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沦陷》火白羽

31、追忆似水年华 杜蘅甚至比

　　杜蘅甚至比盛汐然先醒，可是她起不来。浑身就像从水里捞起来晾干一样。黏腻，不舒服。
　　她其实不太想动，只好微微侧过身，等着旁边的人醒来拯救自己。
　　好在盛汐然没有让她等太久。他似乎是对阳光敏锐地察觉到了，然后转醒。毕竟那一瓶黑皮诺如果说有什么威力就太矫情了。可是，盛汐然还是适应了两秒才觉悟自己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他奉上阳光笑脸，对杜蘅说：“早~”
　　杜蘅一脸苦笑，示意自己起不来，又不住地脸热。盛汐然温柔地起身，随便套了条裤子，然后轻柔地将她抱起，动作虔诚。
　　肌肤相亲，触感比回忆更加鲜明。杜蘅的胳膊触到盛汐然的胸膛的时候，热力似乎又再次升起。
　　不过这次，盛汐然很把持得住地将她放在浴缸里，让墙上的一排花洒包围住杜蘅。一时间，她周身都温暖起来，也瞬间清爽起来。
　　两人都没有打破这宁静，空气中只有水的声音。盛汐然将沐浴露打出泡泡，轻轻擦拭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他的动作细腻柔软至极，不愧是靠灵巧双手吃饭的设计师，此刻更是发挥了十二万分的功底。
　　杜蘅没有出声，可是总觉得自己被熟悉的记忆围拢。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某人做发型师的样子。
　　盛汐然问：“舒服吗？”
　　杜蘅：“哈哈哈。”
　　盛汐然凑到她面前，无辜地看着她说：“怎么啦？”
　　杜蘅摇摇头：“我突然想到你在ST的时候，也这样问我。”
　　盛汐然不好意思了，“职业习惯……改不掉了。”
　　然后又补充：“但是我是真心的，希望你舒服。”
　　说完，两个人更加尴尬了。杜蘅努力不往某些地方去想。
　　两人洗完澡后，盛汐然给杜蘅穿了一件很有他设计风格的飘逸的衣服。杜蘅不知道该称之为睡裙还是什么。
　　可是彼此都坦诚相待了，何必在意这些呢。杜蘅自在地坐在沙发上吃着盛汐然烧好的面。说实话，面一般。盛大设计师总算没有再展现出十项全能的上床后体验。
　　杜蘅捧着面碗，吃了一半的面吃不下，只好一口一口喝汤。盛汐然出门帮她去买热可可。不知道他能不能买到自己喜欢的口味。
　　她窝在沙发里，又站起来围着壁炉绕圈。她来到书架前浏览，但没有真的伸出手去抽一本。杜蘅之前没有跟别人有过这种亲密体验，可是对于她的很多好姐妹来说，她已经算“大龄”了。
　　杜蘅却对于此事一向泰然处之。有些事情真的不必急于一时，只要自己想要了，就是时机成熟了。
　　她在这个自己还很陌生的别人的空间内，终于可以好好回想一下昨晚的某些片段。因为生涩和不好意思，其实并没有记得太清楚。又因为样本太小而无从比较。
　　相较于所谓快感，更让杜蘅醉心的反而是那种肌肤相亲的亲密感。那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两个人，只有对方属于自己的感觉，很美妙。
　　盛汐然回来后，杜蘅发现他居然买了三家店的可可和蒙布朗。
　　正中靶心。
　　“我还有什么喜好是你不知道的？”杜蘅问。
　　“咳咳，”盛汐然不好意思地微笑，然后开了一个没一点不好意思的玩笑。“床上的喜好？”他如是说。
　　然后看着某人红了的脸，终于才体谅她的害羞。
　　“你喜欢哪一杯？”盛汐然及时岔开话题。
　　杜蘅呷了一口，用眼神示意了其中一杯。
　　盛汐然从善如流地拿起那杯，喝了一口，然后微笑地看着她。可是杜蘅却总觉得他这个眼神中充满着各种难以启齿的解释。杜蘅很想刻意忽略掉眼前这个的种种色气满满的男人，可是实在不知道两个人发生亲密行为后应该有怎样的表现。
