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亭候卫氏 ...
-
有了颜缭三人相助,事情看起来在向好发展。但颜缭三人一走,徐陵青就歪在小榻上咳得厉害。余叟忙将炭盆移到徐陵青跟前,榴火又捧来热茶,一阵忙乱后,徐陵青倚着几案方才平缓些。
“这是?”见是药坊通用木盒,余叟又惊又喜。
“才让人从药坊取来,您且看看药师如何说的。”徐玄薇将木盒递过去。
余叟连忙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白绢布,展开有两行文字。她拿回来匆匆忙忙还未来得及先打开看,但见余叟从起初面色紧张到后来笑容满面,她心下也终于舒了口气,至少大虞药师认同她调制的香丸。
“甚好甚好!刘药师还赞你天赋异禀。”余叟笑得合不拢嘴。榴火虽不识字也从余叟手里接过绢布反复翻看,看样子也十分欢喜。
反倒徐陵青满脸疑惑。直到佯咳了三五声,总算引回众人目光。
榴火先呈上绢布,接着又将已经窖藏几日的香丸取出几粒捧过去。经过几日窖藏,心清香香丸香味已经十分醇厚清透,远远一股清雅之气,众人都觉得心旷神怡。
徐玄薇趁此取过案几香炉,点燃香炭,拨香灰。为除去直接焚香的烟气味,她将私下特制的香盘取来,将香丸放置香盘之上,最后合上香炉盖。少许,徐徐香烟缭绕散出。
徐玄薇调香之事在老宅时徐陵青已有耳闻,原以为是小孩儿玩耍而已。但今日见过刘药师亲笔所书的绢布,竟全是溢美之词。而眼前徐玄薇焚香手法又熟练,这并非一日之功……思及此,徐陵青不免生出酸楚。
“阿父,日后我可以天天为你焚香了。”
“辛苦女郎了。”徐玄薇逐渐知事,余叟也十分动容。
小女孩儿弱柳身姿,周身无一饰物,梳双髻,青绳束发,垂两侧,更是显脸瘦生怜。虽脸蛋还未长开,但那双眉目,如青山远黛,如深幽碧潭,盈盈明媚,像能平白生出光彩来。徐陵青看着她,心中复杂:“阿薇,天天守着阿父作甚么,等到仙林,阿父为你求一门好亲事。”
“是了是了,等到夏日女郎十四也要进及笄岁了。”余叟跟着道。
徐陵青点头,起身取出一只小匣,递给她。
亲事对她其次,大虞不如后世开明,女子少有话语权,在这种背景下想找个志趣相投的如意夫婿难以登天。况且她来自后世,三妻四妾诸类观念短时间她并不能接受。当然生活还得继续,那就调香吧。后世她先天不足无调香天分,这世情爱飘忽,正好她能潜心专研香道香学。
这些悖世想法徐玄薇自然没法与徐陵青袒露,索性并不接话。
打开小匣,徐玄薇只见匣中躺着一块雪白玉牌。她小心拿到手里细看,玉牌上竟刻有她名字,名字旁还有两个小字,会荫,背面雕有一支栩栩如生的兰花。
“郎主,这……这是?”余叟也惊奇不已。
徐陵青又打开另一只小匣,里面同有一只雪白玉牌,只是玉牌名字是徐陵青,旁边小字,寮兰,背面亦是一支兰花。
“这是寮兰徐氏的身份玉牌,只有宗室以及分家嫡系拥有。”徐陵青解释。说着,他收好自己的玉牌,沉声与徐玄薇道:“阿薇,日后时时带着这个玉牌。从今之后,我们要以寮兰徐氏的身份处事,任何时候都不能辱没家学。”
大虞腰牌相当于身份符信,根据家世门第腰牌材质不同,高门第才能用金银玉石雕制腰牌,门第低,平民以及贱籍只能使用普通或低贱材质的腰牌。
徐玄薇看着手中玉牌郑重点头:“是。”
往卫府递拜帖的第二日,颜缭亲自送来回帖,那边将时候定在正月十五,上元节。
上元日初晨,她与阿父等到晨钟敲响三遍后,两人才不紧不慢乘牛车往卫府去。
卫府据县城北,临太虚湖。
车夫驾车北行,会荫以北多被会荫地方世族盘踞。他们一路北去丝毫不见会荫南城被瘟疫覆盖的阴霾萧瑟之感,远远望见太虚湖水,绕过几棵老柳树。一排尺来高的朱墙映入眼帘,朱墙探出梅枝,红梅缤纷,缭缭落在朱墙夹道的青石小路上。一眼望过去,青石道直直探入朱墙深处,红梅掩映,恍惚如画如梦。
她正挑帘赏看墙里探出的缀满花朵的梅枝,这时,朱墙内传出一缕琴音。
初起一声空旷曼调,如昆山玉碎,清泠锁人心弦。正勾人听去,琴音却一停。
听者措手不及,抚琴者却妙指撩拨,峰回路转,妙乐再度徐徐荡出,绵长而悠远。
这是广陵散。
抚琴者不疾不离,几带起,几拨刺,乱后,一收痛快。似而轻描淡写,却又回味无穷。
她听得入神。
“确是难得一见的琴音。”徐陵青轻声叹道。
她实则不太了解曲乐,还是徐陵青弹过几支曲子,她听过几耳有些印象。这下应情应景,她只觉心驰神往。
直至徐陵青温声叫她下车,她才回过神。
卫府到了。
