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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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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贺婷去主任室取小肖的教材、教案等东西,辛校长也在。苏嫣递给贺婷,说,你看够不够。贺婷打开教案,见后面有三套复习题极其答案,不由得笑了,说,这可省事了,你看,连最后的扣题、模拟卷都有了,我只要看着他们做就行了,小肖真够意思。辛校长也过来看,果然是总复习题试卷。就说,有始有终,善始善终。我们原来学校的一个教师要转行,半年没给学生上课。小肖这样的人品咱们啥都不能说,只能祝她好运,这样的人也不该窝屈在孩子王里。贺婷拿着小肖的东西准备出去,辛校长说,还是那个意思,双倍补助。贺婷说,快省点吧,为钱谁干这个。辛校长愣住,转看苏嫣,欲言又止。
王冲因为小肖的转行,自己未能饯行,加之贺婷对他的态度,情绪相当低落。他在教室的时间,与学生共处的时间也就格外的长,早晨来了就扎在教室里。学生说玩一节课吧,他就与学生玩一节课,要么去打球,要么与几个男生闲谈。他的笑话越讲越深,听的人却少了。放学后,再看一阵学生的日记、作业,或者批阅试卷。几天下来,他觉得很累。小肖还是没有回来过。苏嫣这些日子特别忙,碰了面,她也是点点头就过去。老刘头明显的越来越老了,话也懒的说,连最爱看的有关军人的电视节目也不再那么热情专注,他跟王冲说这几天他的侄孙们正联系民政部门,准备学校放了假,他就去养老院。王冲想起他的境况,竟然深深的同情和体味所谓的英雄迟暮。
又是雨天,办公室里水泥地面总有擦不净的凌乱的泥脚印,更显得潮湿冰冷。到中午时,王冲忽然想喝酒,去买了袋花生米。辛校长带学生去考试,王冲怕受老刘头的感染,就去找赵富贵。赵富贵抬起疲倦的上眼皮,问王冲有啥事,王冲先问中午有没有时间。赵富贵说有。王冲说,中午喝两口吧,我弄了袋花生米。赵富贵说,喝酒?我老婆让我中午必须回去,不知道干啥。王冲说,那改日吧。
王冲一个人一桌,桌上有一袋花生米,一碗腌茄子,一盘韭菜炒粉条,另一个盘里有三个馒头。王冲将打来的散白酒倒满喝水用的白玻璃杯里,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想刚才叫赵富贵时,赵富贵先说没事,听说喝酒,又说必须回家,那支吾的话语,分明在撒谎,究竟为什么?他想到贺婷,近几天,小肖的走,一定对她震动很大,她早就说过教育没有出息,想跳槽或辞职,一是没有社会背景,二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她曾经暗示过要一起南下。贺婷与自己一样,也是农村的孩子,拼命读书,以优异的成绩考了师范,总算出去见了点儿世面。参加工作后,发现教育实在不象原来想象的那么充满诗意,而是感到枯燥乏味、压抑不平。学生充满好奇求知的眼神,因为习以为常再也唤不起她的热情。在贺婷的身上,没有一般教师的畏缩、胆怯、小心、谨慎,以她的性格决不会有自己这般坚韧、顽强,她迟早会走的。贺婷对自己了解是非常深刻的,常常一针见血地扎在自己思想要害处,她说,你不知道中国有多少人吗?你算老几?穷和尚靠化缘修庙建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的想法就算有一天能实现,你也老了。就算你是司马相如,我也不跟着你丢人现眼,我是有原则的。
王冲不知不觉已喝了两杯近半斤酒,身体也暖和了,就不再喝,吃了两个馒头,他想去找贺婷,又害怕贺婷见了自己不知又骂出多噎人的话,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如静下心来,回办公室去看《辽史》。