　　杜蘅苦思冥想之后，终于开启了一个话题。
　　“话说，你跟Jessica是怎么认识的呀？”
　　在盛汐然依然的笑脸中，杜蘅简直后悔死开启这个话题。他一定是在嘲笑自己果然很在意这个问题。
　　当然，盛汐然只是对于自己将眼前这个人吃干抹净之后的痴汉笑而已。他宠溺地回答：“忘记了，好像就哪场秀之后大家打了个照面。然后就认识了。”
　　那你们元旦跨年那天怎么会在一起，杜蘅在心里默默提问。
　　盛汐然看着她咬着的下唇突然后知后觉地醒悟自己女朋友在纠结哪个问题，于是他继续认真地说：“我跨年那天正好参加一个派对，是某个英国时装杂志的官方活动，正好Jessica也在，然后媒体又比较多。她做完这个动作下一秒我就对她保持一米距离了。真的。谁知道还是被大做文章。”
　　杜蘅想到他在Jessica献吻之后立马退开的样子，不由地笑出声来。看来某个人十分懂得如何化险为夷。
　　介于杜蘅不能劳累，两人第二天就一直窝在房间里。盛汐然非要抱着她干活，杜蘅只好被当成人形抱枕。
　　盛汐然已经开始安排起他外公的出行安排。盛外公指名要到几个地点，盛汐然不敢怠慢。老先生一向雷厉风行，搞得手下的人安排起事情也快得不得了。飞机，行程单和签证都已经差不多，盛汐然还在想外公住在哪里。
　　“你外公以前住在哪里？”杜蘅看他苦恼的样子忍不住问。
　　“窦乐安路，现在那里早就变成商业区，产权复杂，很难买一套让他舒服地住进去。”
　　盛汐然放下电脑，整个人环住她说：“其实这些也不重要。主要是我姨母，她和姨夫想让我外公住到他们的宅子，觉得在那里有很大的空间，方便医疗团队一起入住。而且……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也比较方便。”
　　杜蘅想到其中的复杂的家庭关系觉得很棘手。
　　“你也知道我外公的脾气，现在他这样，闹起来更是。他已经放话，要么就住酒店。其他地方他也不要去住。”
　　盛汐然最后叹着气总结：“他这一趟回国之旅，真的是暗流涌动。有些事，不是我一味当和事佬能够解决的。”

　　最后怎么解决的杜蘅不知道，她只是趁着在伦敦又跟盛汐然去探望过一次盛外公。结果没想到她到上海之后才知道盛外公还钦点她有时间的时候作为地陪陪他到处去走走。
　　杜蘅分外紧张，不知道要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陪这位外公。她等了几日，没想到只是在他到了之后，倒了时差后先吃了一顿饭。
　　她正在忙着做新一年的AIME专题策划，整天跟周韩，Tim头脑风暴。另外一边，买手店也忙着下新一年的订单。而盛汐然更加是空中飞人，外公的事不想别人安排太多，还在亲力亲为，另一边自己的春夏高定时装周马上就要开始，正在把装备运到巴黎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杜蘅深深觉得可能跟老先生的碰头得自己一人独挑大梁了，又接到消息盛汐然的姨母姨夫也是同一班飞机一起过来的。
　　一个头两个大。
　　杜蘅穿了一件特别朴素的淡色大花连衣裙，外面穿着淡驼色的毛呢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同材质的蓓蕾帽。自从跟盛汐然在一起后，衣服倒是再也不缺了，但也没有太多选择的权利，反正衣服里放着清一色的SID SHING出产。
　　这是选择一棵树还是丛林的问题，但杜蘅从来不会纠结。这天是杜蘅爸爸的司机送她去的。虽然从那天在门口撞见之后，杜爸爸就没有再提起过这个人，但后来就开始派人接送。杜蘅心想还好自己跟盛汐然都是大忙人，几乎没怎么见面，不然该怎么解释自己跟男朋友约会之后，却是坐爸爸的车回家的呢。
　　而且，杜蘅也一点都不敢跟爸爸提自己的盛汐然发生了……一些事情。总之，杜蘅还是觉得先低调地享受恋爱就好。
