影。

      徐玄薇一入亭内,先是见到月下碧水粼粼,由上方游下几只水灯。亭中四方悬有花灯,灯辉通明,那盏香灯荀棠于是搁放石几之上,此刻缭绕香气,甚是曼妙。而白日荀棠抱的那一尾素琴,凑巧的也在亭里石几上。

      “女郎可懂曲乐?”见她在琴上留了几眼,荀棠跪坐石几前抬手撩拨几根琴弦,荡出两声悠沉弦音。

      “不懂。”这回她也不敢像解谜那次含蓄。但说完又有些后悔,毕竟先前她还在想,那等琴音何人能够奏出,只到荀棠抱琴而出。雪姿玉人奏出逍遥妙乐,意料之外却又理所当然。徐玄薇心下纠结,但还是又加了一句:“今日听君奏的广陵散,袅袅清绝,佳音悦耳。只知不俗,确是不懂弦间奥妙。”

      荀棠见她发窘轻轻一笑:“无妨。”低头间,手下已成曲调。

      潇湘水云。

      此曲飘逸,初起委婉缠绵,好似碧波荡漾,烟雾缭绕。后又如云水奔腾,水云之声跃起。高潮之后,琴音跌落,回归杳雾空朦,云水缥缈之感。

      夜空里,琴声悠沉庭院,余音清远。

      一曲毕。

      荀棠起身,耐心解释:“此曲为前虞琴人楚望所作,时值前虞山河残缺,时势飘零。如今,诸名士琴人推崇有之,皇城尤为盛行。”言罢,他理了理宽长大袖,眼底闪了一丝玩味:“不知女郎有何感悟?”

      “此曲自当为绝唱。不过玄薇倒是觉得,国破而后立,不破不立,不立不破。时局之变日新月异,因循守旧者,不能长久。眼下众人推崇此曲,倒有些颓伤之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若尽己之能,多行保家卫国之事,也好过泛泛而谈。”中原陆沉,蛮夷入侵,前虞世族逃窜江左,偷一时安稳。如今士人名士,不寻觅救国之策,而倾心雅集清谈之流。一两人就罢了,偏成一时风气。

      这番言论让荀棠微微一愣,他不过随口一问,现竟在听一个小小女郎谈论政见。国破而后立?如此大胆言辞,不知小白听得会作何感想。于是,他佯装微怒:“你可知此番论调犯了大忌?”

      她也是说完才察觉一时口快,说得多了些:“玄薇失言,不过也是听郎君琴音有感而发。”

      倒是伶牙俐齿,荀棠眉间微动,正要开口,亭外便荡进一袂紫衣,语中轻谑:“四处不见你二人,原是躲在此处抚琴赏月。”

      荀棠神色从容,淡淡道:“你倒是来得快。”

      此话费解,她只好对来人矮身一礼:“见过太夷郎君。”

      徐太夷却不客气,自顾自到石几前拨弄两回香灯,又才与她笑道:“何以这般生疏,我既为你族兄,你我之间也不拘这些虚礼。”

      她忙应了声是。却又听徐太夷道:“那窦氏女确善解谜,不过一个时辰,院中灯谜已解了大半。依我看,族妹怕是要输了。”

      “输便输罢,承蒙卫氏相邀游园,倘是赢了倒不自在。”说到底,她与徐陵青此趟是有所求的。既是如此,不论她善而不善,这局之比她总归是要输的。

      戌时卫府夜宴。

      众人齐聚一堂,轮杯把盏,开怀畅饮。

      其间呈上众女眷所解谜条,论了胜负。她意料里落败,窦乌皎更为得意。卫氏家主面上也多了几抹光彩,席间连连赐了赏。

      她并不在意,其中挑了香料收下。眼下沉香,檀香,零陵香等香料稀贵难寻,得之不易。

      待盛宴之后,早已过了宵禁。父女两人只好留宿卫府,翌早方回。

      徐宅。

      “你说什么!徐陵青去了卫府!”徐知荣目眦欲裂,气得瑟瑟发抖。

      回话奴客噤声不语,半天才敢接话:“听闻与宗室人有接触,翌日才回。”

      自从那日查出消息徐太夷在卫府,徐知荣夫妇往卫府递了几封拜帖,却皆是石沉大海。

      不光是徐知荣,陈氏亦觉得面上无光。

      原来,在当年卫徐两家交好之际,陈氏胞妹入了卫氏大门。不曾想,近些年分家江河日下,而那卫氏早在鹤陵世族间盘根错节,如今大有趁风日上之势。两家于是有了云泥之隔,陈氏姊妹逐生了嫌隙,近两年更是不曾联系。

      “那徐陵青怎晓得宗室的人就在卫府?”陈氏拧眉恨道,末了突然一愣:“他这时去卫府能为何事?”

      徐知荣正在气头上本不想理会,突然也想到什么,惶恐看向陈氏:“难道是为了人物品第?”