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天上出现了七彩虹,几乎全校的学生都在指着看。学生问王冲,是否不下雨了,王冲说,预报五天内没有雨。
苏嫣来找王冲,说有要事。王冲又看见苏嫣的笑容,觉得她也晴了天似的,他跟着苏嫣走。
苏嫣先给王冲拿出一盒烟来,又倒上水,问王冲,近些天怎么样?嫂夫人可好了?王冲答谢。苏嫣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也许你并不在乎,辛校长让我告诉你,下半年你跟着上并接替老李的班主任。王冲说,那张艳丽呢?苏嫣说,你们俩各带一个班,平分秋色。王冲说,是个好消息,这么早就告诉我,这绝对是恩宠,谢谢你们。
在王冲给妻子治病这段时间,有一天村长突然来了 。辛校长见村长脸色不对,就问有什么大事。村长说,你是新来的,不知道王冲这人有多可恶,从前的事你也知道了,现在的事情你不知道,我知道。辛校长就问,还有我不知道的吗?村长说,像王冲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教师。辛校长说,你根据什么来判断他不配当教师?村长说,这个人作风不正,还乱搞男女关系。辛校长严肃的问,跟谁?有没有证据。村长说,这不是小事,没有证据怎么敢胡说,这关系到人的名誉,我没有十分把握就不能说。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本,本里夹着几个烟头,还有一张纸。村长说,这是他抽的烟头,这张纸是亲眼看见的人的证言,你核对吧。我们村不能要这样的老师,这不把学生带坏了。辛校长说,这个事的真假,我们不能听一面之辞。找王冲的烟头不难,找个证人打个证言证明他们在一起也不难,关键是看他们干了什么了。等我们把情况弄准了,真要有这个事,咱们再处理。没有这个事,我还准备重用他。这个人才十分难得,你看怎么样?村长听校长的口气,自始至终都与他平起平坐十分来气,就说,那也行,我的意思是,不管他们干啥,我都坚决不要。辛校长把村长送出去,就去问苏嫣。说,王冲是不是好色之徒?村长说他最近与小贺在一起,是真是假?要是真的,咱们就挥泪斩马谡。苏嫣说,他们是惺惺相惜。王冲为人大度,不拘小节。即使风流也在所难免。不过,我有把握的是他最近绝对没有出轨行为,因为他老婆闹病。再说村长对王冲的来气,决不是从这件事开始。王冲一来的时候,他们就互相看着不顺眼,王冲走,村长也是帮凶,甚至是主谋。辛校长听完苏嫣的介绍,思索了一会就问苏嫣,那假如他们真有这事咋办,我们怎么保护他。苏嫣说,这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咱们问问小肖,看法律上怎么解释。说完,给小肖打电话。小肖过来,一听这事,乐了。对辛校长说,村长若是再来问,你们就说,支部书记、村长用公款去饭店性消费,该当何罪?他们之间的事法律不管。辛校长说,我可是头一回容忍这种事。你们都为他说话,我也不能当坏种,这事先别告诉他们。
第二天村长果然又来了。辛校长又点烟,又倒水,十分客气。村长以为辛校长也得到了证据,同意把王冲撵走,就说这样的教师对学校对学生对社会都有不利的影响,赶走他,大家省心。辛校长说,现在这么个时代,这也不算个事,一个穷教师能疯出什么样来。你没看见大官、大款包二奶,养情人?就是一个村支部书记、村主任都拿公款去饭店找小姐消费,王冲跟他们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村长听辛校长这么说,半天没言语,就说,教师就不行。辛校长说,这可是应了那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现在都进行教育改革,王冲的教学非常符合新要求,找都找不到这样的人才,下半年我们就让他上毕业班,这茬学生实在太幸运了。村长掐灭了烟,说这事以后再说吧,看看学生家长让不让。说完就走了。再也没来。
