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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四 ...

  •   正月十六。七九河开的光景。
      王冲行驶在山路上,车后架载着很沉的纸箱子。路上行人不少。在这样的山路上,行人隐隐的听到一阵鞭炮声或鼓声,这是对正月的欢送和留恋。对于上班族来说,今天是正月的结束,新年的开始。对于农家来说,开犁还早着呢,恰是农闲。
      学校的大门已敞开。门垛上一幅大红对联,金黄的字,上联是:买卖兴隆通四海;下联是:财源茂盛达三江。很显然是从集市上买来的。
      老师们陆续到校,拜过年,就各回自己的办公室,久别和节日的笑容只存在了片刻,对衣着的欣赏,打扮的改变才是更多的话题。
      贺婷换了发型和新衣。王冲觉得眼前一亮。他一眼就认出女人中的她。可是贺婷根本没看王冲,更别说问候了,她甚至连脸都没转过来。王冲只见她的侧身,只见她跟别人说说笑笑,王冲的心有点凉,莫非她真的生气了?
      赵富贵倒是白胖了,他们办公室有说有笑。
      六一教室已生着了炉子,被老师们布置成简单的会场。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干净些,桌椅摆放的整齐些。
      赵富贵依然坐在女人中间。王冲和老丛坐在后面。贺婷与老李、小肖一起,就坐在王冲的前两桌,她知道王冲在后面,可是连头都没回一下,甚至一句暗示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校长坐在讲台上的讲桌后。苏嫣依旧站在讲台下靠门口的位置。校长说:
      “大家都见面了,咱们就书归正传,第一件事,由苏主任公布成绩。”
      苏嫣:“给大家拜年,祝各位在新的一年里身心健康,万事如意。下面我将去年的成绩公布一下。
      赵富贵:自然19名,倒数3;思品19名,倒数2;写字,正数3名。
      老丛:数学7,语文10
      许雁:数学2,语文3
      沈月:数学3
      贺婷:历史1
      老李:地理2
      王冲:基础知识第三名
      作文 第一名
      ……”

      老更头在外面放双响,一个接一个。校园里有很久的回音。年年正月开学的时节,老更头都这么放双响。在他看来,这就是总攻的炮声。
      校长:“成绩就是这样,谁在后五名,谁是后一名,你自己琢磨着来,新正大月的,我不想说别的,第二件事,利用今天一天的时间,制定各项工作计划,反省上半年的工作。第三件事,班主任如实上报辍学人数,特别是初中组。据我所知,已有不少学生辍学,准备外出打工。明天上学,班主任赶紧找人。现在咱们按村组分一下工,俩人一组,分头负责。必须请回来,否则扣分,老李和王冲一组,老赵和贺婷一组,老丛和田慧一组,许雁和杨妮一组……”
      赵富贵得知自己的成绩,就非常羞愧,他坐在那里,女人们谁也不与他说话。

      村口,停着一辆外地大客车。周围是外出打工的女生和家长。有的是送,有的是阻拦,家长正往下叫孩子,让她去念书,孩子在车上就是不下来。
      王冲,赵富贵一些人来到跟前。老李和老赵上了车。司机阻挡,王冲与他交涉。
      王冲:“你们是什么地方的,招女工做什么工作?”
      司机:“我们是北京的!”非常硬气。
      王冲:“这些孩子不到做工年龄,你们要拉走,我就告你们企业违法招收女工,这些孩子是正在念书的未成年人。”
      司机:“她们愿意去。”
      王冲:“你们不招,她们上哪去?”
