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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十七、十八、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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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准确地说,石尚男自白雪走后,就开始减肥了。她把这件事当作一件大事来做,认真对待。就是过年和正月,她也节食,以蔬菜、素食为主,效果很明显。非典期间放假,她不象其他老师那样管理学生的学习,她无事就多看书,多动脑,少吃,少睡。用她的话说,不再做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实践证明用脑减肥的方法效果颇佳。前几天,她去开了一个全乡体育教师会。会上,县教育领导首先报告了全国青少年体质下降的可怕后果,之后,又提出了体育教师体罚现象较之其他科目严重,警告体育教师不要体罚或变相体罚,诸如,罚做俯卧撑、跑几百米、墙角倒立等,本地已有许多学生因体育课被罚最终出现身体不适,经检查是体育活动或体罚所致。任科教师受到警告处分,罚款赔偿,甚至被送上法庭。青少年体质下降让体育教师远虑,安全问题则让老师们近忧。石尚男会后与同仁私谈,有人告诉她工作的秘诀在于不作为。这办法很简单:上课不必太认真,站个队形,向左、右、后转,跑上一二百米,不等到困难期就停下来,或打打羽毛球,或打乒乓球,或定位投篮,或者学生愿意做的游戏,跳绳,丢手帕。学打太极拳,一招一式的练:一个大西瓜,一刀分两半,你一半,他一半。凡是危险系数大的活动都不做,学校领导放心,你也省心,家长还愿意。石尚男听着乍耳,但前车可鉴,不得不依言而行。她渐渐地不穿运动装,加之没有住宿生,不用组织早起跑步,连足球都不往外拿,怕踢坏了脚。上体育课的时候,体育委员就指挥全班刻苦训练。石尚男站在一旁指导。石尚男还说五一、六一前后要组织各班级队形队列体操比赛,她就更省心了。
有一次,苏嫣说石尚男的新款衣服很好看,石尚男听出苏嫣的话,就佯装不知,顺着苏嫣的话说,减肥时尚,还省几尺布。苏嫣笑说,你的儿子可不给你省。石尚男笑了说,别人的孩子我可不敢多管。俩人一句一句的答对着。苏嫣心里暗叹,我何尝不知,有的学校把单双杠都拆了,卖了。她想起那个著名的笑话,中国球迷问上帝,我们何时拿冠军,上帝哭了,意思是这一生是看不着了。这样下去,得靠死几个上帝?石尚男在苏嫣的表情里看出苏嫣的无奈,觉得有点对不住苏嫣,转而又想,不给你惹事,岂不更好。
石尚男的减肥成功,让她比以前漂亮轻巧了许多。她自己也说,从前是缸,是桶,现在是柱,读书时也曾苗条过。她与田慧接触的多,田慧告诉她一些减肥的细节,要少吃饭,多喝水,少出汗,少睡眠,减肥与美容相结合,平时多吃黄瓜,少吃土豆,多吃豆角,少吃茄子。生物学说,形状是圆的东西,人吃下去,也会变圆。吃青菜,多吃梗,少吃叶,茎里所含维生素多于叶。春末夏初季节,多吃柳树叶,山上的更好,竹叶也可用来泡水喝。
石尚男是个专业体育老师。她明知道她现在的做法不对,每每看着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每每课上看学生或豆芽型或水桶型,就于心不忍,内心做着激烈的斗争,可又一想自己挣这点工资,万一出个事故,一年白干,甚至几年白干。所以,每一节课下来,她的内心并不那么轻松,负罪感日积月累,无法排遣,这到有利于减肥。有时就想,等着吧,等着国家认识清楚了,咋也下个明文规定,那时就好。眼下这些孩子就只能忍受了,不是有那么一句物极必反吗?
老丛对石尚男的表现很不满意,不再叫她大力士。从前,石尚男胖胖的,健壮的,她抱着球,让老丛从她手里抢,老丛根本抢不出去,石尚男在办公室里,脚步也沉重有力,穿着大大咧咧的,是个体育教师的样子。在办公室的时候少,在室外的时候多,渴了进屋喝杯水,也咕咚咕咚地几口啁干。现在可好,在办公室的时候多了,穿得还挺仔细,怕坏怕脏地小心着。有事没事站在镜子前来回转着看,还把发型换了,体育老师扎个马尾辫多得劲儿,现在倒好,烫得跟扑克牌里的梅花K似的。坐在桌前,不时地嘟念嘟念地学英语,还说一举两得。即可辅导孩子,自己还减肥。瘦就那么好,你又不是地主家小姐,也不是资本家千金,又不是模特明星,一个土生土长的庄稼人的后代,有份体面的工作还不知足,瘦得跟麻杆似的,弱不禁风就好?你明天缠足算了。这学校没了体育活动,就没有生机活力。亏你还是多年专任体育教师,这点事也不懂?要么你跟小肖、白雪似的转行,要么你跟人家贺婷似的,有种就不干。你还干着,还不好好干,啥良心。
更让老丛生气的是,有那么两次,老丛班的体育活动,她没去辅导。把学生赶到教室去做作业。气得老丛自己抱着球陪学生玩了一课。过了几天,别的学生来要球,她竟然说,我不知道,问老丛吧。老丛忍不住说,我是体育老师吗?石尚男笑着说,我看你比我强。老丛想告诉苏嫣吧,显然是告状,这事老丛可从来不干。再说苏嫣啥事不知道?想说说石尚男吧,咱算老几呢?于是,只要是石尚男在屋里,他就出去,他特别看不惯石尚男时不时地把脸上贴几个黄瓜片。他心里说,臭美。然后就走出校园,去街面上唠个闲嗑,了解个物价,听点儿人情事故什么的…
