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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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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道
(一)
“据我所知,饕餮是【王后】通过特殊声波操纵的怪兽军团,它们不会疲惫、无惧夜行,只要母兽有食物便可无止境地繁殖。”
“史料记载,的确如此。所以呢?”
“所以,为什么它们要撤退?”
姚青看似轻描淡写的询问轻轻落下,和她并肩走在五位将军身后的陆岚脚下立时一僵,走在前面的邵殿帅和王军师等人也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夕阳西下,少女白皙干净的面容被金色的余晖勾勒着轮廓,衬得比吴啸肩上的金甲更耀眼几分。见邵殿帅等人转过身来,姚青耸了耸肩:
“王军师对我说过饕餮的特性,除了之前的那些还有一点:那就是极强的学习能力。他们不是没有脑子的怪兽,他们学习战术,今日在城墙上也知道优先攻击鹰军和虎军,破坏远程机械。”
“邵殿帅和王军师苦心经营几十年,布置城防、研究其习性和战术。在无影禁军的战术布置里是包括了夜行战的——我们会疲惫、然它们却只知道杀戮和吞噬;夜晚我们的视线受阻,然而它们靠声波传递讯息。那两个异邦说他们是在夜晚时遭遇的袭击,侧面也说明了饕餮大军在夜间行军。”
战后的疲惫还未从五位将军的脸上退去,邵殿帅沉下了脸色:“继续说。”
“夜晚对我们人类而言是休憩的时候,我相信【王后】经过六十年前的战斗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我认为饕餮此举未必是真的退兵……说不定只是障眼法……”
“此话当真?他们终究只是些畜生……”
陈朗皱起了眉:“姚军师,你的意思是说,今夜饕餮将要来犯?”
“或许吧……”
轻轻转过身,黑发黄衫的少女伸出手扶住了长城冰冷的砖石,迎着夕阳微微眯起了眼睛:“来犯?且不一定。但是我敢肯定,趁着这夜色,它们要做的事情——”
“绝不是,和我们人类一样的休息。”
……
是夜,邵殿帅传令:今夜城防加强一倍兵力,每隔一个时辰换守,谨防饕餮来袭。五军将领齐声领命。
在吴啸的身后,姚青单膝跪地,低首凝眉。
王军师说,饕餮的学习能力不可小觑。
从古至今,饕餮大军经历了多少个六十年?然长城屹立不倒,始终是他们翻越不过,侵略不了的桃源之乡。它们追求着无尽的食物,无尽的繁华——这一切都在长城的另一边,对它们而言,咫尺天涯。
长城铁壁,对它们犹如牢笼。
一道铁壁,倘若六十年、一百二十年、一百八十年……几代都无法翻越……
如果是人类的话,真的会继续不疲不休地单纯攻打下去吗?
如果是她的话,如果她被困于牢笼、面对着一座无法打破的墙壁,一墙之隔便是想要得到的一切……
——她会怎么做?
(二)
夜深露重,月冷风高,皎光照寒甲。
虽不是寒冬腊月,但是关外的风四季都如刀割般刺人。白日血战,深夜枕戈,邵殿帅体恤禁军上下辛苦,倒也不吝啬,将汴京送来的好酒尽数赐下,慰劳将士。
徐撼牛的一只胳膊在白日的打斗里挂了彩,不过这到阻止不了他馋那帝都的好酒。他憨笑着将那清冽如泉水、散发着浓浓酒香的液体从泥封下倾倒而出,笑嘻嘻地送到了吴啸的案桌前。
闻着酒味儿就眨了眨眼睛,姚青头也不抬就伸手去端酒碗,却被一边眼疾手快的吴啸一把按住。少女用力拽了两下,酒碗纹丝不动,终于抬起头,和吴啸四目相对。
“明日的城防战,殿帅还用得上你。”
眼神极其快速地游移了一下,吴啸的视线从少女早已不复青涩的身段和殷红的唇瓣上扫过,下意识地回忆起了一些说不出是甜蜜还是怅然的画面,语气一时间越发坚定起来:“阿姚,你不擅饮酒。”
哪怕脑海里堆满了千丝万缕的焦虑,但是无论何时,吴啸这般耿直的人都不是说谎的能手,更何况是机敏狡猾如姚青?少女和男人的手抓着同一只酒碗,一只纤细修长、一只坚定有力。
黑发如墨的少女仰起脖子,动作缓慢中带着刻意,跳动的油灯将她雪白干净的面颊衬得越发白皙细腻。吴啸看得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红着耳朵转开了视线,只是凝视着地面上少女被灯影投下的侧影,手上的力气却越发加重。
自从当初她和陆岚一醉断片之后,眼前的男人两年间对她的饮食简直是严防死守,姚青这般聪明的人,又岂会看不穿?她有心给男人留面子,挥了挥手示意一边茫然的徐撼牛先下去,然后站起了身。
吴啸按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颤。
两年的时光,或许对于二十岁的男人不过白驹过隙的一刹,但是对于正值十三四岁的少女来说,却是长成的花样时节。十六七的女孩子,在帝都就是嫁人生子的最好年龄,哪怕身上什么胭脂水粉都不沾,但是少女身上那熟悉的墨香却最是撩人,渲染着白天尚未散去的血腥味,让吴啸的心跳越发不稳——尤其是在眼前少女歪着头,一边笑得意味深长,一边抬起修长的葱指,轻轻用指甲在男人扣着酒碗的掌心划了几下的时候。
吴啸手一抖,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摔了碗。
“姚!青!”