      围观的群众说啥的都有,有说老师管闲事的,有说教学不好乱收费的,也有的说念到大学也不分配的,更有为司机说情的,什么孩子在家也是干呆,不如出去挣点,还见见世面。
      车上,已有家长上车给孩子说好说歹地劝,老李、老赵正苦口婆心地做工作。
      王冲见情况没有太好的结果,就打手机给派出所:“哎,我这里是古原村,有一辆外地车在拉学生去打工。请你们过来阻拦制止。他们是非法招工。”
      王冲不再与司机理论,站在车头前。
      司机上车,把所有的人都撵下来,起动车子,调头就走了。
      一群人还在吵吵。警车还没来。有一个青年说:“你以为派出所是他们家的,打个电话就来?坟地发水,灌了鬼了。”王冲知道是在骂他,也没吱声。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车来。王冲他们散去。
      老李和王冲来到一个很富裕的人家。大门洞,黑漆大门,门垛上有长条的宽大的金粉对联,门上贴有门神,院内有五间大瓦房,东面有厢房四间,西边是牛棚五间。
      女主人出来接应。女人三十五六岁,很俊俏,衣着得体,是个衣食不愁不操心的人,老李和王冲去了西屋,东屋正很热闹地赌钱,似有一屋人。
      老李向女主人介绍王冲。
      女主人倒水,上烟。王冲坐在红沙发上。
      老李说:“我们来,是想让你们孩子去上学。”
      女主人说:“这孩子不愿念了,他爸也同意,我管不了。”
      老李说:“你这当妈的还管不了,小小年纪不念书,将来怎么办呢?”
      女主人说:“干啥也是一辈子,扯牛尾巴呗。”
      老李说:“九年义务教育,咋也的念完初中,要不然的话,将来结婚都不成。”
      女主人笑了:“咋也没那么严重。”
      王冲说:“你家大哥在家吗?”
      女主人:“在家,东屋打麻将呢?从初一到现在,还没出屋呢?”
      王冲:“能不能请他过来说句话,认识认识。”
      女主人:“我都忘了,我去叫他。”女主人走了。
      老李看着王冲,王冲特别生气的样子。
      女主人进来说:“他一会儿过来,正忙着呢。”
      王冲说:“孩子去哪玩去了,能不能找回来,我们谈谈。”
      老李说:“我们不拿你们的钱,放心去吧。”
      女主人说:“这哪的话,我去找找,你们坐会儿”
      女主人出去了,不一会儿,进来个小青年。打开电视看,正演《宰相刘罗锅》
      王冲打量这屋子的摆设。衣厨,电器都不缺,只是没有书架。
      老李看电视。约半个小时后,女主人回来,那小青年走了。
      女主人说:“可能去他姥姥家了,问几个都说不知道。车子也不在家。”
      王冲说:“他啥时回来,你跟他说说,还是念书好,今天没见到他,明天我们还会来找。”
      女主人说:“我们说说,实在不念,我们也没办法,这孩子的成绩也不好,就是将来考上大学,也没工作,我娘家侄子去年就毕业了,今年还待在家,念不念不要啥紧,这年头能挣钱就行呗。”
      王冲说:“不能认为念书就是为了考大学,提高素质有文化,有教养,品质好才能做好人。将来,社会还进步,一个文盲咋也不行。”
      女主人:“他们家祖宗没积德,没有念成的。”
      王冲说:“我们走了,明天再来,孩子回来,你把他留在家,大哥他们打麻将是多少张的?”
      女主人说:“不知道多少张,听说什么风风的。”
      王冲说:“多大注?”
      女主人说:“三块两块的,玩的事。”
      王冲问:“大哥这局长挺能的,不输吧?”
      女主人说:“好面瓜了,输多赢少,反正每年正月总也得输个一两千元。输精光了,也玩够了,他没别的毛病,就好玩,正月景,我不管他。”
      王冲与老李又去另一家。

      晚上,赵富贵回家。
      “咋这样,没精打采的?”
      “没咋的,就是有点累。”
      “刚上班,就累?”
      “跑了两天了,一个学生也叫不回来,还看不着好脸,连句好听的话都听不着。”
      “那也不值得这样啊,你准有事瞒着我,是不是,没人搭理你了?”
      “没考好。”
      “咳,值为这呀,那前几名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老是把着。”
      “不是前几名”
      “中游也行,我估摸着你就好不了,看你那阵子臭美,第几?”
      “后五名。”
      “后几?”