王冲从王兰那里支了些现金,就到市场去买菜。几天过来,人们发现王冲不会买菜,一是价格高;二是菜的质量差,菜里有夹馅,肉里骨头多;三是缺斤短两。许雁问他怎么买的,王冲就说,很简单,在路上想好买什么,就直接到那摊子上,拣最好的买。我也不会讲价,要多少是多少。许雁、杨丹她们就笑,说你是个农民的孩子,没有人信。你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哪有你这么买东西的。货比三家都不懂。王冲说,怎么不懂。那不是看哪家的好吗?许雁说,一要看货,二要看价。再说这些小商贩可恶去了,见你这样,不宰你才怪。你看这些菠菜,已经老了,可是上面洒了水,看起来挺新鲜。你以为是带露的吧,你把水抖落下去,再看这菜,茎都掐不动了。这么几斤多菠菜,他们用这么粗的草绳来捆,明摆的是压秤的。还有不少小贩,在过秤上做手脚。他让你挑选,待你们都看好了,他拿过去,用力往称盘上一摔,那边秤杆就抬起来,他一报斤数,你还挺高兴,以为是抬头称,多着呢。其实你看看,缺了不少。再买成捆的菜一定要扒开看看有没有夹馅。
王冲边听着边看着,确实是这样。就说下次一定注意。我看这些卖菜人挺不容易的,也不会和他们讨价还价,怕让人说咱们教师为富不仁,斤斤计较。杨丹说,你这派头,小商贩一眼就看出不是普通人的样子,恭维你几句,你就得上当。王冲想想是有这样的情况,杨丹又说,人家说,这么新鲜的东西,也就是你们吃,还在乎三毛两毛的,不多算你的,你就拿去吧。王冲说,怎么好象你们亲眼见着似的,说得这么对。
过了半个多月,上次支的钱用尽了,把帐算了,又去支些钱。正赶上集市,他去买了几斤肉和蔬菜。回到学校用称过了过,没发现少,很满意。找出钱来算算帐,发现一张50元□□。他特别气恨,静了静,打算不声张,下次去找他。
上午上课,买菜,下午批备。晚上在校值班,夜间出来转转。这一天下来,忙忙碌碌,却也有事可做。
一个多月过去了,王冲一到集市上,人们都说王抠来了。你们老师怎么这么会算计,一分一两都算得清清楚楚。王冲说,是你们教会的,是你们逼的。我有心照顾你们,谁知你们见我太面乎,就骗我。越是公家的东西,越是要认真,我个人买才犯不上和你们斤斤计较。又过了一段时间,王冲买东西就有固定的摊子,彼此间都信得过了。人们不再叫他王抠,而称他为王老师了。原来,有一次买鸡蛋,他给人十元钱,那人给了他九十元。王冲说错了,那人与王冲争执说没错,还大声地叫来邻近的各摊主,说王抠如何赖他钱。人聚的挺多,说啥的都有。王冲说,我给你十元钱,你当成一百元了,多找了九十,我说你错了,不对吗?你自己数数。这九十还在我手里攥着呢。那人一掏自己的钱,数了一遍,是少了九十。很不好意思,连连赔笑。从那以后,王冲再买东西,都给他便宜价,而且选好的,此外,还说些怎么教育孩子的话题。还当面说,老师就是比老百姓水平高。也有个别的摊主,知道王冲是为学校买东西,公家出钱,就让王冲回学校多报些数,差个斤八的块八的不算个啥,王冲也笑着谢过。他的信誉在附近传出后,王兰买东西也找他去。不论远近,王冲只要没课,也不推辞,骑车就走。别人要捎带点什么,他不烦,一样不差的,地道地办利索。
王冲觉得为别人办点事,很是开心,挺有成就感。日子过的很充实。只有一样不好,就是长期骑车外出,乡下的土路,弄得衣服总是尘土,脸也洗不干净。两天就得洗一次头发,很麻烦。
王冲在学校吃着自己买的菜,就觉得格外香,这就是所谓享受劳动成果。中午人多,其乐也融融。只是到了夜晚值班,偌大个校园里就他孤身一人,忙碌完了,难免想起贺婷,不思狐仙鬼妹。这晚临睡前,翻开日历,顿觉光阴似箭,细想近日所为,劳碌奔波,教学的事情似乎淡了。虽然不是有意识的忘却,却也有负疚感。怎样才能更好的提高教学质量呢?一个成功的一线教师应该必备三个条件,一是能够把课程讲的精,挖掘的深,涉猎的广。二是即使教师不在学生身边,学生照样学习。三是用时短,效率高。不走弯路,不做夹生饭。他想了一会儿,忽有所悟,把教初中时用过的一个单元只精讲一篇的方法用到小学身上。他把语文一单元一单元的翻过,确定了重点要讲的篇目,就拿着教材入睡了。
许雁见王冲这样整日不闲地工作,很是同情。她见王冲的笑容也比从前多了,而且带那么一点傻笑的味道。那双白手套,也不那么神秘,也不再洁白,又黑又脏。王冲戴在手上,毫不在乎。少见了翩翩风度,浑身都是凡人的随意。她不知道长期下去会把王冲变成什么样,却深刻地认识了生活的本质,生活就是磨炼和体验。她知道王冲值宿时,晚饭多是剩饭,所以常常借故有事,把旁人留下,做好了饭,与王冲等人一起吃,吃完了,装作干一会儿工作,也就离去。她也常买一些水果食品之类给王冲他们享用。
在一起吃午饭的时间长了,许雁也跟王冲开个玩笑。有天中午,她问王冲:王大学士,这段时间体验民情,感觉不错吧。王冲说,古来那些为民请命的人,胸中装的是珍惜生命的大爱,是尊重生存的博爱,能说出一枝一叶总关情的封建官吏,真是非常了不起。我祖父辈都是农民,没理由再去评论农民,想想还是鲁迅那八个字最深刻而概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农民和其他行业的人本没有贵贱之分,能够区分贵贱的是他们的思想和所为。假如你看到一双农民的手,他勤奋辛劳地劳动,双手接过所获,你会认为那是一双生命之手。对它无比敬重,甚至于神化它。但是你有时也会看到另一种手,在私利或罪恶驱使下,抠抠索索,耍着小聪明,去坑害人。你恨不得把那双手剁下来喂狗。所以,人要宽容。宽容是什么?宽容也是一种等待。是给他人自我改正、自我认识的机会。宽容的等待,不是眼盯着急不可待的样子,而是暂时放下。但是,当等待着一定程度,就要采取帮救措施,如不出手就是纵容了。有人也常常误解豁达,把纵容理解为豁达。当你任他人他事自生自灭而无动于衷时,自己的修为是有了,却缺少了一份对他人的关爱,是不可取的。
许雁说,倒是大学士。问你什么感受,你跟作报告似的,还让我们吃饭不?你咋还停下筷子了?