辛校长接到几个陌生人的电话,说是学生家长,辛校长说你报上真实姓名,要不然打官司找不到被告。
之后,村长再也没找过,村民也没有打匿名电话的,倒是村长力保张艳丽能教毕业班。校长说,这要看一下成绩,只要成绩可以,就不换她。村长说,我保证错不了,无论如何也要让张艳丽老师上。校长实在没办法,就让他们各带一个班。校长可能被小肖的走吓慌了,也婉转的让苏嫣暗示给贺婷也上。
这消息对王冲来说,实在是喜出望外的好消息。王冲参加工作以来,始终没有机会教上毕业班。凭他的水平,教个高中也会游刃有余,可是这些年一直是在基础年级徘徊。他后来才听说,要教上毕业班,要事先送礼,他很生气,牛脾气上来,偏不送礼,干啥都一样,几年过去,他才知道自己吃了很大的亏。教育行业本来就是淡泊名利了,但是教什么科目,教哪个年级,学生和社会都有公认的标准。这且不说,王冲的教育教学方法一直得不到最好的认证,他未能将一个年级段的课程讲完一轮,这就是十分缺憾的事。说句客观的话,那是失败。尽管王冲也曾认真的按着上级的指示或出自自身提高的需要,把毕业班的课程统统的过滤了一遍,只是没有机会着实的趟过一回,心里的底气就是不足。他也不止一次听过毕业班老师的课也发表了一些看法,却被人认为是牢骚满腹,大放厥词,指手画脚,狐狸说葡萄酸。平心而论,他真的不服。久而久之,他对毕业班老师敬而远之,这更使他从心里就不再感兴趣,总是给人一种不屑的印象,你不屑,人家更是不屑。当然也有心理获得慰藉的地方,那就是只要他送上去的学生,基本上都让接手者在费了一番工夫之后,大获其益。事实上,他的一些教法,不知不觉的被人学去利用。辛校长来了之后,王冲就知道自己有可能实现上一步,况且辛校长也公开承诺过要大循环,这里面有没有别的潜在因素呢?他不敢十分有把握断定,他对自己这种要上的心情也奇怪,名利可以看淡,心结却要解开释怀。今天,苏嫣将这消息提前明确地告诉他,他怎么能不高兴呢?
王冲谢过了苏嫣,心情特别舒畅。他想告诉贺婷,却担心遭到冷脸或抢白,就又去赵富贵的办公室。赵富贵见王冲进来,脸上没有责怪的神情,就热情的找烟、倒水。王冲问他中午是否把活干好,又说自己喝了半斤酒。赵富贵说着解释着。赵富贵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忍不住把王冲叫他喝酒的事说了,他妻子给他一顿教训,说,人家在难处,找你说说话,解解闷,你哪像个爷们儿,更不够朋友,再说了,王老师有个女知己贴心人,也不是啥大毛病,你有能耐,在你们学校给我领家来,我伺候着,我看你不是胆小,是心眼小,你见王老师有相好的,你气的慌。你上班,千万要找王老师解释。就说村长,他还有脸说人家,你不知道他外号叫啥?我看你们当老师的真窝囊,有个脑袋就想欺负你。上哪说理去。赵富贵恍然大悟似的。现在王冲主动找他,他不好意思,就说,我回家一说,你嫂子说家里的活是小事,喝酒才是大事,把我好个数落。你不怪罪,我就心安了。啥事都要想开点,你看这连阴雨,这不也晴了。王冲以为他指的是贺婷,不好意思的笑了。俩人抽了一会烟,唠点闲话。别人进屋的时候,王冲出去。
贺婷听着王冲的笑声,知道他这些天的憋闷终于释放出来,中午看见他一个人守着咸菜喝闷酒,那神情又可怜又可恨。村长来那次,贺婷就有预感。村长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村长竟主动与贺婷说话,贺婷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出村长的来意,贺婷睁大眼睛逼视着村长,村长低下头就匆匆走过。贺婷去商店买东西,见几个妇女指指点点,在学校,偶然看到张艳丽等人窃窃私语,贺婷上课的时候,学生也有低头不注意听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当时她打了王冲,气恨恨的走时,遇到这村里一个薅草看地的人。贺婷想,姑奶奶做就做了,跟你们任何人没有关系,只要谁说半个字,绝不饶他。她甚至做好了与王冲联合出手的准备,可过了这些天,没有什么动静。她估计是学校和苏嫣起了保护作用。看王冲的情形,他并不知道这些事,他的高兴来自于什么呢?是不是暑假快到了,领导让他跟班走?要真是这样,他就是又套上了夹板,象犟驴一样,瞪着眼睛,张开鼻孔,喷着热气,淌着汗的拉犁了。