看着眼前笑得天真无邪的少女,吴啸气得恨不能把手里的酒碗砸到她头上去。他虽然在某些方面有些愚钝,但也知道心上的少女在戏弄自己,心里三分恼怒七分甜蜜,故而用酒碗砸她是决然舍不得的了。只不过:
“阿姚,你……你这挑逗男人的法子,是打哪里——打哪里——”
吴啸有些说不出口,但还是很坚定地道:“以后不准这样!”
“将军,阿姚自幼在市井间长大,看过的事情从来都是一学就会……”
四下无人,姚青便越发放肆起来。她一边说着,指尖有意无意地掠过酒碗的水面,轻轻沾了一抹酒水,一边绕过桌子贴近了吴啸,露出了邪气和天真并存的笑容,“将军,你的脸好热,要不要喝点酒水润一润喉咙?”
(三)
姚青长于市井,乞讨的时候连干净温暖的水都未必喝得上,参军之后,禁军又纪律严明,所以在两年前那件事之前,她根本从来没有和酒打过交道。
吴啸怕她饮酒,无非是怕她喝多了醉酒。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自从几年前喝过陆岚带来的酒梦见了与家人团聚的事情,姚青便爱上了这其中滋味。虽不能饮酒,但是小酌一杯再睡这种事情也无不可——陈朗的酒窖因此遭逢大难,逢年过节便会被陆岚一阵搜刮,鹰军的统帅大人为此愤而给酒窖上了三五把大铜锁。
陆岚不怕陈朗,但是她每每想要饮酒,陈朗便带着钥匙去邵殿帅处讨论军情。重阳节的时候,热爱小酌的陆大姑娘再度扑了个空,瞪着陈朗酒窖门上的五把繁复交错大铜锁悻悻然,正打算败兴而归,遇到了前来库房拿取物什的姚青少女。
陈朗与吴啸时常抬杠,姚青喜欢吴啸。所谓心上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干起坏事来智计无双的姚青少女非但替陆岚解开了五把铜锁,更一劳永逸地拿出了陈朗隔壁库房的钥匙,然后悄悄将两个房间之间的墙壁打通,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
墨发的少女低着头,将额头抵在吴啸胸前铠甲上的动作骤然一顿,僵硬在了原处。
察觉到了心上人突然的停顿和僵硬,吴啸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却惊讶地发现少女几秒前还温热柔软的小手,在一瞬间竟如同冰雪一般寒冷渗人——
“阿姚?”
——另辟蹊径。
少女脸上似笑非笑的戏谑神情尽数冰封,她按着吴啸的肩膀,动作僵硬地抬起了头,与男人四目相对:
“另辟蹊径……”
从那之后,无论陈朗换多少精良复杂的锁,陆岚都能通过隔壁库房进入他的酒窖偷酒。
如果一墙之隔就是享用不尽的美味食物,那么如果换做是她……换做是他们人类,会怎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她早早就想到过的方法,却从来不曾留意过这一点?!
“阿姚,阿姚你怎么?!”
怀中的少女全身冰冷,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吴啸伸出手臂,紧紧地拥住了她,急切而不解地询问着:“要不要喊军医——”
“不,不,邵殿帅……”
深吸了一口气,少女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臂,黑曜石一般的大眼睛里有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仓皇:“快、快!吴啸!我要求见邵殿帅——”
而就在这时,一个摇着军令旗的小兵连滚带爬,根本不等吴啸传召便直接冲进了千机阁的议事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吴啸扶着姚青猛然回身,刚要斥责来人,下一秒,就被士兵带着哭腔的话语震在了原地:
“报——报告吴将军、姚军师!”
“半个时辰前,邵殿帅带林将军紧急巡视西箭楼!受两只饕餮埋伏偷袭,重伤难治、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