　　饭店订在外滩，杜蘅跟司机打过招呼之后，让他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然后自己慢慢踱步过去。
　　她突然觉得对于一个人生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回来到底是不是一件值得的事情。毕竟他梦中的故乡可能已经不在，回来都已物是人非。
　　而且，她现在看着这里的哥特式建筑，花岗石块的外墙，不知道老先生真的不会太激动而且身体吗？
　　她走到大堂时，时间还早。杜蘅就趁机在八角亭站了一会儿，静静思考如果这里拍摄海报会不会很出彩。
　　古铜镂花吊灯，枫木弹簧地毯，杜蘅觉得自己可以做一个复古主题。让模特们穿着复古吸烟装，坐在铜制浮雕前面或站或坐。
　　她还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构思中，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
　　大庭广众——！
　　杜蘅回过身，突然看到了某个本应该在巴黎忙着时装周的人。
　　“你怎么会？”
　　“嘘，让我抱一下。”杜蘅还没能看清他的青色眼睑就被一把抱住了。她有点惊讶，因为盛汐然一般不会在人前做什么亲密举动，他一直觉得这样很失礼且不尊重女性。
　　现在在酒店大堂拥抱自己已经算是他尺度内非常出格的事情了。
　　“怎么？”
　　盛汐然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发梢，好像这样能不断抚慰自己。
　　“我很想你，很想很想。很想抱抱你。”
　　杜蘅嘻嘻一笑。“你今天怎么会在上海？”
　　盛汐然说：“听外公的保镖说今天姨母姨夫也在，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场面。”他放开她，牵着她的手走向电梯。
　　“本来以为只是你跟外公吃一顿饭，帮他接风洗尘。没想到他们也掺和进来。如果你不愿意或者没空，就直接跟我说，我帮你拒绝掉。”
　　杜蘅笑着摇摇头。盛汐然继续说：“有些人颐指气使惯了，总觉得所有人都要围着他们转。”
　　杜蘅失笑，她这位男朋友实在太体贴太绅士，一点都舍不得为难自己。
　　到了餐厅之后，她有点惊讶地点约在楼上的西餐厅而不是中餐厅。
　　他们俩是第一个到的，老先生和姨母夫妇还没到。
　　盛汐然拒绝了上前帮忙的服务生，将杜蘅的外套大衣脱下，然后为她拉开座位。
　　“这件衣服很好看，颜色很适合你。”
　　“恩。”杜蘅微笑着喝了一口茶。
　　盛汐然说：“这块料子是我在比利时Tannerie Masure订皮料的时候在一个市场看到的。当时买下来一直没想好要做什么。后来冬天到了，觉得应该为你制一件大衣。”
　　杜蘅点点头，激动地说：“Tannerie Masure工厂是LV的合作方诶，你下次去的时候能带我一起去么？”
　　盛汐然觉得自己差点一口血吐出来。自己的女朋友在自己说着感天动地为她做衣服的时候，居然又提起了LV这个贱人。
　　他板起脸，苦口婆心地说：“没什么好去看的，我把他们家的产品目录拿过来，你要什么我直接帮你订，好不好。”
　　杜蘅再一次点头，笑嘻嘻地说：“我最近看中一只限定版的ALMA BB，你帮我买好不好？”
　　盛汐然狠心拒绝：“不好。”
　　“阿蘅，汐然，在聊什么呐？”
　　杜蘅抬头，看到盛外公在姨母姨夫的搀扶下走过来。天哪，他不会听到他们这没节操的对话了吧。
　　他们俩站起来打招呼，然后五人入座。
　　“前两天谁跟我讲自己在巴黎行程赶得不得了。把我往飞机上一扔就走了。谁知我今天把阿蘅约出来吃饭，某个行程很赶的人有出现了。”
　　服务生走上来，姨母柔声吩咐可以开始上菜了。
　　盛汐然赧然地笑笑说：“我正好有空，不可以来吃饭吗？”