王冲说,来,吃着吃着。你们说农民最佩服什么人。有钱人?不是,是能从他兜里掏钱的人,让他主动掏钱。
许雁说,你让农民给你掏多少,上一回还不是你交了公?
王冲说,要说农民的见识,有时候是浅薄。打个比方,一个医生在一个村子里行医十几年,挣得钱不可想象。一个教师也在这个村子里教学十几年,依然是个穷光蛋。医生给孩子看病,家长感恩戴德,教师教给他识字懂事,家长不以为然。为什么?因为他没用掏钱就获得了。鲁迅以为,再健壮的体格若是没有精神岂不是看客。而看客的生命价值实在不可取。你看,鲁迅弃医从文,要救的就是这些没有文化没有思想没有价值的孩子的生命。现在的时代跟鲁迅所处的时代不同了,生命,健康高于一切。这是正确的,这也是我们老百姓几千年来所追求的生存权利。问题在于,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要虚弱的生命还是健壮的生命,是想要花木兰,还是要林黛玉?
石尚男停下吃饭,说王冲,你怎么拐弯骂我?是不是还记恨我让你躺在床上?
许雁一看石尚男碗里的饭,就笑说,挺有成绩,再坚持下去,你就跟苏校长分不出来了。
石尚男很愿意听这样的话就说,哪能跟苏校比,她那才是王先生最理想的身材。她马上意识到这话不合适,接着说,又高又壮又匀称,能文能武。苏嫣说,王先生没说你,你是真说我。
石尚男放下碗,说,不吃了,你们合伙欺负我。许雁说,这个借口找得好。
许雁经过几次与王冲的接触,发现他没象老赵说得那样没了棱角,反而看着更成熟,更现实,更加平易近人,这个形象给人很踏实的印象。贺婷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能不能接受?
六月份中旬,石尚男组织了体操队列比赛,加上她教的一套健美操。各班都很重视,服装又统一,表演得很好看,社会上不少学生家长都在烈日下观看了比赛。
老丛就找王兰说,中午应该管大家一顿饭了,很长时间没在一起喝酒了。王兰说,你出点血吧,你小儿子刚给你寄钱来。老丛说,只要学校出菜,我掏酒。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币。王兰说,有钱和没钱就是不一样,我问问校长。
王兰真的去了,苏嫣说,中午来得及吗?王兰说,来得及。让王老师带我去,半个小时就能回来,简单点儿。苏嫣说,老丛还没开过这个口。这阵子他们三个不容易,就算给他们庆功慰劳吧。注意安全。王兰说,多大人了。苏嫣说,让他们把我的大脑都塞满了安全了。
这个村子重视教育的方式很特别,有一种围观起哄的味道,学校兴旺的时候,就会赞扬起来;有失误的时候,老百姓也议论纷纷,他们的做法有点象球迷,很挑剔。苏嫣上任是在危难之中,经过她和老师们一年多的苦心经营,终于赢得了认可。苏嫣从各方面都得到了这个好信息:王冲的信誉,赵富贵妻子的夸说,村长的宣传,家长的议论,都在证明着这一点。
开始喝酒了。许雁、田慧、石尚男,又把赵富贵叫到另一桌。许雁今天想折腾赵富贵,喝啤酒前,就讲赵富贵的笑话。许雁说,老赵,我们一些女同志,发现你如厕有个毛病。赵富贵脸就红了,心想,我如厕,你们怎么知道有毛病,是不是又把别人的事给我安上了。就说,这纯属瞎说,你们怎么能…许雁说,你别多情,别想歪了。不信你问田慧,问石尚男,是不是真的?赵富贵先看田慧,田慧笑着点头。赵富贵急了,说,啥毛病?许雁说,大概应该是从去年教师节之后,你每次去厕所,都回头向外看,是不是?赵富贵想了又想,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许雁说,你回头的目的是什么?看什么?看谁?想什么?根据心理学分析,上次你不讲究,被人发现,你就觉得很惭愧,所以如厕前,总要回头看看,而每次回头,都发现有人,你更以为这些人在注意你,时间长了,你只要一回头,就想方便,对不?
