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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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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一样了你知道吗?”楚修说,“以前我只要关注眼面前的事,和你一起活着就行了。现在,不光有活着,还有死亡。”
当死亡的意义是人生终点的时候,人对待死亡的态度要轻松得多。但是当人们知道,死亡之后,还有其他更艰辛的路要走的时候,死亡就意味着一个充满未知的新开始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原本考完试就可以玩的人,突然知道考试结束之后有一场更难的、内容未知的考试一样。原本“考完试就结束了”的想法,瞬间变成“考完这场试就有更大的问题了”。
楚修之前是不相信灵魂这一说的,在他的意识里,死亡就是结局,一旦死亡就什么都停止了。
但是,他知道死亡之后还有一个世界的时候,死亡就变得不那么轻松了。尽管,他还要再过很多年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你什么意思?”付希一愣。
“既然死后还有一个世界,为什么我们死后就要分开?”楚修问。
付希懂了他的意思,不能说一点感动都没有,但更多的是惊讶:“我们现在只是谈恋爱的男女朋友吧?”
付希喜欢楚修,所以她想每分钟都和楚修待在一起。楚修喜欢付希,所以他在脑海里已经根植了要和付希待在一起直到死去的想法。只是相守到死,这对付希来说,有点突然。
楚修听到付希的话,苦笑一下,点了点头,“是啊,只是谈恋爱而已。”
“你怎么了?”付希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对劲,上前握住他的手问。
“没怎么。”楚修躲开了付希伸过来的手,“我的事经不起耽误,我也就不耽误你时间了。”说完,楚修转身就要走。
“你发什么神经呢?”付希上前一大步,一把抓住楚修的手臂。
“我还有事,有话以后再说吧。”楚修从付希的手里扯出自己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付希也没有上前去追,之前说要跟着一起去的,现在也没那心情了,独自一人回宿舍去了。
今天楚修去的地方是一个孤寡老人的家。
他刚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很刺鼻的异味,停了一下脚步,最后还是进去了。
那个老人卧在一张低矮的床上,床上堆着一床沉重的旧棉被,棉被上已经积了一层黑亮的油灰了。
老人那张僵硬,枯瘦的脸和看起来就很冰冷僵硬的被子很像。
楚修进去的时候,那个老人张开了黯淡无光的眼睛,盯着楚修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当楚修微皱着眉头,停到他身边的时候,那老人才认出走过来的是个小伙子。
“我以为无常会穿黑衣和白衣呢。”那老人又把眼睛闭上了,“怎么只有你一个?”
那老人已经迷糊了,竟然以为楚修是无常鬼!
“我不是无常,你还没有死。”楚修说。
听到这话,那老人才又张开眼睛,“你是什么人?”
楚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没办法回答。不管楚修回答自己是谁,都显得十分可疑。
“我路过,进来看看。”楚修说了一个最不靠谱的答案。
那老人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扯着那张僵硬的脸,做出了一个十分费劲的笑来,“我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来看我的人了。”
“你的家人呢?”楚修问。他没有坐下的意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生命即将耗尽的老人。
听到“家人”的时候,那老人本就无光的眼睛又放空了一些,“我没有家人,我倒是有个比我小十岁的堂妹,她每天会过来看看我。不过她也老了,我也不能去拖累她。”
“是吗?”楚修听到这话,心里的同情并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今天的他有些麻木,内心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大波动。
那老人无声地笑了一下,接着说到:“其实,我本可以有一个家庭的。”
此时,那老人的眼神里竟然显现出些许光彩,“小伙子,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那老人问。
不过他好像并没有要楚修回答的意思,不等楚修说话他就说到:“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我们很要好,但是那时候的年轻人想要在一起,可不容易。”那老人说,“但是那时候我们哪会在乎其他的东西?”