　　盛外公也笑笑：“你们年轻人忙，放心。我只占用阿蘅下班后的时间。不像某些人，谈个恋爱人都不出现一下，呵。”
　　杜蘅看着他们斗嘴，坐在对面的姨母和姨夫已经见怪不怪了。
　　盛外公继续开口：“明天能请阿蘅喝个下午茶吗？然后我们晚上去听个音乐会？”
　　“好啊。”杜蘅笑着说。
　　盛外公转头跟姨母说：“明天就让司机跟着我就行了，你们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姨母笑着制止了服务生要给盛外公倒红酒的行为，然后说：“爸爸，反正我跟宏兴也是特地回来陪你的。我们一起去吧。”
　　盛外公笑脸都没变，说：“可是我没定你们俩的票子。那个音乐会的票已经卖光了。”然后，还是问服务生要了一杯起泡酒，继续说：“如果你们想陪，就在外面等我吧。”
　　杜蘅心想，这个没订票子的说辞还真是跟盛汐然如出一辙。
　　姨母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跟杜蘅说：“杜蘅对吗？上次在伦敦也没好好打招呼，我是汐然的姨母。这次真的要麻烦你。”
　　杜蘅微笑，“没关系的。”
　　姨母继续说：“听说你是AIME的编辑？这次ST跟你们这边也有合作，以后可以一起聊聊天？”
　　盛外公打断：“吃饭的时候，不要聊工作。”
　　“是，爸爸。”
　　杜蘅乖乖专注于食物，不再担心需要应付盛汐然的姨母了。
　　整顿饭还是非常氛围欢乐的，撇开那微微的一丝变扭之外，盛汐然的姨母和姨夫还是非常会调节气氛的。盛汐然也超乎意料地会粉饰太平。
　　等到吃完饭后，大家先送盛外公回房间。他最后住在酒店，看来盛姨母的话没有奏效。他们夫妇二人完全没有多留，先行离开。
　　杜蘅和盛汐然站在大厅，杜蘅率先开口。
　　“那个，那我也回去了。”
　　盛汐然惊讶地看着她：“啊？”
　　杜蘅说：“不啊的，你不赶回巴黎去准备高定吗？”
　　盛汐然哭笑不得，“虽然我很想留下做些什么，但确实要马上去机场了。不过我送你回家的时间还是有的。”
　　杜蘅微弱地说：“有人来接我。我爸爸的司机等在门口了。”
　　盛汐然说：“他之前都不来接送你，为什么现在开始了？”然后顿有所悟，“是因为上次在门口撞见了我吗？”
　　杜蘅还来不及说什么，盛汐然继续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伯父是在……嫌弃我吗？”
　　杜蘅无力地说：“不是的！怎么可能？他只是觉得晚上10点之后送女儿回家是一个当爸爸的责任。”
　　盛汐然看着她点点头：“恩，有道理。我觉得晚上10点之后送女朋友回家是一个男朋友的责任。”
　　杜蘅真是看不懂这个走向，不知道他在较什么劲。但盛汐然就这么带着杜蘅走到门口，在司机大叔眼睁睁地注视下，牵着她的手，带上了自己的车。
　　司机大叔内心：年轻人你很敢的嘛。

　　盛汐然把她送到家门口，特地拉着她下车，给了她一个晚安吻，说：“当然，在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还是要乖乖坐家里的车子回家。知道了吗？”
　　得到杜蘅的点头之后，就开车走了。
　　杜蘅回家之后，看到她爸爸坐在客厅里等她。在得到司机路上的情报，并且在窗帘后面看到盛汐然示威般的门口吻别后，杜父凉凉地对杜蘅说：“你的男朋友挺有个性啊。”
　　接着，就回自己房间了。
　　留下杜蘅一脸精彩，两个幼稚的男人，都不懂他们在干嘛。

　　第二天是周六，杜蘅睡了一个懒觉然后起床。在起来纠结着今天穿什么的时候，她就接到了电话。盛外公约她去做头……
　　杜蘅因为盛外公的再三嘱咐，匆匆忙穿了便服运动衫，军绿色大衣就出门了。在家门口，盛外公居然一个人已经站在车旁边了。他健朗地站着，倒是杜蘅吓了一跳。
　　她连忙过去扶他，却在称呼上犯了难。
　　“老先生你怎么站在外面？”杜蘅说。