赵富贵听许雁这么说,还真有这么回事,只笑不言。这就跟农村老辈子人说的吃了猪尾巴后怕一样。
满屋的人都在听着,看着。赵富贵立时就蔫了。田慧用脚踢他,他也不知啥意思。老丛悄声问苏嫣,许雁说的难听,说这干啥,多不文明。她是啥意思…苏嫣说,你问王先生。王冲说,许雁在搞心理暗示。一会儿你看吧,一瓶酒不用,老赵就顶不住。老丛站起来就走过去,还端着酒杯,他说,赵富贵,你们喝几杯了,赵富贵说,两杯了。老丛说,没事吧。赵富贵说,十杯二十杯没问题。老丛说,我问王冲了,她们在搞什么暗示,别听他们的就不出去。来,咱俩喝两杯。赵富贵碰了一杯,老丛说,你不想就没事。赵富贵看看老丛,说,你等一会儿,我… 老丛拽他,你咋这么没出息,我陪你去。满屋爆笑。许雁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苏嫣也笑颤了,不敢端杯。赵富贵、老丛进屋,就要入座,许雁说,讲究点儿,赵富贵他们又去洗手。石尚男伏在许雁的肩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怎么又用上水激法了。赵富贵回座不敢喝,石尚男又跟他碰,赵富贵只喝了两杯,又出去。如此折腾了三回,苏嫣说王冲,看你们兄弟这样,你去帮帮吧。要不然,这酒喝不下去了。王冲说,你们惹的,你去吧。苏嫣端着杯子过来,坐在赵富贵身边,给赵富贵倒酒,说,赵老,你值宿的时候,是不是上次王冲说的吓着你了,你夜间不敢出屋?赵富贵笑了。苏嫣说,那天晚上我和杨丹、许雁还有老丛,因为有急事,就过来顺便看看你怎么值的班,我们悄悄开门进去,你在门卫室都不知道,我们去了我的办公室,拉上窗帘,工作了将近2点,你也没发现吧。第二天早晨,你才知道。还问我们,怎么来的这么早。那天晚上还有个人来,你知道不?那是嫂夫人。你在家准是胆也挺小。我们注意到只要是你值班,学校那把菜刀,准在门卫室。你晚上先看电视,等电视没好节目了,十二点左右,你才守着刀睡,是不是?赵富贵就点头就笑。咱们学校就你们三位男教师,太辛苦了。实在没办法。来,喝一杯。赵富贵干一杯。又满上。苏嫣接着说,这段时间,王先生是跑外勤,你和老丛是内务总管。前些日子,你用小推车把学校垃圾推出去,整整干了一天,王兰想给你开点补助,你都没要。老丛镩树也累得脖子疼了好几天,也是一分钱没要。学校这些又脏又累、趟泥下水的活全靠你们了。喝着,倒满了。你别说你没干啥。你是这学校真正的元老级人物。老丛还在外面干过几年,你是一天也没离开过。就说今天上午,你写的那个横幅标语,大家都非常欣赏,你写的是:新世纪古原村小学首届体操队列表演赛。你没听见围观的群众怎么说的吧?他们说,你们看老赵,多象个干部。这学校要是不撤,他准跟着教。人家全乡考第二呢!谁说人家不能教初中,人家啥都会教。看着不显山露水的,这些年了,厉害着呢!来,喝呀。我骗你有意思吗?学校撤了的时候,你和老丛比谁都着急。那几天,衣服也不换,嘴上那大泡起的。嫂子给我打电话,让我劝你吃点饭。我听着都想哭,我哪敢劝你,也顾不得。老丛在村头跟群众嚷得嗓子沙哑。开学的时候,你对我有想法,不满意我们不让找学生。你以为我不是你们村子的人,就有外心是吧?我哪敢批评,快喝。你表面上笑呵呵的,但是你有心事是瞒不住的。你不同王先生。这学校就得指望你们三个,三人为众,咱们这也不少男同志呢,平时,看不出来,关键时刻,那还得你们男人。张爱玲有一句话,说,女人怎么跑,前面也有男人。读了这句话,我有点泄气,后来,转而一想,这反而是个依赖。你看我这段时间都有些胖了。心宽体胖。来,喝着。有你们这样的元老,还有王先生这位世外高人,许多事情我都不在费力去想。我有一个任务,就是怎样保护你们。上次梅不胜的父亲来闹事,若不是王冲不同意,我非把他扔进去不可。你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吧。论公论私,我都有能力让他尝尝咱们学校的厉害。喝干了。我有个请求,你喝了,我再说。好,我说,你们以后以后别在社会上说我们是什么女中豪杰的话了,外人听着笑话咱们老师净会吹。你还是跟王先生、老丛你们一起喝吧。论酒量,我都喝不过你,她们几个加在一起,也不是你的对手。赵富贵又喝了一杯,抄起一个瓶子就走到王冲那个桌,三个人轮番地碰着喝起来。这边苏嫣示意许雁别再逗他。
十八
又是九月开学。