王冲坐在办公桌前,拿起学籍簿,从头到尾分析着每个学生的学习情况和思想品质情况,对他们逐个进行重新诊断,预测哪个学生经过一年学习后,会在什么地方有突破,哪些地方能补漏。这种分析以前也做过,只是这想法是通过自己在作业本上或口头上传达给学生,究竟怎样做,完全是由他人或学生本人去努力,自己则无能为力,爱莫能助。现在他对这些学生的分析预测,将由自己完成,这实在是件开心的事。从前在临近升级时,他看学生的眼神是眷恋的,难免带着分手的离愁别绪,现在他看学生格外地亲切。从前他对学生的批评总是用和风细雨似的口吻,他不想给学生留下严厉刻薄的印象。现在他的批评是不客气,他觉得今后相处的日子长着呢,学生会明白他的用心。他走在校园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想唱想跳想喊。
辛校长带着毕业班教师回到学校,用辛校长的话说是凯旋,虽然没见到最后的成绩,但是学生的表现说明了一切,老师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辛校长非常满意,在学校设宴款待毕业班教师,然后,他们就学习新课程。
基础年级统考期间,王冲和贺婷并没有同时出去。四天后,初二的成绩以绝对优势稳居全乡第一。赵富贵的成绩竟然是第二名,他完全是个胜利者的姿态,笑容里都有些深刻的意思了。
最高兴的还是辛校长,他把村干部请到学校来,好个招待。对这个成绩,村干部非常满意,也要在酒桌上好好显显能力。辛校长让苏嫣、沈月、王兰、杨丹、赵富贵、老丛、王冲作陪。他约法在先,因为女性在场,不许村干部说脏话,说一句,罚一杯。村长一听这规矩,就忍不住说脏字,也就被罚一杯。村长与苏嫣连碰八杯,苏嫣又满上,村长的脸色就变了。赵富贵穿着背心与计生主任划拳。酒席从中午开始,一直喝到日头将落。村长走回的时候,一再跟校长说,不就是一栋房子嘛,多大个事儿,你放心。
学生返校取成绩那天,老天作美,一丝云彩也没有。沈月带着相机,给学生拍照,辛校长也给老师拍照,把老刘头也叫上,拍了一个全家福。其余,按年级,按教研组,按学科,分层次,都拍了不少。按快门的声响在学校各个可采拍的背景,足足用了两个柯达卷,老师们尽兴的玩了一天。
乒乓球室,本学期最后一次全体教师会,所有的内容都进行完毕。
辛校长跟老师们说,除非你自己要求调走,否则,现有教师一个不放。
贺婷的心情这几天渐渐舒畅,她拍的照片不多,在同室的合影中她想退出,却被老李紧紧拉住。王冲几次想跟她说话,她都机智的避开,上次的事,她听老李说他妻子闹病。原谅了他,可是看见王冲近几天没心没肺,硬充英雄的样子,心里又很是鄙夷,越想越气。那天,王冲支了七月份工资,还老李800元,还剩下百多元,他就准备在校外那个小饭店安排赵富贵、老丛等几个人,还让老李请贺婷,贺婷答应了老李,却提前走了。辛校长下午讲完了话之后,贺婷就回去了。其余的人也陆续离开。
王冲是最后一个离开校园的,他已经养成了放假前总结清理的习惯。王冲没像以前那样带回很多东西,他只带了本《辽史》,还有两支笔。毕业班的教材和资料家里就有。
八
20020828
如烟似梦的古原村很安然的镶嵌在青纱碧野间。
在村子的西头,有一所学校,门口朝北开,没有门洞,只是两个大门垛,右边垛上挂着白地黑字的长条铁牌子,写着:古原村小学。左边是空的。两个门扇是黑漆铁皮的,一扇门敞开着,进门是红砖铺就的较宽的甬路,路直达南端,有50多米。甬路边缘长了很多的青草,看上去使甬路显得更整齐,像是镶了绿边,绕过了甬路尽头的影壁墙,再向西就是空阔的操场。操场上有高低不平的青草,有牛、驴的粪便,还有一条二尺多长被斩断已经快晒干的死蛇,恐怖而恶心。一个老妇人在院墙根儿看着七八个黄毛的鸭、鹅。它们发出很响的吃草声。