　　他坏坏一笑，说：“叫我外公就好。”杜蘅窘，却也想不到别的称呼。
　　“外公……”她迟疑地开口，也有点不好意思。
　　“乖。”盛外公拍拍她的手。
　　杜蘅赶紧扶着他：“您上车吧。”盛外公摇摇头，“不用扶我。这都是他们故意装的。我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
　　然后他看看周围说：“听说汐然在上海也住这里附近？”
　　杜蘅说：“是。”
　　盛外公说：“好地段。我知道汐然怎么会在这里买房子。”
　　杜蘅接口：“因为……暗恋我？”
　　盛外公看了她两秒钟，终于还是笑出声：“哈哈哈，你果然很有趣。”
　　然后他帮杜蘅开了车门，跟他一起坐进车里出发。
　　“这边变化挺大的。”盛外公说：“他外婆以前就住这里附近，后来，被我拐跑了。”他笑着说：“估计是在他耳边一直唠叨，他就记在了心上。”
　　杜蘅笑，“看来我们这一片美女很多哦。”
　　盛外公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小美女，带你去选衣服做头发啊。”
　　看到杜蘅略疑惑的表情，他又补充：“呐，我们带女孩子出来约会，从头到脚我们都一手包办的。哪像现在的小男生那么不懂得体贴。”
　　杜蘅笑，她觉得最近自己一直活在争风吃醋中，全世界都是自己男朋友的情敌。她忍不住问：“这位帅哥，您准备带我去哪里买衣服？”
　　帅哥说：“一家旗袍店。”
　　作为一个混迹时尚圈的专业人士，杜蘅表示不知道这家旗袍店。不仅如此，她也没来过。
　　当然，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总会有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并且在心里默默盘算如果是一家超灵的店的话她就带着模特过来拍海报。
　　等到了之后，杜蘅发现此店不对外开放。
　　店面在某片老洋房里，占据着一个角落。有几个年轻的裁缝在店里忙活，看到盛外公进来后，轻声询问他的名字，是否有预约。
　　当保镖报完名字后，几位年轻师傅停下手里的活，到楼上请人。
　　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家下来，他裁缝打扮，穿着西装裤和衬衫，上等料子的马甲。脖子上挂着一根卷尺，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老裁缝从楼梯上走下来，推了推眼镜，似乎在辨别。然后，终于微一鞠躬，叫了一声：“盛先生。”
　　杜蘅回头看，盛外公没有上前，只是嘴唇蠕动。终于他还是笑了一下，朗声说：“王师傅，我来取一下旗袍。”
　　那位王师傅显然是激动不已，他走上前来，说：“盛先生，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见你这一声了。以前夫人的旗袍都是你亲自来取的。”
　　盛外公点点头，感慨万千：“是啊，一回首，已是……”
　　王师傅说：“之前我接到小少爷的电话，还不敢相信，你要回来了。我特地赶过来。”
　　盛老先生说：“辛苦你，我总还是相信你的老手艺。”他将杜蘅介绍给王师傅：“这位是杜小姐，汐然的女友。上次给你的尺寸就是这位小姐的。”
　　他转身对杜蘅讲：“阿蘅，这位是王师傅。以前我太太的旗袍都是交给这位老师傅做的。你上次见到的那件青花瓷旗袍，也是出自他之手。”
　　杜蘅笑着打招呼。王师傅说：“之前小少爷已经将小姐你的尺寸告诉我了。请二位上楼随我来。”
　　盛老先生伸出手臂，杜蘅挽着他，走上楼去。
　　没想到楼上更加大，别有洞天。里面放着整整一面墙的布料，各种种类材质和颜色。另外一面的玻璃架上分门别类放着配饰和各种工具、丝线。
　　王师傅对杜蘅解释：“我已经很多年不做成品。这次盛先生要现场就拿的，我已经做好了一件，也不知道合不合身。等一下请杜小姐试穿一下，现场改一改了。”