王冲一进院就碰上许雁。许雁说,你黑了,也胖了。王冲说,晒的。许雁说,有一个人你准想见。王冲问,谁啊?许雁说,在校长室呢。王冲直接去了校长室。苏嫣正与一个女人并坐在沙发上说着话吃杏呢。王冲一看,是老李。老李站起来说,你咋变得这样了?有些脱头吧?王冲说,你可越发年轻了,一点儿都没变,跟初次见到你时一样。老李说,老了,不经混。王冲说,过来看看?老李说,这回来了就不走了。苏嫣说,没想到吧。你这么大一个学士当劳力一个假期挣多少钱?王冲说,一个卖苦力能挣多少,给千八的就知足,总得给孩子凑点学费吧。苏嫣说,真不少。老李说,干体力还行吗?基建队挺累的。咱们这的八月,可是最热的天气。说着,把杏递过来。又说汇报汇报吧,在哪干的?还想不想去?王冲说,前二十天当小工,后二十天那个包工头让我替他记帐,没怎么累着。这回真开眼了,看人家挣那钱真容易,他还让我跟他去干呢。老李说,真的?你一个教语文的还能算帐?王冲说,你别忘了,我可是正经八本的大学生,拿出高中知识,使不了用不尽的,不就是个看图和统筹吗?苏嫣说,说真话,你还愿意去吗?我介绍个地方,亏待不了你。王冲说,明年假期再说,干啥都不易,我只干了四十来天,就干够了。咱们挣的是少,可是工作确实比他们有意义,有价值。就我个人来说,这一天没有书读,就好象缺了什么似的。有天晚上,一个工人上街里带回一张广告,我看了好几遍,真解渴,真过瘾。我最怕碰上雨天,有的去喝酒,有的打扑克,我没事可做,就躺在工棚睡觉,醒了也不起,再睡。没劲透了。老李说,你的赌技呢?王冲说,他们见我是个老师,说老师会过,没钱,要不然还出来打工?他们叫我,我说不会。后来他们就骂老师最孬种不过,一分钱攥出汗来。我受不了他们侮辱我的同行,就与他们玩起来,话说哀兵必胜,真有道理。把他们几个赢的,连买烟的钱都没有了。老李说,看你的样子,你又还给人家了。王冲说,你真知道我的为人。从那以后,这几个小家伙对我可好了,帮着我干活,我一边跟他们讲故事,一边干活。他们还请我喝酒。每个人都跟我讲他们念书时的故事,讲了怎样看待老师。都说,象我这样的老师真少见。我还重点讲了怎么教育孩子,他们可服了。苏嫣说,你说教育孩子,我想起一件事,梅不胜的父亲想把孩子送回来,问咱们要不要。王冲说,咋不要啊?孩子是无辜的。苏嫣说,我让他等几天,他急了,说了许多好听的。王冲说,不在乎他说啥,关键是他能不能跟上这些学生。不瞒你们说,我现在这个班的语文能力已经达到初二的水平。教了小学,我才知道,我天生是个小学教师。半个月讲两课时,作业几乎不用留,也不用批。平时进教室回答一些学生的提问,或者与他们讲讲笑话。要说挣得少,也不对,我干得活太少,给点儿就知足。老李,你的东西呢?还是回咱们屋。苏嫣说,你怎么不吸烟。王冲说,戒了。苏嫣说,几时戒的?王冲说,十天了,一生气就戒了。你们唠着,要不然我见着你的烟犯瘾。王冲出去。
老李跟苏嫣说,他变了。还是那个胸怀大志的王冲吗?是不是雌化了?苏嫣说,我这里有许雁给他积累的王氏妙语,你看看。苏嫣站起来,在她的抽屉里,找出几页A4纸,递给老李,老李接过说,还是原来的风格吗?说着,先看第一页:
△足球宝贝,篮球宝贝:教师别当教坛宝贝。
△把小学教育比作幼苗,比喻为基石更准确:苗是活的。
△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优秀率近百分之三。
△当了三十年小学教师,不如支教三个月更受关注:客串容易出名。
△培养一个孩子需要千辛万苦,要放弃一个孩子只一念之差。
△狼对羊说,别那么看着我,你要学会换位思考。
△教师的使命不是蹲下来看孩子的世界,而是把孩子扛在肩上看世界。
△教师不是万能的,教育也不是万能的。
苏嫣说,他本质没变,形式变了。我也担心他会变。假如他也没了傲骨和豪气,这世界上就灭绝了一种稀有的精神动物。倒是我发现自己还有许雁敢说敢干了。有一天下午放学时,两个学生拉开架势要打架,王冲正赶到跟前,他站住鼓励着说,动手啊,把书包扔了,我当裁判。这两个学生愣住了,不知怎么着好。许雁不知情,走过去给他们俩一人一脚。老李笑了,许雁都敢动手了?苏嫣说,我问许雁怎么回事,你猜许雁怎么说,她说,我以为这两个学生要打王冲呢。她们俩人笑着,许雁就进来。赵富贵也进来。
赵富贵戴个草帽,提着锄头。赵富贵说,开始锄草吗?说完一眼看见老李,老李说,不是锄禾日当午吗?赵富贵一见老李就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老李回来了?回来好,回来好。老李说,老赵可滋润了。赵富贵讪笑着说,你看我咋把锄头拿这屋来了。说完就出去。许雁在背后,很奇怪地笑看他也跟着出去。老李跟苏嫣说,我假期去县城,遇见他两口子与田慧在一起吃饭。苏嫣说,我是有次喝酒时才发现的。那天雁子捉弄他,我去解围,我跟老赵说话,小田在旁边小猫似的听着,还不时地扶扶眼镜,没啥大事,老赵也疯不哪去,一辈子都没出过村,释放一下,也没啥大碍。他晚上值班的时候,我们注意过,没问题。他们俩怎么看都不象,准是出现过某些默契,否则,小田不会这样对老赵,女人就是傻。婷婷有信吗?老李说,没有。别人勾不走她,除非她勾别人。苏嫣说,听口气,你挺疼乎王先生。老李说,这俩人有缘无份。当理想随着一日三餐渐渐消磨的时候,激情也会越来越冷却,所有的美丽最终就是个钙化点。苏嫣说,经验之谈吗?
