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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祸不单行 锦云从小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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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在大别山深处的一座小村庄里,一个小女孩呱呱坠地,年轻的父亲李春林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云霞似锦,给女孩取名锦云。五年后锦云有了一弟弟,取名锦文,在外人看来这个家人儿女双全,夫妻恩爱,可谓幸福美满。
在锦云的记忆里她有一个快乐的童年,虽然处在大山深处物资匮乏、家境贫寒 ,但对于孩子来说只要有父母的爱和陪伴就是幸福。山村像个大型游乐场,家里牛羊鸡鸭,河里有鱼虾,田里有蚱蜢、青蛙,山上有野兔、小鸟、野果、蘑菇,遍地的野花、林木,四季风景如画,随时随地都找得到快乐和自由。
锦云自小聪颖好学,三、四岁的时候父亲李春林便教习其古诗,等到上学前能背诵的古诗已有五、六十首。闲暇时村人喜欢逗她玩,在村中那棵百年樟树下围着她,“来,小云,背首诗听听。”锦云也不怯场,站在树阴下有模有样的背起来:“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大家被她奶声奶气又认真的样子逗乐了,于是又有人说:“这首听过了,再背首没听过的。”
锦云眨了一下眼睛,又背起来:“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雏凤初啼,村人惊呼说:“这孩子不得了,山村里要飞出个金凤凰。”
和自己的聪慧相比,锦云喜欢哭的毛病也给村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一年底,她家养的大肥猪被肉贩子收购,看见那猪发出痛苦的叫声被人赶走,锦云放声大哭;“我家的猪,还我家的猪。”她跟着收猪的三轮车跑到村口,直到三轮车消失了,她还坐在村口抽抽搭搭的哭个不停。奶奶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太容易伤心,将来长大了怎么办?”
但爱哭并不代表脆弱,锦云野起来像男孩子一样,上山可以追野兔,下河可以捕鱼虾。
仲春是锦云最喜欢的季节,山前山后的油桐树开花,粉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爆满枝头,像云霞落满山岗,看得人眼热颊烘。锦云会在一个好天气里爬山上岗,坐在高高的一棵油桐树下眺望远方,青山之外白云之下那里是什么地方,那里有桐花吗,有野果,有蘑菇吗?那时世界在她的小脑袋瓜里是如此辽阔,时光是如此慢,她有大把的时间坐在油桐树下遐想。
有一次大概在她十岁的时候,一个周日晴朗的下午,她坐在树下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一个下午没有看见孩子,锦云的父母有些着急,问弟弟不知道,问左邻右舍不知道,父母便四处寻找,焦急的呼唤声在小山村里回荡换来一次又一次的沉寂。薄暮将近,找遍了村子问遍了每一个人还没看到锦云的影子。母亲有了不好的想法开始抽泣,李春林一路呼喊着寻找到山岗。在一棵油桐树下他发现了酣然入睡的女儿,微微蜷曲着身子,夕照犹在天边给那棵油桐树打上一层金光,落花一地,还有几朵落在女儿的发间和衣服上。李春林不忍叫醒女儿,把她抱起来背回家。
下山的路上,锦云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她趴在父亲背后说;“爸爸,我刚才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到城里了,看见好高好高的楼房。”
“有多高啊。”
“比云朵还高。”
“后来呢?”
“后来梦见自己坐飞机,醒来在你背上。”
锦云在无忧无虑中长到13岁,她到镇上读初中。像许多女孩一样她开始对未来有了美好的憧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没想到厄运突然降临。
这年春天镇上在一个叫桃花冲的地方搞旅游开发,李春林在景区找到一份栽树的活,每天早上不到七点出门,到镇上和其他民工汇合乘坐一辆农用车去景区干活。干了一个多星期,这天旁晚刚刚回家,还未抖掉身上的泥土,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做建筑的包工头打来的,说去年的工程款下来了叫他明天去结账。这工钱本来是春节前要结算的,但包工头没拿到工程款,大家也没有办法。现在能拿到钱,李春林一样的开心。明天去不了景区干活,李春林打电话给负责人想请一天假。
妻子赵梅枝拦住他说;“别请假,明天我顶你去,一天八十块丢了可惜。”
李春林说:“家里的事也很忙,你就歇歇吧。”
赵梅枝说;“栽树又不是蛮重的活,你跟他们说明天我顶你去。”
第二天一早夫妻两人一起出门,踏着晨光有说有笑,李春林去领工钱,赵梅枝去景区栽树。
李春林没想到这一别便是和妻子阴阳相隔,赵梅枝乘坐的农用车快到达景区时突然失控,从一段下坡路直接冲向谷底的水库。司机用力抱住方向盘,踩死脚刹,扯着喉咙大叫:“快跳车,车子失灵了,刹不住,大家快跳车。”
几个反应快的男人跳了下去,司机在车冲入水库一刹那也跳了出来,惊魂失措的赵梅枝和另外三个男人随车坠入水库,轰隆一声,平静如镜的水面渐起一片巨大的水花,打破了山谷的沉静。“救人啊,救人啊。”惊恐的呼救声突显周遭的空旷和荒凉。三个落水的男人浮出水面,众人七手八脚的把他们拉上岸,只有赵梅枝不见踪影。“赵梅枝不见了。”“李春林的老婆呢?”两个会水的男人跳了下去,无奈湖水太深,根本找不到赵梅枝的人影。
等李春林赶到水库时,已经快到中午了,妻子刚刚被人用渔网打捞上来,浑身湿漉漉的淌着水,皮肤已经泡的发白,头发像水草一撂一撂的搭在肩上,毫无生命迹象。