      “我原还纳闷他们为何还不滚回老宅,现在想想……一定也是为了雅集。”

      春融人物品第,除了家世身份,若有大族名士举荐也是事半功倍的事。徐陵青虽然袭了爵,但依然比不了郡城世族子弟,若要取得高品肯定也需助力。

      从前徐陵青一直无心仕途让徐知荣夫妇松了警惕,现在看若徐陵青真是在准备雅集,那对徐善从将是个大阻碍。近年中会荫世族青年子弟少有出挑的,那些身份高的或已明确继承家业享受封邑或已被征辟为官,这一次参与雅集的会荫子弟里也只有徐善从这位县令贤婿相较出彩。但若是与徐陵青比较,徐善从不论是才姿还是身份都要逊色一分。原本为取高品夫妇两人已经费尽心力,现在徐陵青横空出世让他们再也坐不住。

      陈氏不敢多想,与徐知荣道:“我们不能再等了!”

      三年一度品第人物之日也即将到来。

      据称,此回鹤陵郡中正由太史府直接任命当朝官员,而那位孟姓中正正是鹤陵郡城世族。

      前几日,卫府那边也送来了仙林宗室来的举荐信。得到此信,徐陵青总算稳了心。

      如今世族当朝,中正品第唯以血统为准,门第高即获高品,此时只须分别士庶高下便已足矣,中正品第只不过是例行公事。所谓“公门有公,卿门有卿”,不外如是。即便如此,品第人物依然占据十足地位。世族也罢高门也罢,首先须得得到太史府认可才能登入仕途。九品中正的选官制度虽一开始就否定了普通人,但世族子弟间的竞争依旧激烈,甚至超出一般才华德行,上升到家族财力政治影响的比拼。

      这次人物品藻安排在郡城近效采香径,名曰雅集,实则为众鹤陵及冠子弟品评人物,由中正官推举给史部,入朝为官。

      因会荫距鹤陵有些车程,他们需提早出发。头两日,余叟便为徐陵青备好行头。雇车架,新衣物,粉脂之流亦有准备。

      出发当晚,她特燃了一粒新制的木樨香,此木樨香自然不为木樨花制。木樨金秋盛放,现正仲春,时节不巧。故而为合香,但香气却可以假乱真。

      如今上层世族傅粉熏香为常,而品第中正除去人物背景,也极为看中选评人之仪容。如若在选香上就更胜一筹,何乐而不为?

      这木樨香是她特为徐陵青调制。多数熏香合有沉香,此回她刻意绕开沉香,挑的降真,檀香,腊茶。如此合来木樨花香既不显俗艳,又分外具有辨识度。便然是到那花丛里走一朝,也容易扑捉那一缕木樨灵气。

      燃了香,她便嘱咐余叟将衣物一一熏好,再叠整在房里放上一夜,待到明日,穿在身上时的香气是最适宜不过的。

      经过这些天,众人都见了徐玄薇调香的本事,如今都只管照做。

      翌日天色蒙青,客栈外一阵纷杂之声将众人惊起。

      待徐玄薇穿戴完毕出门,就见从酒浑身狼狈跪在廊前,徐陵青叫余叟搀扶神色悲痛。

      “你再说一遍。”

      “郎主不在,我们自是一切小心,哪知昨天半夜后院东屋突起大火。火势太过凶猛,很快蔓延整个宅院,我等尚来不及扑救……从酒惭愧……我们……我们只搬出半室卷籍。”说罢,从酒连连叩几个响头。

      徐玄薇只觉得头脑一嗡。原本还奇怪从酒如何清早赶到县城,即便有事也不需这样匆忙。没想,竟是老宅出了事。

      “老宅……这就没了?”徐陵青露出迷茫之色,身子一晃,好在余叟扶住。

      久久怔愣后,徐陵青苍白道:“先祖灵位可还在?”

      闻言,从酒赶紧抱过一只红木箱子呈上去:“提前抢了出来,全都小心放在里面。”

      徐陵青接过去,望了半晌,勾起一抹苦笑:“如今我徐陵青不仅不孝还成了家门罪人……可笑,可笑至极!”一则分家在他手里败落,由此愧对先君临终托,二则老宅在他手里遭此横祸,满室卷籍不整,祖宗心血毁没。

      众人静默。余叟几度犹豫,最终也没有开口。

      春晨露重森寒,晨风轻浅。

      “余叟收拾一下,我马上回老宅。”徐陵青语中疲惫不堪。

      徐玄薇心中也五味杂陈,撑起一个家何等不易?老宅一夜倾覆,化为灰烬,甚至没了一点眷念之处。宅子虽破,那一瓦一石都是祖辈基业……而且,还有五日就是品第之日。会荫去鹤陵虽不远,却也需得两日行程。他们原定今日启程,但现下出了这事不得不处理。是以,徐陵青交代回去,无人敢有怨言。但这消息不仅太过匆忙,而且是否也凑巧了些?

      思及此,她蓦地一僵。

      见徐陵青与余叟先进了门,才拉从酒到一旁询问:“可确定是天火?”

      从酒犹豫,毕竟这事没凭没据,又只他一人瞧见。昨晚看到鬼影的事他也告知了赵媪,但赵媪听后要他只当没见着不对外人说。但女郎既然问起,从酒便一五一十道出:“宅子确是走了水,不过……不过大火熊熊我隐约见到一个鬼影……又或许,是两个鬼影。”

      “鬼影?”徐玄薇当然不信这个,拧眉又问:“鬼影形态有何特殊之处?”

      “不瞒女郎……其中一个鬼影很像主家一位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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