老李回来是因为白雪走后,缺一个人,苏嫣想要一个音乐老师,可是实在太缺这方面的人才,要给个老教师,苏嫣没办法,谁想竟是老李回小学。苏嫣喜出望外。
这一年平淡的没有任何故事。
贺婷没有音讯。王冲在报纸上发了几首含蓄的思念的诗词。
赵富贵与田慧的感情象一锅没有烧开的温水。
老丛工资挂钩的事还没有信。他又空盼了一个年度。
苏嫣越来越有经验,屡次被乡里表彰。出去开过几次大型的教学教研大会并作过专题报告。她有点疲惫。
杨丹业务上的成熟,能够在苏嫣外出的时候独当一面。
许雁被一份又一份的上报材料累的顾不上再去逗赵富贵。她与王冲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同事朋友。她常常制造点儿笑料,以期缓解王冲的环境寂寞,她更加关注王冲是否有暴力抑郁方面的倾向。经常向王冲请教一些有关文学形象或外国文学家的故事。
王冲因为谢顶,也不再戴镜子,用他的话说就是挡的不是地方。那辆摩托车越来越费油,一个月不冲洗一次。王冲最无劲的时候就找老李聊聊,老李的话题总是很轻松,富有生活情趣。人们惊异的还是王冲的语文课。他上课的时候不多,学生却是努力地学,把那个班的学风都改变了。
下岗的话因为教师一再跳槽、断代上面也不敢再提。
又一届学生毕业就到了2005学年度。
这天早晨,苏嫣找老丛。老丛说,啥指示?苏嫣说,跟你商量个事。老丛说,领导还跟我商量。但他看苏嫣很严肃,知道是大事,就放下手中的活,跟着苏嫣去校长室。
老丛坐下。苏嫣推过烟和水。对老丛说,这一年来,你们三人轮流值宿,我发现都很累。我想只让一个人干这份工作,教学的工作抽出来分给别人。老丛想了想说,也行,省得三人都不省心。你是不是想让我去干这个活?苏嫣说,初步这么想。你年纪最大,也该轻松轻松了。老赵比你年轻,老王离家太远,他老婆不在家,学生住校,两个老人还得照看。老丛犹豫了一下,说,我担心今后改革晋级啥的。苏嫣说,这个好办,谁代你的课,还写你的名,工作量不变,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老丛说,什么时候接手呢?这两天是老赵的班。苏嫣说,那就从你接班那天开始。还有一点,你们考虑一下,以前你们轮流值班,都有补助,仨瓜俩枣的,是按老刘头的工资标准给你们平均的。现在你一个人值,就没有补助了。逢年过节例外。你看行吗?老丛说,行。反正我也没别的工作。苏嫣说,那就这样,辛苦你了。
老丛从苏嫣办公室出来,有一种放下千斤担的轻松感。这些年来始终没离开过讲台。盼过多少次不上课,没想到今天竟这样得以实现,真是世事难料。不上课就不用考试,没有了压力。不与孩子打交道,再也不听他们吵吵嚷嚷的,再也不用管他们哭哭咧咧的告状,再也不管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再有两天,就永远地彻底地脱离了教学一线,成为无足轻重的后勤人员。看来,这两天的课一定要上得有纪念意义。他回到办公室,想认真地备课,拿过书来,却一行字也看不进去。
送走老丛,苏嫣想去找王冲。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乡里打来的,要苏嫣认真记一记。
原来,乡里根据市县级的教育工作会议精神,结合前两天到各校的查看,提出要在全乡来一次新课程大阅兵。彻底解决用老方法讲新教材的问题,解决教师队伍中的不进取问题,解决教师只教学不教育的问题,只顾教学不搞教研的问题,要用重奖严惩的方法,激活教师的上进动力。切实落实德育为首,安全第一,确保成绩。要做到,校校有特色,人人有理念。要特别治理教师的衣冠不整,行为不端。
这次大阅兵,要详问、严查、狠评。要出重拳,下猛药。因为这是实施新课程以来的一个阶段性总结,具有承上启下的意义。望各校一定要拿出真本领,不作秀,不弄虚作假。
苏嫣放下电话,感到任务很重,压力很大。她把本校十几名教师的工作情况逐一滤过,都没啥问题。只是王冲的没教案和作业量,让她担心。没实行课改时,他的想法与新课程有相同之处,实施了课改,他的一些细节又与上级要求不完全吻合,而这几年的工作证明王冲的所为又是可取的。虽然他只担任这个班的语文,但是学生受他的影响特别大。全班无论在学习上、纪律上、大型比赛上,以至于平时的言行方面,这个班的表现都非同一般。有一回许雁说,你看王先生这个班,只要一看学生的神态就能看出是他教的。苏嫣注意了几回,一问学生,果然不错。想到这,她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她拿起笔来,在纸上写着。
王冲上完课,进了办公室,老李告诉他,苏嫣找他。王冲去了校长室。他见苏嫣还低头写着什么,就坐在沙发上,看对面墙上的世界地图和赵富贵写得条幅。
苏嫣过来坐。王冲问她又有什么新决策了。苏嫣没回答,竟抽出一支烟来。王冲说,真戒了。苏嫣笑说,我很想吸一支,尝尝啥滋味。昨晚看电视剧,那个外国女人吸烟的姿势,我很欣赏。王冲笑说,越来越有品位了。王冲说着,看苏嫣优雅地点燃。王冲惊异于苏嫣第一口竟没皱眉,那副西方贵妇人吸烟的神态,她竟模仿的很象。王冲盯着她,苏嫣又吸了一口,掐灭,放下,说,失礼了。王冲对苏嫣的沉稳、城府赞叹不已。他忽然想起了贺婷。有一次,贺婷抢过打火机给王冲点着烟,王冲刚抽一口,贺婷迅速抢过也抽了一口,说,我很小的时候抽过烟。王冲说,真会说笑话。贺婷说,我说了,你就信了。我奶奶抽烟,冬天没事的时候,我做完作业,就给我奶奶卷烟,我奶奶说,你长大了,准有出息,你看你卷的烟,比你爸爸都好,不松不紧。你尝一口。我就抽了几口,头一口呛出了泪,我来气了,怎么还流泪,又抽了半支,睡了整整一下午。我奶奶说,睡的跟死了似的。那以后,再也没抽过。不过,我一闻到烟味,就觉得特别亲切。我念书的时候,我奶奶去世。临终,还念叨我给她买的香烟呢。贺婷停了一会儿,问王冲,你看我这个姿势是时尚还是放荡?