　　盛老先生说：“料子呢，就我做主了。待会儿正好量一量尺寸，阿蘅你自己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料子，也做一件。虽然改几次要跑几趟。但有些东西还是老货好。”
　　杜蘅答应下来。王师傅请盛老先生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一坐，自己去里面拿衣服。盛老先生看着杜蘅在一边选料子，选盘扣，他说：“真羡慕。”
　　杜蘅回头，“你说什么，外公？”
　　盛老先生说：“我突然想起来我的舞伴Linda，因为出来玩没有带她，她肯定要跟其他人跑了。”
　　杜蘅笑着说：“你进医院那天，她就跟别的帅老头跑掉了，你忘记啦。”她拿起一块布料说：“既然陪我做衣服就不要念其他女人的名字嘛。你看这块料子衬不衬我？”
　　盛老先生看着她灵动的大眼睛在半块绸缎布料后面看着自己，突然感慨：“汐然其他不行，眼光不错。”
　　杜蘅还没来得及自恋一下，王师傅就带她去试衣间了。
　　杜蘅作为一个妈妈是传统女性的妹纸，从小被旗袍浸淫，所以自己从少女时代开始就跟着妈妈去做旗袍了。师傅手艺怎么样，她一穿上身就知道。
　　一般没见过真人，量过尺寸的成品旗袍尤其不如订做的妥帖。但杜蘅今天将这件重磅真丝的旗袍一穿上，就知道王师傅绝对是老法师了。
　　都不用看细节，这肩，衬、衣领和收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把简单的数字变成立体的空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几十年功底积累。有些老师傅甚至不用通过手量光凭目测就能知道身材尺寸。
　　杜蘅轻轻挽起长发，直接用手抓住，然后站到外面来。
　　“怎么样？”她自信满满地问。
　　盛老先生在沙发上满满站起来，他端详了一阵说：“阿蘅，很美。你穿旗袍，顶顶好。”
　　他笑着赞王师傅：“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壕，半点没生疏。”
　　王师傅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又拿着卷尺上来说：“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本来我还担心腰收得紧了一点，没想到杜小姐身材太标准，不多不少，正正好。”
　　王师傅又真正地帮她量了一次尺寸，然后请杜蘅选好料子，铐定需要配得的边料和盘扣滚边的样式。
　　杜蘅挑了一块大牡丹的香云纱料子，黛蓝浅紫相间，跟王师傅订下了上海领，双滚边。盘扣就直接让王师傅做主挑选。
　　约好了下次来改的时间之后，杜蘅与盛老先生一起上车，去往下一个目的地挑鞋子。
　　盛老先生开口说：“刚刚你选的那块料子，我记得我太太以前也有一件这个花色的。”
　　杜蘅笑说：“您记得那么清楚呀？”
　　他嘴角翘起，“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她专门喜欢穿这一件。好几次了，我印象很深。”
　　杜蘅好奇心起，问：“为什么呢？”
　　盛老先生摇头：“不知道。我问她，她也不肯说。所以一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
　　气氛徒然伤感，杜蘅突然说：“女人总是有许多自己的小秘密的。一直到很多年之后，也让你好奇得心里痒痒，又得不到答案。这样就忘不掉她了。”
　　盛老先生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橱窗，对旁边这个女孩的话带进了深入思考。