广梁朱门,门口四棵门槐,亦置马石。门上挂楠木匾额,左右各悬门灯,下安懒凳。
大门私兵把守无人接应,他们只好先去左手边阍室。
阍室是宅邸门房处所,一位面白鼠目的中年掌事悠悠迎出来。那掌事慢条斯理打量了父女一番,徐玄薇知道对方看的是两人腰际玉牌。看到玉牌,掌事面色微微一转,先是伺候了茶,接着吩咐人进院里通报。
清茶见底,阍室外进来一位柳绿衣衫女奴。女奴与掌事交谈后,这才恭敬迎他们正式进府。
卫府较徐家主家更大修建更为富丽雅致。一入门便是红漆雕花的抄手游廊,廊上描龙画凤栩栩如生。阶下青石铺成甬道,大株红梅芭蕉。偶见有清泉,尺许沟渠,盘旋梅花树下,又绕进翠竹林缓缓流出。她在老宅多见白梅,徐家主家也是白梅见多,这次见到簇簇相拥红梅也觉得十分难得。
又因正值上元节。府里四处皆见彩灯,形状各异。廊前树梢,假山花间,或玉兔逐月,或鸟飞花放,亦或是龙腾鱼跃,每者皆附有诗谜。一路过去,他们看得眼花缭乱。
这时,女奴停步,恭谨让出身后甬道:“郎君里面请,奴只能引到此处。”
徐陵青拱手道谢,两人遂接而往里去。
此为一僻静独院,穿过垂花门,一入院内,红梅迷眼,香风扑鼻。梅花林里一带清流,从深处曲折泻于假山之后。隐约望见三两房舍,与院中甬道相衔。
两人再而往里。这才看清三间房舍中为穿堂,穿过穿堂,眼前豁然开朗又是另番天地。
“我家郎君恭候多时,两位请随我去。”在穿堂等候的是卫良近卫蛮书。
这少年……她似乎哪里见过。果然,对方看到她时也是一愣。
卫良谢过。卫良?卫氏。徐玄薇立刻想起那日梅林的一面之缘,只是不想事情竟如此巧妙,她那日援手之人口下的卫良竟就是云梁亭侯卫氏郎君。
惊讶归惊讶,两人各自如常。蛮书径直将二人引往红梅后的竹亭。
亭中徐太夷与卫良棋局正酣,地上摆一白玉瓶,三只琉璃酒樽。红梅寥落,酒樽内各璇飘几瓣。
“客来了。”徐太夷抬头。起身与两人见礼时身上飘落好些梅瓣。
竟又输了。卫良看了看残局又才起身迎客,一抬头,却愣了半晌。
首先,那日梅林见的小娘子竟是徐家人,而且还是徐氏分家楚阳亭候徐陵青之女。不怪卫良吃惊,当年卫徐两家指腹为婚,与他有过婚约的就是眼前这个小女郎。其次,众人皆传徐陵青半死不活,眼下这如芝如兰之人又是谁?
“世叔。”卫良恭敬行礼。
两家毕竟世交,当年还有婚约之谊。虽徐氏分家败没,但徐陵青仍是楚阳亭侯与他父亲云梁亭侯同等爵位,而且其宗室在皇城之威望卫氏远远不及。当徐太夷之面,卫良自不会怠慢徐陵青父女。
春光荣荣,落英缤纷。竹亭一脉清柔与红梅交织。
卫良亦又请了座,四方矮几,四人围坐。
略行寒暄之词,徐太夷遂切入正题:“……郎君拜帖我已经详细看过,会荫分家的事我到来会荫这些天已经查明大概,前日便往仙林去了家信详述,郎主所忧虑之事宗室自当公正定夺。”
“那便有劳太夷郎君。”徐陵青拱手道。
徐太夷再添了一杯酒:“郎君是先帝亲封的列侯,也是我寮兰徐门的良秀之才,自然应该走的更远。”说到这里,他刻意一顿。
卫良闻言头皮发麻,徐太夷是在暗示卫氏不得与徐陵青作对。好在卫陶早有交代,卫良迅速接过话,态度十分恭谨:“此次请郎君来也是父亲的意思,今晚夜宴,还请郎君务必赏光。”
徐陵青连忙应下,心里对眼前这位宗室后辈高看几分。这位后辈身着紫衣,姿容艳丽,看上去气定神闲,一派淡然,但处事却果断老练。
其实徐门宗室突然看中徐陵青这点让卫良百思不解。更让他吃惊的是短短几日,这位仙林来的太夷郎君已将会荫世族摸了个透彻。若非徐太夷找父亲问及当年为何与徐家交恶,他还以为对方只是个徒有虚名的纨绔。
“以郎君风貌才学本该受到重用,来日品第人物还希望郎君能够得偿所愿。”这趟会荫之行,小白与家主交代的都是与秀才相关。朝中世家之斗水深火热,徐氏得幸入了百家谱,但南方老派世族盘根错节利益相关,岂是一本百家谱能摆平的。对于小白,仙林皇城需要新鲜力量,这才是他与荀棠来鹤陵郡的缘由。
“我定然尽力,不负家主所望。”徐陵青道。虽然不知为何宗室突然恩惠他们分家,但对于徐陵青来说这自是个莫大的契机。
几人随后又聊了几句闲话。
这时,红梅林一白衣抱琴而出。
对方素服花下,徐步而来。乌发未着冠,以红绳高束。好风南来,白衣微漾,耀如春华。腰间系玉诀,行动琅琅,风流尔雅。
流云微卷,红梅灼灼。
“阿棠,抚了半日琴,也快来与我们说说话。”见是荀棠,徐太夷与他笑邀。
卫良更是早早让了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