王冲上身穿着棕色T恤衫,下身穿白色的休闲裤,黑皮凉鞋,裤子不再直挺板正,皮鞋也露出一小块抢皮后的白色。他把车停在月亮门内,院子里没有人,他却听到人们的说话声。他直奔校长室。
原校长辛荣和新校长苏嫣还有不少教师在办公室里。王冲进屋后,大家静下来,都看着他。辛荣站起来,与王冲紧紧的握手,问王冲,你知道了?王冲说听说了,不太清楚。辛荣把桌子上的一个红头文件推给王冲,王冲端起来从头看:
古风乡人民政府文件
关于撤并古风乡第三、第四初级中学的决定
为落实市县两级政府和教育主管部门的关于合理利用教育资源,优化教育教学的指示精神,根据我乡教育实际,经乡党委政府和校委会研究决定,报经县局批准,我乡初级中学布局调整方案如下:
第三中学与第一中学合并,校址在一中。
第四中学与第二中学合并,校址在二中。
王冲翻看另一页:
关于合并后人事安排的决定
辛荣同志任一中总务校长,免去三中校长职务。
……
苏嫣同志任古原村小学校长
……
……
杨丹同志任古原村小学教导主任
……
王冲再翻过去,看后面的那页:
关于合并后教师调动的通知
王冲在王姓两个字的名字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名字下面有两道重重的杠,后面是古原村小学教学。
王冲看完将文件放在桌上。向辛校长和苏嫣说恭喜二位,又转过来向老李、张艳丽等人说恭喜各位。众人没有回应。赵富贵上前拉过王冲坐在自己旁边,说,还是咱兄弟俩有缘分,你就得委屈了,反正是屈才,在这将就着做个伴吧。大家看赵富贵这么心灵的样子,才露出一丝苦笑,随即说上几句不让王冲丧气的话。辛荣说,头几年动员老百姓投资办教育,说再穷不能穷教育,房子盖好了,现在又合并整和,调整布局,这不是劳民伤财吗?义务教育法不是明文写着就近入学吗?怎么又折腾出花样来了?上哪儿说理去。我来了这么几天,依仗诸位相助,刚看到前途,就摊上个布局调整,这就是不让穷人穿缎子。我承认,我老了,在哪也是共产党给钱。这年月,有想不到的事,就有生不起的气。苏嫣没接话,她在人群中找人,直到她看到王兰在门口吓傻了似的站着,说,王老师,你去办办酒菜,好好送送校长和各位。
辛荣说,别去了,小苏,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今天来的很早,这房前屋后,该转的地方也都转了,你的苦日子才开始,今天这个心情,谁也吃不下去。我也不是激动,苏校长记着,我好歹还是个后勤校长,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一句话,绝对好使。苏校长好好照顾一下王冲兄弟,别把他的棱角磨没了。王兄弟,我看出来了,你迟早有一天会成功,你绝不是池中之物。你要多保重自己,相信自己。说着与众人一一握手,又说,大家别再留我,我和她们几个这就走,改日再会。
苏嫣等人见他坚决,也不再强留,就往外送。老李与王冲走在一边,说着些什么,王冲一再点头。走到门口时,王冲紧走几步,把那扇门吱嘎一声拉开,苏嫣等人目送辛校长他们走出很远。
王冲回到办公室,贺婷穿着那件水萝卜色上衣,坐在那,见王冲进屋,站起来。王冲愣住,想说什么却没说出。贺婷走近一步说:
“我在等你。”
“等我?谢谢。”
“我不是安慰你。”
“更加谢谢!”
“我的东西都拿走了,今天来就是为了见你。”
“谢谢你来见我。”
“小学生不好教。”
“谢谢你指导。”
“你让我把话说完……
“不敢。”
“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承蒙赐教,领教过了。”
“你不挽留我?”
“不敢。”
“你也不祝福我?”
“一路高升!”
“你能不能再抱抱我?”