“我们排除了万难,终于顺顺利利在一起的时候,却出了问题。”那老人本就混沌的眼睛里,溢满了浑浊的泪水。
“她就像一只画眉鸟似的,那么漂亮、玲珑,整天都很快乐,走路的步子都比别人要欢快。她很聪明,喜欢看书,喜欢把书里的话读给我听,她的声音很好听。”
那个老人一点一点、零零碎碎地回忆着,楚修就在一旁静静地听,没有插一句话。
“这些也正是我喜欢她的地方。”那老人说到这里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又接着说“但是,后来我却忘记了,我忘记了我自己喜欢她的原因。”
那老人脸上的泪水愈发多了起来,他甚至有些说不出话来了,“我心里只想着占有她,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成家立业,子孙满堂。却从没有问过她的意思。结果,她离开了。”
说到这里,那个老人压着声音咳嗽了几声,等咳嗽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时候,他又接着说:“她和一个和她一样喜欢看书的人离开了。”
说完这些话,那老人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歇了半天终于又缓上劲来。
“你说我可不可笑?我喜欢上那个文艺、美丽、向往书里自由世界的女孩子,却在得到她之后妄图把她变成一个普通的农妇。”那老人苦苦地笑着,抬起那双混沌的眼睛看着楚修,楚修被他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
那老人又把视线移开,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蓄力。
“年轻人,信我一句话,当你得到你喜欢的那个人的时候,不要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她。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就尊重她的选择吧,不要想着把她变成自己的附属品。”那老人合着眼,喃喃说到。
“那个女孩,后来怎样了?”楚修终于开口。
听到这个问题,那老人笑了起来,“她和那个人过了一段时间苦日子,不过后来就结婚生子稳定下来了。”
“是吗。”楚修自言自语。
“可不可笑?我曾经拼命想得到的,却被别人得到了。”那老人自嘲似的说,“如果我当初用她喜欢的方式去爱她,现在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吧。”
楚修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只能沉默应对。
说完这些话的老人,像是用尽了一生全部的力气。胸膛起伏了几下、深深吸了几口气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
楚修连他的脉搏都没试一下就知道他已经去了。不知道是站的太久,还是屋里的气味实在让人难受,楚修离开的时候差点摔倒。
脑子昏昏沉沉的,脚底也很虚浮,走出那个昏暗的屋子之后他才缓过劲来。
那个老人的故事让人印象深刻,却也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都是在追悔过往。
楚修站在明媚的阳光下,眼睛被刺得有些张不开。他掏出口袋里那个“奠”字牌,金属的吊坠有些发烫,金属滑腻而僵硬的质感让他有些恶心。仿佛刚刚那股人之将死的气味还在鼻腔里环绕一样。
楚修打了120,但不等有人来就离开了那里。
回到学校,准备完成工作的最后一步——做记录的时候,在办公室见到了林书语。
林书语正在翻看着什么资料,十分投入,完全没意识到楚修走了进来。
“在看什么?”楚修问。
林书语差点摔了手里的书,神情惊慌,但看到说话人是楚修的时候又平复了下来。
“之前的记录。”林书语回答。
说完,林书语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楚修说:“那个,付希不久前来过,你们两没事吧?”
“什么?没事啊。”楚修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到。
“是吗?”林书语有些困惑,“她好像有什么事似的。”
“哦,她说什么了?”楚修问。
“没说什么,在你那儿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林书语说完又低头看起记录来。
楚修坐到座位上,桌子上的东西都保持着原样,看不出有什么被动过的痕迹。也看不出付希坐在这里的时候在做什么,想什么。
“付希来什么都没说,就干坐着?”楚修问。
“也不是干坐着,”林书语说,视线并没有离开那本装订好的记录,“她从这里拿了几本记录翻了几下。”
“记录?”楚修有些疑惑。
付流云甩过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本。”
楚修拿过册子翻了翻,是上半年的记录,记录者的笔记很清秀,像是女孩子的。
视线扫过记录者名字那里的时候,楚修看到那里赫然写着“徐童”两个字。
然后他下意识地看向覃卫的办公桌,却发现原先挂在侧面的那个属于徐童的“奠”字挂坠不见了。
再翻下去,楚修发现那本册子后面被人撕下一页,前后的日期是六月二十号和六月二十三号。
丢失那页应该是六月二十一或者六月二十二号的。
六月二十三号之后就没有记录了,大概那时候开始徐童就没有再记录了吧。
那张丢失的记录上写了什么?是谁撕掉的?是被付希拿走的吗?那个一直挂在那里的吊坠又去哪里了?
楚修想到这些杂乱的问题,脑子有些昏沉。把手上的册子丢到一边,不去看它。
林书语却说话了,“吵架了一定要早点去和好哦,付希这种女生可是很受欢迎的。”
楚修看了林书语一眼,没有说话。沉默几秒钟之后,还是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