　　“那你呢？”他问，“你会对汐然埋下小秘密吗？”
　　杜蘅点头，“会啊。”不过过了两秒她又说：“不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离开了，走之前我就把秘密都告诉他。我舍不得他一个人，忘不掉我。”
　　盛老先生在自己的回忆之旅中措不及防，被塞了一把狗粮，心情难以复加，又开始心里生起盛汐然的闷气来。

　　当杜蘅以为盛老先生要把她带到另一家定制鞋子的店的时候，司机把车停在了LV旗舰店门口。
　　……虽然杜蘅也确实细化LV，但这种有钱就能买的东西好像不太像盛老先生的风格。
　　她默默跟着进店，看着保镖跟SA报出名字后，SA微笑着请他们坐到里面的沙发上稍等。
　　盛老先生开口说：“那天……碰巧。”
　　“啊？”杜蘅头一次看他这么含蓄，没听明白。
　　盛老先生继续说：“汐然真是太抠了，我以前居然没发现。”
　　杜蘅还是没明白，直到两位SA陆续搬来几只花色限量的ALMA BB，杜蘅才懂他在说什么。
　　天哪，他居然听到了那天自己跟盛汐然的对话！他不会当真了吧。
　　盛老先生继续说：“晴壬比较熟这些店，我让她查查看这边有什么货。也不知道你喜欢哪个限量版的，就让她跟相熟的SA调一下货。你看看咯，喜欢那几只。”
　　杜蘅微弱地拒绝：“呃……那个……其实只是玩笑话。”
　　盛老先生点点头，继续说：“那就叫他们都包起来吧。女孩子的包包总是不嫌多的，多几个也好搭配衣服。”
　　杜蘅看看他，又看看那几只ALMA BB，伸出微弱的爪子拒绝：“这样真的不太好，我男朋友会……会买给我的……”
　　盛老先生听到男朋友这个词时嘲讽地一笑，直接就让SA都包起来然后送到盛汐然的地址去了。
　　杜蘅简直都不敢想想盛汐然看到这一堆包包的样子。果然在气死盛汐然这方面，盛外公的道行不是一点点深。
　　搞定包包，盛老先生又顺便为她挑好陪旗袍的鞋子，然后杜蘅换好整套装备，就被带去做造型了。
　　再次来到ST总部，杜蘅心里闪着别样的情绪。她挽着盛老先生进入店内，被按部就班地放到座位上做造型。没有了某位气质特别的发型师，杜蘅看着别人在自己的头发上擦来抹去。
　　盛老先生兴奋地在一旁指点：“Michael啊，不要涂这么多发油。造型也不要做得太复杂，抢了衣服的风头。”
　　“是，明白。”那位叫Michael的发型师估计是总店今天的头牌发型师了，能够被盛老先生钦点来为杜蘅做造型。
　　杜蘅看着他的小胡子和意识流的发型，深深觉得自己当时选择盛汐然，绝对是下意识地。盛老先生唯恐天下不乱，让人拍了视频发给正在巴黎忙得昏天黑地的盛大设计师，炫耀杜蘅的新造型。并且配上文字：听说你跟阿蘅在国内就是在ST第一次见面的。我这次介绍Michael给她，不然她还以为我们ST就只有你这种水准的呢。
　　把盛大设计师气得牙痒痒。
　　杜蘅的造型很快做完了。她梳着一个线条流畅的发簪。脸上是比较淡雅的芙蓉色妆容，额前留了一缕头发斜拉到耳后。
　　杜蘅看着镜子里这个雅致的造型，深深觉得虽然Michael看上去很漂移，但技术绝对可靠。原本是文气的脸，突然朝着镜子俏丽一笑。
　　俏皮中带着可爱。
　　Michael被惊艳到一下，愣了神。盛老先生笑着拍拍他的肩说：“努力工作，我陪美女去喝下午茶。”
　　盛老先生带着杜蘅去喝了一家正宗的英式下午茶。环境不怎么样，摆盘也不怎么样，但是自身吃货杜蘅就是知道，这家的英式茶点很正宗。
　　在她吃到第三个司康的时候，盛老先生终于出声：“你可能，是我一起吃过下午茶的女性中胃口最好的一个了。”
　　“恩？”杜蘅惊讶，可是自己还没怎么开动呢，就把人家吓到了？
　　盛老先生帮她加了点奶在茶里，追忆往昔般地说：“周围都是吃起饭来矜持地不得了的女人，晴壬啊，我太太啊，汐然他妈妈以前也是。其实看到你这样，也蛮好。让我这个请你来吃的都有很大满足感。”