“不敢。”
贺婷脸色一变,说:“你真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孬种。”
“惭愧,正是正是。”
贺婷不再说话,就往外走,王冲分明感到贺婷有意识的碰他,王冲却没有反应,贺婷走到门口,一脚跨出去,又回过头来,含泪带笑,王冲却没有回头。
其实,苏嫣、许雁、赵富贵、老丛他们知道他俩在屋,谁也没有打扰,就在外面。当贺婷出了门口,苏嫣就迎上来,贺婷拥着苏嫣就哭出来。但她又很快止住眼泪,说替我好好照看他,我迟早会报答你。苏嫣扶着贺婷的肩让她放心。贺婷松开苏嫣的手,向其他人扬了扬手,拉过许雁,俩人出去。
王冲见贺婷、许雁从窗下走过。想到再见贺婷遥遥无期,也后悔刚才心肠太狠,想到贺婷的委屈,眼泪哗哗就流下来,总也止不住。他想抽烟,烟也被泪水打湿。
王冲哭累了,就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发现抽屉里有一张未完全塞进的纸片似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贺婷的照片,是假前照的。那眼神是王冲才见过的眼神,那鼻子也透着戏谑和倔强顽皮,那性感的双唇似是刚刚亲吻后的甜蜜。王冲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你是我的惟一,你要学会善待自己!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请祝福我,你可怜的贺婷。2008、8、28”王冲看 了又看,忍不住一声长叹。他擦了脸,走出去。阳光正射。他以为别人都去劳动了,就往南走,赵富贵从校长室的窗口喊他,说都在这屋。王冲返回。
苏嫣坐在校长该坐的椅子上,看看人都齐了,等她发话,她说,有一句话说,命运把我们安排在哪,我们就要在哪改变命运。一所具有五十多年校史的学校一夜间成了这个样子,是我们始料不及的,按着现在的精神,这所小学能维持多久,实在是未知数。现在我们必须这样想,哪怕它明天就没了,咱们今天也要让它象个学校的样子。这也是一种气节。我们都很伤感,感叹学校,惋惜友情,遗恨我们的追求,可怜我们教过的学生,忧患着未来。别说我们了,就连老百姓都觉得承受不了,有人开玩笑说,老刘头不看门了,这学校就完了。今后我们还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我们必须打起精神,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我们在这干一天,就充实一天,快乐一天。让每一天都有所作为,干我们这一行都知道,什么事情都可推脱,只有时间我们是实在浪费不起,耽误不得,我们最怕的就是时间。现在我们这所小学还算是完整的小学,况且我们十几个人中,还有五名党员,完全有能力把它办好。若是小学再没了,我们就是罪人了。校长这个工作,我没有半点经验,请大家多帮助。最困难的是王老师,还要调整教法,要有心理适应。我就说这些吧,请杨主任讲一讲教学分工的事。杨丹客气了几句,就宣布分工。没啥大变动,王老师接替程玉秀的四年级语文,再做些文字材料方面的工作。赵老师还是干自己原来的那一摊,许雁让出写字课,负责少先队工作兼打字。最后,苏嫣让王兰今天中午安排伙食。吃一顿开张的饭。
经过一天半的时间,杂草就被清除干净。没有了菜的花坛里又被整理过,校园内干净整洁,连各教室的卫生都打扫的干干净净。王冲因为哭出来,心理轻松多了。加之贺婷的照片和留言,他也充满期待与希望。