李春林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抱着妻子的尸体失声痛哭,“枝啊,你醒醒,你说说话。枝啊,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春林啊。”妻子就像一根浸湿的木头躺在他怀里,任凭他怎么摇晃都死气沉沉。
妻子赵梅枝比李春林小两岁,两人自幼认识,虽说不上青梅竹马,但婚后两人感情日益加深,夫唱妇随,谁也离不开谁的。李春林拿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堂,撕心裂肺的哀嚎,“枝啊,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来,老天爷你惩罚我吧,让梅枝回来,两个孩子不能没有妈妈啊——”一个汉子悲怆的哭声在山谷里回荡,惊天地,泣鬼神。
下午锦云和同学们在教室上课,她的姑姑突然闯进来找到老师嘀咕了几句,老师便让她跟姑姑马上回家。回到家里锦云才知道妈妈溺水身亡,已经换好了寿衣,父亲坐一旁无声抽泣。看着躺在寿板上一动不动的妈妈,锦云呆了,死亡来得如此突然,整个世界都倾斜了,她没有办法接受,怎么都不相信这真的,她想走、想去学校、想逃离这个地方。直到父亲站起来把她搂在怀里哽咽着说:“锦云,你妈妈走了,她不要我们了。”锦云这时才放声恸哭,她挣脱父亲的怀抱,扑倒在妈妈的身旁,握着妈妈僵硬冰冷的手叫喊着“妈妈,你醒醒,不要走,妈妈,你醒醒啊。”凄厉的哭声寸断肝肠,观者无不动容,几个和赵梅枝玩得要好的女人也在一旁抹起眼泪。
出殡这天下起了小雨,漆黑的棺材,白孝布,吹鼓手苍凉的喇叭声,让整个小山村处在沉重悲伤的气氛里。李春林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走在送葬的队伍里,悲痛无以言表,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叫着亡妻的名字,每叫一次他的心就空了一点。妻子安葬后,他的心就彻底空了。
妈妈走了,锦云再也快乐不起来,她变得沉默寡言,她把所有精力放在学习上,以优异的成绩靠上了县里重点高中。这个苦难的家庭似乎又看到希望,李春林也渐渐从丧妻的阴影中走出来,为一双儿女的前程卖力的干活。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锦云刚刚上到高三,父亲查出尿毒症。
锦云上高中后,为了照顾住校的女儿,李春林来到县城打工,他在城里租了一个小房子,有空就炖点鸡汤、排骨汤的送到学校去。锦云每个周末有半天休息时间,她来到父亲的住处,帮父亲洗洗衣服做做卫生,父女两相互照顾,相依为命。
这几年县城搞开发,到处都是开挖的工地,大大小小的房地产热火朝天,怪兽一样的工程车随处可见,理直气壮的按着喇叭催促路人避让。李春林常年呆在工地上,农忙的时候还要抽空回家把农活做完,寒来暑往他像机器一样卯足了劲的干,一心只想把两个孩子培养出来供他们上大学。
一晃锦云上到高三,秋天刚来李春林常常感到疲乏,有时候还头晕,他到一家小诊所看了下,医生说他是劳累过度,有点贫血,要注意休息、吃好一点。国庆节李春林休息了几天,果然又浑身是劲,他坐不住了,收假后迫不及待赶到工地上。只要自己身体还能干活,生活就有盼头,这期间他也有感到疲劳的时候,甚至腿上还出现了水肿,他就回家休息两天,等水肿消失后又回到工地,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出了问题。十一月底,连着下了几天雨终于停歇,天空放晴,空气清新、凛冽,有了深秋的寒意,大街上黄泥泞渐渐晒干,送走最后一片落叶,高大的双玲木伸着光秃秃的枝桠站在路旁发呆。吃过早餐,李春林和几个工友匆匆赶往工地,路过一个加油站时,突然两眼一黑倒了下去,倒在一团水洼碧蓝的天空里。
当锦云赶到医院看见躺在重症监护室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父亲时,她没有像上次那样逃避,妈妈的意外死亡让她比同龄女孩超乎寻常的成熟,倒是姑姑看见她来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得像个孩子。只要父亲还活着,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就要救他,我已经没有妈妈了,不能没有爸爸。锦云打定了注意找到主治医生询问父亲的病况。
医生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不高,面相慈善,他拿出病例报告说了一堆锦云不懂的专业术语和数据,最后告诉她父亲是尿毒症晚期,一只肾完全坏死,另一只肾坏死百分之八十。
“还有救吗?最坏的结果是什么?”锦云问。
锦云的镇定让医生感到吃惊,他看一眼这个小女孩,不再遮掩直接告诉锦云最坏的结果要么常年透析要么换肾,当然这是在有钱的保障下,如果没钱病人只能等死。
李春林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总算稳住病情,出院后他就成了废人,原先那个身强体壮的中年汉子瘦得只有一百零几斤,皮肤苍白没有一点血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整天活在一大堆药物里。最让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住院期间花去的七、八万元的医药费,其中有三万是找亲朋好友借来的,自己现在干不活又没有医保,这笔钱怎么还上,还有两个孩子今后读书的费用怎么办。
虽然出了院,李春林活着并不快活,甚至有轻生的念头,难过的时候他就到妻子的坟边坐坐和亡人说话。他说;“梅枝啊,你去了那边家里的闲事怎么一点都不管呢,我知道你想我要我过去,可我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啦。”一阵微风吹来,掠坟头的荒草,吹进身后的树林,一阵萧瑟过后,消失在大山的沉寂里,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