苏嫣说,见笑了吧。王冲说,时尚!时尚!抽多长时间了?苏嫣说,这是第一口。你都戒了,我还能学?你的教学方法有完整的思路吗?我的意思是有文字记载吗?王冲说,有,不全,去年就开始整理了。不少东西都烧了,或者是当破烂卖了钱,包括许多喜爱的书,重新收拾还真费劲。苏嫣说,太好了,还缺多少?王冲说,基本补齐,就是缺少理论权威性的东西,我读这方面的书不多,找了几本也不怎么中意。说得都对,就是与我这不能够对路,我还不愿意硬往哪个理论、专家上靠,总感觉我这东西还没有包装好。属于土特产似的,不敢拿出来。苏嫣说,这就叫特色吧。只要是硬货,就有价值,包装是待价而贾的程序。刚才我问检查组的,他们说,后天到,是九月九日。其中重点要看的一是听课,二是教研。我认为你这套方法,绝对是咱们学校的金砖,扔出去就有惊天效果。王冲说,我这两天又反复研究课标,发现从前的一些东西,本质上是符合课标的,只是叫法不一样,是不是改过来,重新润色一下?苏嫣说,不用吧,这不正好说明你早已在践行着吗?过两天才来,我想把它推出去,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王冲说,能行吗?那太谢谢你了。我以前都没有想过会搞这么一个自我推销的方式,只觉得自己省事就知足了。上次看戏那个美女自我展示让我受到启发。你能允许我不按时按节上课,相信我自有办法,我就非常感谢了。没有你的特许,我根本完成不了这个设想。这个东西如果说是个成果,那它属于学校,不属于我个人,没有你们的支持,我早就半途而废了。我这些年的失败,原因之一,就在于静不下心来,也不让你静下来。说句心理话,我不是大男子主义,现在还让你们来保护我,很惭愧。真的谢谢你们。
苏嫣说,等你成功了,我们可就依赖你坐享其成,背靠大树好乘凉了。别客气了,那下午咱几个到一起把你这些东西,按着你的思路都整理出个清单。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学校出资出力的地方。王冲站起来说,我这就去准备。下午上课前,给你提交清样,具体方案你们去弄吧。
下午第一节课。苏嫣的办公室。
苏嫣与老李商谈。
老李说,为什么这么急?你接到贺婷的电话了吗?苏嫣说,没有。我估计她该有信了。老李说,前两天,我婆婆让我晚上等个电话那人说告诉你就知道是谁了。我等一晚上也没有动静。我断定是她,她都走了三年了。
苏嫣说,那就更得抓紧了。这次开会,乡里特别强调无教案,假教案。这是重点清查处理的。王冲现在根本没教案,上面要是找他麻烦,我担心他搂不住火。你忘了那次咱们在一起谈论《狼图腾》他一言不发的神情吗?他临走时叹了口气,我想起来就觉得可怕,你别听他把假期打工说得挺轻松,我也听说今年他在那干活,有一天喝多了,翻江倒海的吐,两天没上工。事后,整个工地议论了好些天。老李说,一个男教师沦落到靠假期打工来补充收入支撑家庭的地步,实在可怜。话说回来,他可是把教案当作维护面子的警戒线。苏嫣说,好在还没发现他有暴力倾向,咱们这就算是个抢救工程吧。主要的原因是他这一套方法,是他多年来的总结,又经历两年多的认真实施。效果也出奇地好。我想趁乡里的人没深入学校就把王冲推出去,抢到主动权,牵着他们走,多少年的成功和失败同时告诉我们,教师要想出人头地,只有自己推销,等着上面来基层发现,十分困难。或者说不可能。除非有人提携。王先生这么执拗,绝对不肯舍脸求人。让他自己推销,他大不了发表几篇有见地的论文,执掌权力的人是不会按着他论文的设想去实施。文字造福人,也有欺骗性,尤其是当代,出现了不少假空文化现象。你看作者的论文,说得头头是道,你看的作为,狗屁不是。我们只能相信事实。
老李说,你干了一件好事。
苏嫣说,我也是才想到的,有啥办法。你知道,他有做学问的本事,也有挣钱的本事,只是学生把他牵绊住了,我真害怕他也不干了,或者是消沉下去。这学校要是没有他,啥戏也唱不好,几天就得被合并。就咱们这些老娘们儿,只能哄孩子。我始终没忘记你说的那句话,在男女平等的认识上,体积能相等,功效不能并提。
赵富贵对田慧说,这两晚是我最后为学校值班了。田慧说,有打更的吗?赵富贵说,不是,让老丛一个人长期干这个工作,他不上课了。田慧停了一会儿说,你现在还胆小吗?赵富贵说,不了。半夜也敢出来转一圈。老丛终于熬出来了。田慧说,你也快了。老丛没你写字好,他形象也不如你富态,你要干那个活,岂不糟蹋人才。赵富贵说,以后我干王冲那个跑腿的活,他干这个才是糟蹋人才。田慧说,你骑车还挺带劲儿。赵富贵说,就你看我顺眼。田慧说,别多情。
许雁没进屋,在门口喊了句,老赵!开会。
下午最后一节课,苏嫣的办公室。
老丛,老赵 ,老李,许雁,杨丹,王冲都在屋。
苏嫣说,今天咱们开个党员、班子扩大会。内容就一项,是关于王冲老师的小学语文速成法。咱们不是专家,没资格论证。不过,他上过许多示范课,也给大家搞过讲座。更重要的他的成绩大家都看到了。咱们要在乡里大阅兵时,让他们先看到王老师的成果。把诸位找来,是商量一下这个工作的性质。我认为,它是咱们学校一项非常重要的教研成果。在咱们学校校史上,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王老师的方法,将是咱们学校今后小学语文,乃至于数学及其他科目共同学习使用的方法。现在评价他的成果就是两个字,提速。再往深说,还有两个字,减负。是老师减负,学生减负,少走弯路。对学生的智力资源不乱砍乱伐,保持可持续发展的后劲。在学生方面,要学得东西实在太多。王老师方法的指导思想是,吸取精华。具体的操作运用我就不说了。许雁已经打出来,一会儿发给大家,咱们学校教师要用一天一夜的时间,吃透它的精神,有个整体印象,理清大致脉络。