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空骨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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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骨哀
“我不是斗战胜佛！”
孙悟空大叫一声，猛然从梦魇中脱出来。他本就是天生地养一石猴，最是潇洒快活，哪里能去投身人世、受那许多清规戒律束缚！
他睁眼坐起来，这才觉出些不对劲。
自从成为斗战胜佛，他便日日宿在大雷音寺里，虽不是极尽奢华，起码也是有檀香软床的。可眼下他却正睡在一方顽石上面，入目所见只有一片暗沉沉山壁，半点生机也无。
这是何处？
悟空站起来，伸手想要取出金箍棒，掏了个空。
悟空立时睁大了眼，弯着腰在这洞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突然抬头，却见山石隐隐约约，上面贴了一张符。
这里是……五指山。
他回到了五指山，他没有金箍棒，第五百年的时候，他守在山口那个让他倍感羞辱的洞里候了三天三夜。
没有唐僧。
他终于相信所谓西天取经只是一场太寂寞的幻梦，他落寞回头，望见一地白骨。
那是……白骨精。
见到是他，白骨精立刻跳起来，整个妖贴在寒凉山壁上，满眼戒备地瞪他，“孙悟空！怎么是你！”
孙悟空却道：“你认识我？”
白骨精恨恨咬牙，“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她认得他，所以那西游……并非幻境？
孙悟空阖上眼，很长很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不怕得而复失，只怕生命虚无。
“你又如何在这里？”
白骨精道：“与你无关！”
孙悟空无奈地笑了一下，走到与她相对的另一侧山壁坐下，“和好吧。你也看到了，这里没什么唐僧，也没别的什么妖魔人神，就咱们两个。”
白骨精冷笑，“孙悟空，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孙悟空直接睡下了，翻身对她，“随你如何想。”
即便她完全不愿理会他，总是与他针锋相对，但山下的日子却总算是好过了些。即便是妖，也是会害怕寂寞的啊。
“寂寞？我看你是在人类世界里呆得太久了，才沾染上了这些习性！”
孙悟空苦笑，“也许吧。”他望着白骨精，“那你呢，你有没有感觉过寂寞？”
白骨精默了默，“我不知道……寂寞，是什么样的？”
孙悟空摇头，“我也说不清，大约就是心里很空吧。像我曾经做石头的时候。”
白骨精没有说话了。
“我不寂寞。”
可她看起来，分明寂寞得很。
这是在山下的第五百五十年。他好像第一次和她距离近了些。
山里总是光秃秃的，只有他们两个妖，连一根杂草、一只臭虫也无，什么人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不会发疯呢？
好在，他们还有彼此。
即使是生死仇敌的彼此。
“你恨我么？”
白骨精躺在地上，懒懒散散地横他一眼，“你有完没完了？整日就纠结这些东西。”
孙悟空道：“那便是不恨了。”
他忍不住笑起来，追问道：“为什么不恨我？我三次打出你的原型，叫你吃不着唐僧肉。”
白骨精一骨碌坐起来，恨恨瞪着他，恼道：“你有完没完了？非要我恨你才高兴是不是？”
孙悟空道：“我只是好奇。”
白骨精气得捶了一下地，“你这泼猴！”
“我恨你爱你皆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管这么多做甚！”
“再者说了，我哪有那样稀罕那劳什子唐僧肉？我不过是想打败你罢了！”
孙悟空笑道：“你已经打败我了。”
白骨精不解，“何时？”
“此时。”孙悟空道：“你不会寂寞，而我会，你这不就是打败我了吗？”
白骨精不知哪里又来了气，四下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有武器，只好拆下来一只手砸他，而后又几步走过来，冷着脸拾回去。
孙悟空这下可是懵了，白骨精却已经背对着他躺下。孙悟空无奈，只得默默闭了嘴。
“我会寂寞。”
那边很小声地传来说话的声音。
“去骗唐僧的时候，我是寂寞的。”
原来，是人是妖，到底都是会寂寞的啊。那么该如何去做，才能消除这寂寞呢？
孙悟空摸了摸胸口的位置：这种滋味，实在太难过了。
这是山下的第五百七十年。
他们已经从各自占据山洞的两边，变成聚在中间彼此依偎。
“孙悟空，我们能有出去的日子吗？”
“不知道。”
白骨精忽然站起来，在地上发狂似地蹦跳，“我受够了！这里什么也没有！我要疯了！”
她一扭头盯住孙悟空，“你就没有一点受不住？我们在这里已经有几十年了吧！”
孙悟空摇头。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守过了五百年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揪下一小撮毛发一吹，“你如果只是嫌弃人少的话，我倒是可以变出些小猴儿和你玩。”
白骨精瞪着地上那些凭空出现的毛发长长的小猴子，干脆直接变成了原型，又开始拆自己身上的骨头去狠狠地砸孙悟空。
“你不早说！”
这是山下的第五百九十年，山里有了一群吵吵闹闹的猴子猴孙。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即便被限制了去处，限制了法力，可他竟觉得比以往梦中还要更快乐几分。
“白骨。”他唤她。
“嗯？”白骨精正在给那些小猴儿编辫子，头也没抬。
“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孙悟空挠挠头，“多谢了，你能陪着我。”
白骨精手上动作停住，静静地揪着那猴儿的毛，眼帘慢慢地垂了下去。
“彼此彼此。”
她这样说。
“睡吧，天晚了。”
今夜，一定会有一个好梦。
孙悟空想着，仿佛连身下石块也变得柔软起来，鼻尖渐渐地嗅了檀香，他的唇角不由微微翘起来，“白骨，你在做什么呢？”
他张开眼，木窗软床，檀香矮桌。
这里是山下的第六百年，而他已经不在山下。
大雷音寺并非幻梦，五指山才是。可是他又如何会做这样荒诞的梦呢？
难道……成佛也会寂寞吗？
也许，会的。
“我是……斗战胜佛。”
可他知道，他已经不是斗战胜佛了。当他的心中有了牵恋，他便不再百战百胜。
他想起菩提老祖给他的名字：孙悟空。悟空悟空，悟万事皆空。
白骨是空，悟空是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空骨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