　　在杜蘅干掉了一小块咸三明治的时候，盛老先生接着说：“后来盛汐然混时尚圈，周围整天都是瘦得跟竹竿一样的女孩子，我还好怕他找一个这样的回来。上次Jessica那个新闻爆出来，我吓死了。”
　　杜蘅刚要喝奶茶，笑得杯子也拿不起来。“哈哈哈哈，您也关注他的八卦啊？”
　　盛老先生说：“我不关注，也自有人来话给我听。”
　　“哦哦。”
　　盛老先生看着她，说：“很多事情，你们两个小孩就不要管了。我走之前会帮你们处理干净。”
　　“啊？”
　　盛老先生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叹一口气：“我两个女儿的个性，我自己最知道。可是知道有什么用？就是狠不下心，一直放任自流。终究酿成大错。”
　　杜蘅安静地听着，也没有出声询问。
　　盛老先生端起咖啡，想喝一口，最后还是放下了。“有时候想想，汐然他选了服装设计，自己从头来过，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不然在ST，跟晴壬他们也不会太平。”
　　话毕，他抱歉地笑笑：“我老头子人老话多，见谅。”
　　杜蘅赶紧摇头。

　　晚上去音乐厅，天黑风大。近两年各种艺术中心层出不穷，装修格局和设备都更加先进，音乐厅也不算是有很大的优势。
　　可是在老一辈的人心中，它始终是一个标志。
　　杜蘅还是学生时代在这里看过演出，一晃眼，自己都已经工作了。她兴奋地叽叽喳喳，跟盛老先生说自己高中时候的事情。
　　到了室内，看着蓝色金色相间的装潢，已经不新，却更显得历史厚重。杜蘅挽着盛老先生说：“外公，你以前带你太太来听过？”
　　“路过。”盛老先生一本正经地说。
　　杜蘅笑，“那你来这边？不是想故地重游啊？”
　　盛老先生说：“故地重游干嘛带汐然的女朋友？不是应该带我自己的女友？”
　　杜蘅汗颜。
　　盛老先生坐在位子上跟她说：“没来之前，我总想着要看看以前的地方，可是来了之后却不敢去了。只好在外围打转，在其他似是而非的地方游荡。”
　　他细致却干枯的手缓缓摸着音乐会的邀请函，触感陌生。
　　“逝者如斯，时间真是，喊它停它也停不下来。我以为我会不想死，有点留恋。回头想想，他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这里变成什么样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杜蘅伸出手，拉着他：“可是您还有汐然啊，还有汐然姨母啊，还有刚刚认识的我啊。我们才认识几天，您不会觉得舍不得吗？不想看看我们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吗？”
　　盛老先生说：“坏孩子，我都要死了，你这话是让我更悲伤一点，舍不得死吗？”
　　杜蘅无辜地看着他，心里想是不是每个到了这样年纪的人都能这么坦然而看开？
　　音乐会是一场中国传统音乐的协奏，耳熟能详的昆曲中，杜蘅对于时间的概念有了新的认识。这些久远之前的故事发生过，现在人除了传唱，了解，基本无人关心。而自己的那些小故事，更加没人在意。
　　对于自己来说，切切实实经历过的悲喜，可能就这么无从知晓了。杜蘅想，原来欢乐的时光这么短，以天计，以分钟计，以秒计。如果气氛刚好，人也刚好，多难得。
　　十几岁的时候，很难想象自己二十几岁是什么模样，现在二十几岁很难想象自己三十几岁，四十几岁的样子。可也许一眨眼睛，就到了盛老先生的年纪，离别散场，曲终人寡。
　　这样一想，时间太宝贵，要尽情地欢乐，尽情的玩耍，没有时间浪费在自己敷衍的不喜欢的工作里，没有时间浪费在自己不喜欢不值得的人上面。
　　在这么感性的时候，杜蘅对于自己的职业突然又起了一些新的念头和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