咱们今天这个会,不但要确定这项工作的性质,还要提供出经济技术保障。也就是说,学校将出资,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他一次推展成功,我们准备的材料,不是一份,两份,而是几十份,甚至上百份。不能只给乡里看,还要走向县、市、省。大家没意见吧?若没有,下面我就做一下具体分工。杨主任、许雁帮助王老师做文字材料工作。老赵、老丛负责学校板报的宣传。老李负责接待分发介绍工作。王老师把原始材料整理好,还要做到衣冠整洁体面。近两天的后勤工作交给王兰,让她想办法。下面请王老师把他的这套教学方法的指导思想和具体步骤详细地说给大家。咱们的会议地点挪到乒乓球室,把所有的教师都召集在一起,要做笔记。稍等,王老师,你这套方法就叫做,王氏小语教学法,怎样?大家议议。
杨丹说,现在提倡自主学习,以学为主教为辅了。不如就叫做,古原王氏小语学习法。
大家念了两遍,一致认为好,就定下来。
乡检阅组一行十多人,是上午第一节课时来到古原村小学的。一进院,就被红绸黄字的几道横幅惊呆了。那上面写的是自主合作探究,创新等字样,并不是欢迎光临之类。进院再看壁报,宣传窗,却是非常夺目的“古原王氏小语学习法之写字”,“古原王氏小语学习法之体质”等等。他们略一停顿,就被苏嫣、杨丹等迎进办公室,他们开口问,“古原王氏小语学习法”“ 古原王氏小语学习法之团结”是怎么回事。老李、许雁就把早已准备好的材料,给每人一份,不及他们看完就领他们到一个教室,那里是王冲的原始材料,已经重新装订,做了文字包装,还有长长一排学生的习字、日记、作文、古诗词积累等等。领导说,大家坐下来,好好看看,认真地记一记。检阅人坐下来,就再也走不了。乡领导兴奋地向县局汇报说是发现了新大陆。他告诉苏嫣做好接待工作。苏嫣把王冲叫过来,以待随时回答。王冲两个小时的阐述解说,检阅组没有丝毫倦意,激动喜悦交口称赞。苏嫣提醒他们见见学生,只好中断。
果然,县里领导专家又来了十多人,他们在乒乓球室开会。白雪不在,那个麦克风很久不用,发不出声。赵富贵忽然想起自己家里有一个,就骑王冲的车回去取。回校的路上,前面有一个农用四轮车,虽开得不快,却也掀起了许多尘土。赵富贵怕耽误了开会,就想加速超过去,他按着喇叭刚转过方向,见放学的几个小学生并行着出现在前面,刹车已经来不及,他几乎本能地往外一倒。
尾声
县、乡领导、苏嫣、王冲等人乘车赶来时,赵富贵还躺在那。一群人围着,赵富贵妻子守着他哭。四轮车车主当时见有人超车,就把车刹死,并没有压着赵富贵,是车主叫来了救护车,很快就要到了。苏嫣让王冲、王兰随车去。
王冲从得知赵富贵出事那一刻起,就异常悔恨,他深深地自责,是自己的虚荣害了老赵,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骂着自己的所谓教学法是自欺欺人,害人害己的破玩意儿,发恨全部烧掉。他想起老赵这默默无闻的一生,竟是这么个结果,顿时万念俱灭。他昼夜不离地守侯着赵富贵,只求奇迹出现,祈祷好人平安。
这骇人的意外使苏嫣陷入十分激烈的矛盾中,若不是王冲的教学法,就不会有这样的事,若就此停止,已经心灰意冷的王冲将彻底被击倒,就此改变人生的轨迹,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她狠下心来一面安排杨丹、老李等在医院守护赵富贵,一边继续组织展示汇报王冲的教学法,白天接待领导,晚上就住办公室,和衣而卧,时刻等着电话。全校进入空前紧张的忙碌状态。
五天后,昏迷的赵富贵奇迹般醒来,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学生呢?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哭了,抢着说,都好都好,一个也没有碰着伤着。
学校这边,王冲的教学方法,终于被市教育部门认定,专家通过与王冲的谈话,对许多细节过程进行了详尽的了解。他们发现王冲具有丰富的教学经验,超前的思想意识,宏观的教育观念,执着的教育精神。称赞他是战斗在一线的真正的教育专家,认为他的方法很有推广价值。赵富贵的事迹,更被媒体热烈地报道。乡领导建议给学校更名,县市领导们同意,问王冲、苏嫣的意见,他俩对视了一下目光,异口同声地说,就叫富贵小学,全场长时间热烈的鼓掌。教学法也更名为“富贵小学王氏小语学习法”。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更名挂牌仪式,非常隆重。村长请来县剧团,要大唱五天。这村里出去的知名人物都得到请柬,自然也来了不少赵富贵的学生。
赵富贵被众人呵护着,簇拥着,他左右两边是王冲、辛荣校长。他劫后余生,好象没出过事似的,披红挂彩,脸上还带些羞涩拘促,趁人不注意,瞟一眼田慧。许雁忍不住对老李嘀咕着笑。
老丛又穿上西装,白衬衣,还染了头,皮腰带上穿个宽大的横卧式手机套,很精神地来回走着,维持会场,说啥也不上主席台。
石尚男用力地拉着白雪的手,那根刚捆起来的马尾辫不时地甩来甩去。
王冲见坐在主席台位置上的苏嫣,神态不亢不卑,镇定自若,从容自信,好象她的事业才开始似的……
十点多钟,一辆红色奥迪驶进校园。车上下来两个漂亮的女人,与苏嫣、许雁、老李匆匆地拥抱完就去问候赵富贵。王冲看时,穿警篮上衣的是小肖,另一个驾车的穿着水萝卜色衣领上衣的是贺婷。贺婷泪光闪闪的向王冲先扬了扬手,就向王冲走过去,王冲朦胧地看见贺婷左手的小指上戴着金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