赵富贵在学校有说有笑,有时还唱几句,那是给大家看的。回到家里就瘫软了。他是本村人,他对学校的感情是朴素深厚的,他的青春事业热情都系在这学校。当他知道初中没了的时候,只一天,嘴唇就起了大泡,一天没吃下任何东西,他还要面对社会各种议论。有人问是不是好老师都调走了,剩下的是无能的。有人问是不是明年小学也没有了。还有的说,老娘们当家瞎胡闹,哪见过女的当校长。更有人问,这个院若是卖的话得多少钱,这地方可以养牛、养猪、养鸡。让他留点心,卖时,早点通知他。赵富贵生性忠厚老实,嘴又笨拙,被这些问题气的没有有劲的话可以反驳,他只好早来晚走,避开村人,回到家里生闷气。这一个月来,他都是开开心心过来的,他从未教过的初中竟然取得了第二名的成绩,就算是同事的帮助吧,可他也付出了许多,收获了许多。可是这中学一撤,人们就说凭他老赵能教初中,这不就是学校没能人吗?那成绩肯定是假的,这腐败那腐败,他们老师就不腐败?赵富贵听到这种否认他的话,灭他志气的话,再也受不了,就说,活该你们这帮整地的穷种受几辈子穷,个个眼瞎心瞎。老子以后再要掏心掏肺的教你们的孩子,大姑娘养的。你们这些狼崽子!兔崽子!狗崽子!他把这话回家跟妻子说,他妻子也气,她是见过赵富贵用功的。气归气,他妻子说,你也别怪老百姓,你知书达理的人跟老百姓一般见识,那书不白念了。赵富贵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可这心里总也顺不过劲来,看来这教育不单是要教育孩子,还得教育孩子家长。又一想,这孩子家长谁看得起你呢?就自己挣这两毛钱,人家服吗?赵富贵陷入无头绪的思考当中。
九月一日 。开学 。上课。
课间,各上课教师去校长室汇报各班人数。苏嫣统计出来,竟有30多名学生未来上课。这个数字大大超过往年的几名。苏嫣问王冲,你在课上怎么讲的?王冲说,我告诉他们回去转告,明天不来,学校不再收,课本也没有了。苏嫣笑了,别人都疑问,咋这么说,学生不来是想着转学,叫他还不来呢,怎么往外撵?苏嫣说,告诉老赵他们,千万别去社会上去找学生,哪个家长说要转学,你就痛快的利索的告诉他,愿意去哪都行,学校绝不阻拦,还有往咱们这转的呢?
赵富贵回家,脸上不愉快。他妻子问他怎么了,这个脸色?赵富贵说,难怪老百姓说老娘们当家瞎胡闹。今天学生缺了不少,都想转学,苏嫣不让往回找不说,还说,谁愿意走都行,这还了得?学生都走了,这学校不就黄了吗?我本来准备去老李家问问他们的孩子为啥不上学,苏嫣这么一说我还不能去了。他妻子说,领导让你咋干就咋干,人家咋也知道轻重。你先前不是说这苏嫣不简单吗?这么几天,就没水平了?过晌去看看啥样。赵富贵不吱声,闷头吃了几口饭。撂下碗,就往外走。他妻子问,这么早去干啥?赵富贵说,我还是不放心,我不去找,我在学校等着行吧?他妻子说,你路上遇上人可别胡说。
赵富贵到了学校,没去办公室,而是在门卫室盯着,看老李家的孩子究竟来不来。有两支烟工夫,他就看见那几个孩子一起来到学校。他终于没白等,高兴的去了王冲的办公室。王冲正用毛笔给学生的作业本写名字。赵富贵说,上午没来的学生来了。王冲笑说,来就对了。赵富贵问,苏嫣上午说那话啥意思呢?王冲说,这叫欲擒故纵。中学刚撤,小学生再要转学,学校不就完了吗?这个时候,学生家长议论纷纷,人心惶惶。你越是请他 ,他越是不来,你还不明白老百姓的劣性吗?你干脆放出话去,说来晚的不要,这边又是开车不等客。家长一看这学校还这么硬气,像个过日子的样,他就没有了顾虑来上学了。赵富贵说,哎呀,这么说我可明白了,我可错怪苏嫣了。王冲说,咱们来那天就清除杂草、搞卫生,今天来了就上课,她早就料到会有这现象,未雨绸缪,处变不惊,真是将才。赵富贵说,难怪难怪。有个事已经过去了,老李曾经特意嘱咐我不让我告诉你,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告诉你也没关系了。王冲说,啥事瞒着我?赵富贵说,你妻子闹病那段时间你和贺婷闹意见了吧,那几天你扎在教室里,有一天村长来了,说你和贺婷的事有人看见了,村长找辛校长说不让你在这干,还有几个家长给辛校长打匿名电话。贺婷看出了有事,那几天特别厉害,对谁都不正眼瞅。鲁莹班的一个男生上课嬉皮笑脸,贺婷上去就是两耳光。这还不说,她的兜里还装着一把刀子,看样子,谁要敢动你们俩,她非拼命不可。赵富贵说完点上烟一抬头,见王冲哭了。赵富贵说,兄弟,你咋了。王冲说,没事。说着,泪又哗哗流下来。赵富贵不知所措,就走出去,心想这爱情比酒劲还大?没尝过。老婆说对了,风流也不是个简单的事。