      “一个后五,一个后二。”
      “啥?后五名。你出息了,那些年,没考好,你就这样子,那最低也是中游,现在是后边了,这回你还天天照镜子不?四五十岁的大老爷们,跟一帮女的没轻没重,三天两头把帮狐狸精叫到家来鬼混,甜哥哥、蜜姐姐地让人听着起鸡皮疙瘩。正月初几,你的学生从城市回来,给你拜年,买东西看你,你就这德行,往后,不骂你才是怪事,你不嫌丢人,我出门可咋见人。老邻旧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人家要说起学校的事来,我往那躲。你就这样,还给你评优呢,你等着下岗吧,你。”赵富贵的妻子真动气了。
      赵富贵坐在那,一句话也不说,他妻子又说:“你要是好好干,干到哪算哪,心里不愧,你好好干了吗?也不看书,也不写字,成天男人这样,女人那样,我看你们那些妖精,没一个对你真好的,你瞧你那窝囊样,可咋好,怪不得别人见我就躲。准是全村人都知道了,就我这个傻娘们儿还觉得你不错呢,就你这样还有脸找学生,我有孩子也不让他跟着你念。”
      赵富贵实在坐不住了,走出去,站在果树下叹息。院子里的灯打开了,有雪花飘下来。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为自己的败绩惭愧。这半年来的一幕幕逐次地在他脑海里浮现。打水,吃零食,修面,浇花,玩笑,拱球,看女人杂志,被女人扯耳朵……一个个慢镜头走过,赵富贵恨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妻子走到身边说:“上屋吧,别着急,慢慢想想是啥原因,你这些年来,就这会最惨,也不算啥,进屋喝点酒,精神精神。”
      赵富贵进屋,他妻子给他斟酒,他没喝,他妻子为他盛饭,夹菜,慢慢地劝。

      王冲来到学校,没生炉子,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把钱,数了数,有千元左右,整的零的分开,分装外衣,内衣兜里,又从抽屉里找出两盒烟装上。他去老李办公室,老李正准备好要出去。王冲说:“今天,你在家我自己去,早晚也要把他找回来,你看好班就行了。”
      王冲骑车直奔上次去的那个辍学生家,大门关着,王冲敲了敲,女人出来开门,王冲直接把车推进院里,王冲进了西屋,依然是女人招待,王冲说:“大哥不在家?”“在,又在东屋玩上了。”“那你忙着,我去看看热闹。”
      王冲进了东屋,炕上四人正搓麻将。主人是一位高大的胖子,看样子笨手笨脚的。他坐在炕头,见了王冲,说了句:“来了”。王冲“嗯”着答应,就给每个人发一支烟,之后,主人继续摸牌打牌,只是在码牌时才偶尔说一句“不念了。”王冲说:“我们是奉命行事,不念就不念吧。”王冲站在地上,吸着烟,看他们玩。主人过一会又说:“上炕坐吧”王冲说:“随便,我看看热闹,混混时间,回去好有个交待”说着就在地下认真地当起观众。王冲站了一个多小时,这时主人总是掏钱。王冲就上炕,坐在他身边,说:“你这阵子手气不好。”主人说:“总也不和,二百来元进去了。”话是这么说,并不着急,没当回事。王冲看主人怎样打牌,他一言不发地观战。十一点不到,一个女人进屋,把一个人叫走,说是家里来了亲戚。非回去不可,那位是个赢家,他走了。三缺一,王冲又给几位上烟,其中一个说:“当老师也不容易,这大正月就上班,也得不着个闲空。”王冲说:“端人碗,受人管,干啥说啥。”另一位在数钱,说:“又掉了一百多,挺好个局,哎,这位老师会玩不?”王冲说:“会点,不精通,再说,你看都十一点了,该吃午饭了。”那位说“午饭吃不吃管啥,正月的饭吃一顿就够了。”主人也说:“凑把手吧,玩几圈。”王冲说:“我们有纪律。”主人说:“你放心,在我这,保证安全,出不了事,我看你刚才不说话就知道你是个内行人,来来,咱们再圆上。”王冲说:“我玩不好,净点炮。”那位说:“点炮掏钱,不管别人的事,我们也是半拉架子,谁也别怪谁。”王冲说:“那就凑把手吧,大家将就点。”
      王冲一出手,他们就说是好手。王冲总是给两个输家点炮,主人也露了点笑模样。他招呼媳妇把暧气烧热点,倒些茶水来。他们话也多了,通过亲戚朋友的关系,感情也近乎起来,成为一个很和气的局。

      外面,雪虽然还是零星地落着,但天阴得很沉,冷风不停地吹着。
      许雁、杨妮、老赵、贺婷,他们也正在东一家西一家地找辍学生。吃闭门羹的,听不到好话的,看不到好脸色的,一个个垂头丧气,觉着教师的尊严丧尽。
      赵富贵是本地人,年岁大些,能进了院,却也是进不得屋,其中一个女主人说:“念也不在这念了,都是些啥老师啊。白花钱。”老赵气得满脸通红,贺婷不吃这一套“我们来过三次,你再不念,跟我们也没关系。老赵,走!不知好歹的人真还有。他们爱念不念,没给我念。”女主人见贺婷耍脾气,一时摸不着头脑,赵富贵与贺婷就走出去。
      冷风吹着田野,吹着大街小巷,村里没有多少行人与闲人,几位找学生的教师走一村又一村。
      晚饭,王冲与几个玩牌的一起吃,王冲只字不提念书的事,那胖大的显得笨手笨脚的男主人想敬王冲酒,王冲也谢绝。王冲说:“酒这东西,喝多了,影响出牌,啥时想喝酒,再专心地喝。现在七点,咱们最晚不超过十二点,抓紧时间,我现在已掉了四百多,酒就不喝 了,大哥你说行不?”男主人说:“那就来饭。”
      撤出饭桌,他们又到东屋坐好。
      王冲坐在里面靠窗。那个男学生坐在王冲身边。给王冲倒水,擦苹果,王冲不再点炮,开始赢钱,他还不时地教给男生,该出啥,叫啥,学生学习得极其认真,王冲有自摸,就给学生一张五元的,王冲发现学生总是偷偷地送到王冲的钱堆上。
      王冲又和了,几家把钱放在桌上,王冲说学生,收钱。那学生很麻利地收起来。
      夜半时,王冲已把输得赢回来,他不断地和,形成了一吃三的局势。那几家自然不停地掏钱。主人大庄,王冲来了个杠后开花,自摸,抓庄家闭门。那三家按牌算帐,把钱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学生又伸手收钱,主人说:“还不睡觉去,明个咋上学?”王冲说学生:“你去吧,明早我带着你。”
      早晨,王冲载着学生上学,王冲把学生叫到办公室,把咋夜赢得钱都交给学生,让他交给家长,学生说不要,王冲说:“必须收着,只有一条,今后你要再去赌场,我决不轻饶。”学生走了,王冲开门生炉子。
      校长室。
      校长对赵富贵说:“你看咱们大门垛上贴的是啥玩意,难怪老百姓骂咱们阎王爷,要帐鬼,实在不象话,王兰也怪,他没找你写吧?每年都是你写,去年咋的了,给别人都认真地写,就是不给学校写,你赶紧把它揭下来,就当没过年,把板报也换上。”赵富贵喏喏而退。
      赵富贵去撕扯,老更头正巧碰上,他不让赵富贵动,赵富贵说是校长让揭的,老更头说:“谁说也不行,我还没见过,不过年就撕对子的,这不吉利。”赵只好停住。老更头说:“我29集上,好不容易买来的,没出正月就揭?自个掉了讲不了,学校不迷信,这对子也是管着孩子好的,不闹病不闹灾,你揭了,出事你管吗?”赵富贵急了,说:“大叔,不是对着你,这对子写得不好。”
      “咋不好,你念念我听听。”
      “财源茂盛达三江,那边是买卖兴隆通四海。”
      老更头生气:“咳,这犊子把我蒙了,我说要个学校的,贴大门口,他说这个好,什么大计为本,我不管了,你爱咋整咋整吧,我不识字,真他妈的丢人,这狗日的。”老更头沮丧而气恨地走了。
      赵富贵一条一块地往下揭,表情惭然。
      揭下红对联,又露出酱糊的两条白,更难看,赵富贵又去打来开水,用条帚一块一块地冲涮,露出墙面本色,累得赵富贵满头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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