王冲哭了一会,就拨通了贺婷的手机,回答是空号。王冲追悔不已。
他下午没课,给学生写完了作业皮,就把语文课本拿过来认真看,从头至尾,课文很新鲜,却不怎么生疏,也没有生字和费解的词。几篇他认为有意思的课文他反复琢磨了两遍,也就通了。他又找出随课本而来的教学参考书,参考书是按新课程的精神编写的,一些术语、观念他经过仔细推敲,逐渐清楚明白,再看课文,却发现与自己的观点确有一些出入,提醒自己上课时注意。让他欣慰的是,当他把自己多年教初中语文所得出的学习方法试图迁移到小学生身上时,发现基本上也符合小学生。甚至他这套由兴趣入手,坚持积累,广泛阅读,体脑结合以自学为主的语文学习途径更适合小学生,也与新课程要求相吻合,也就是说,他这位初中教师同时具备了小学教师资格,不止是知识角度,而是教育思想和教学方法两个主要方面。他感觉好象自己天生就是一位小学教师似的。余下的就是怎样去实施了。过了教材这一关,对于教师来说,意味着减去了三分之一的工作量,换言之,不必再为教材浪费时间,教与学同时进行。谈不上耗时费力的问题,他今后要做的大量工作是学生的兴趣培养,意志力、耐力磨练。这并非是一朝一夕之功,只要教师守住了勤字,也是功到自然成的功夫。
王冲经过这样把工作难题一项一项地分析化解,理出头绪。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他预计,以他的书写速度最迟10天内就能完成半年教案的书写。10天后,每天用30多分钟的时间用来批阅作业、作文,加上上课时间80多分钟,是110分钟,其他课外的竞赛类所需时间分配给每一天不到10分钟,这样每天的工作量不超过2个小时,那余下的6个小时,再减去每天1小时的学校的其他活动,诸如学习、开会、听课等,还有5 个小时,这5个小时,干什么去呀。王冲从心里乐了,之后,反复问自己,你一天才干不到3个小时的工作,这么轻松,太美了,太逍遥了。他身体后仰,双臂用力上举,深呼一口气,找出笔,认真写起教案来。洁白的纸,还散着香气,他一口气写了两篇课文。刚划上句号,苏嫣进来问,写什么呢?待走近一看是教案。苏嫣在他对桌坐下,放下兜子。问王冲,今天还行吧。王冲说,还行,谢谢你。苏嫣说,谢什么。王冲说,老赵都告诉我了。苏嫣说,过去的事别提了。我给你估算了一下,你一天的工作量也就是100分钟,剩余的时间可以搞点教研,可以写点文章。咱们学校小了,名气可不能再小。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我可指望你出特色呢。王冲说,你这么信任我,我正没法回报,我会全力以赴的。我也想过,我现在没走不是难看的,可怕的这学校也不容我,那才是最惨。你现在没想法吧?有时也不能说上面全是混蛋,把你留下收拾这个残局,就挺有责任心的,现在这个样子要稳住阵势,非你莫属。苏嫣看着王冲笑了,说,你变了,变得世故了,对我说这种话。该回去了,你不知道已下班多时了,我是看见你的车返回来的。你还要有一段时间调整教小学生的心态。这个过程挺不容易。说完先站起来。
王冲锁上门,先去了一趟厕所,校园是沉静的,他心头猛然间又袭过戏尽人散的凄凉空落,昨日,昨日对自己真的那么好么?不在好与不好,只在乎那种动人心魄的经历。老李、老刘头、小肖、辛荣,你们好吗?刘阳、张文国、李菲菲你们都好吗?贺婷,婷子,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