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玉树秋寒生凉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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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半日，霜降离开半步多，来到了凡间，此时已经是夜晚，孤月当空。
霜降落在一片无人的小树林中，不远处是一条小河。霜降走到小河边，静静看着河水缓缓流淌，流萤在河边的草丛里嬉戏着，一切都显得十分质朴随意。好久不曾呼吸到这般自由的空气，霜降有些雀跃，仙界的繁文缛节，实在是憋坏了她。
但是还没等她完全放松下来，秋神就出现在她面前——确切地说，是在她面前的那条小河里，映出了秋神的面容。
霜降被吓了一跳，退后半步。秋神见了，有些无奈。
“你别一惊一乍，是我，秋神。”
霜降定定神，问秋神：“秋神大人，有何贵干？”
“这次你到凡间，除了让草木凋零，降下冰霜，还有一个任务。”
“大人请吩咐。”
“最近，雷泽有妖族兴风作浪，祸乱人间。天帝已经派了寒露仙君前去镇压，但是久攻不下，你再去助她一臂之力吧。事不宜迟，明日日落之前，你要到达雷泽。等会会有信使为你送去雷泽的地图，你要记得带好，切勿遗失。”
“霜降遵命。”
风吹过河面，皱起波澜，秋神的面容在水波间淡去。
明明刚才就想往水里扔石头，却还是顾忌着身份，不得已要对他毕恭毕敬——霜降第一次这么恨自己是秋神的手下，无奈地摇摇头，感叹自己的胆小。
虽然自己也清楚，情之一事，并不是人能随心左右的，也不能一味地责怪秋神。况且此事还有很多蹊跷之处。但是现在霜降看到秋神就是觉得讨厌。
讨厌夏神喜欢他，讨厌他能天天和夏神在一起，讨厌他，讨厌。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就算自己再怎么讨厌他，也改变不了夏神对他的喜欢呀。
郁闷地踢着石子，在河边踱着步。一只青鸟从天而降，衔着去往雷泽的地图。霜降接下地图，青鸟盘旋着离开。
看着地图发着呆，霜降一点也不想动身去什么青丘。
算了，今天先找个地方休息——诶？
霜降回过神来，正准备收起地图，却一眼瞥见地图上，雷泽离千寻川非常近，顿时来了精神。
今天就先到千寻川去吧，我可没有以权谋私，只是在现在这个地点，去雷泽不经过一下千寻川，那不就是南辕北辙了吗？
霜降愉悦地想着，不经意间笑得眉眼弯弯。妥善收好地图，前往千寻川。
驾着云，一路上片刻不停，霜降终于到了千寻川。老远就看到大榕树遮天蔽日的树冠，霜降兴奋不已。
按落云头，缓缓着地，霜降的嘴角不由得扬起，脸上的笑容收也收不住。
回来了。
“我回来啦！”霜降伸开双臂，放肆地大喊着。
榕树上发出几声响动，一个白色的影子飞快蹿进霜降怀中，是等不及化为人形的白鹭。
霜降被白鹭身上的羽毛弄得有点痒，她咯咯笑着松开手，幻化回狐狸的样子，与白鹭打闹起来，一路嬉笑着来到榕树下。
“我回来了。”霜降在榕树脚边停下和白鹭的打闹，用爪子挠挠榕树的树干，有些认真地对榕树说着，“我回来了。”
“傻瓜，你已经说了三遍了。”榕树口气宠溺，说得霜降有些赧然——好像是太想他们了，这才变得有点啰啰嗦嗦，自己居然也没察觉。
玩笑到深夜，霜降累得不行了，白鹭让她回她原先住的山洞睡下，霜降怎么也不肯。
“月儿，听话，外面风大。”白鹭软语劝着。
“我不我不，我今晚要就和你们睡一起。”霜降耍起了小孩子脾气，索性在榕树脚边的落叶里扒出一个坑，钻了进去。
白鹭见她耍赖，知道自己拗不过她，有些无奈又好笑，摇摇头，稍微一拍翅膀，回到树上，休息了。
长夜静静，千寻川上的风在今晚显得格外温柔。
月亮的清辉洒落在霜降身上，一切都舒服得紧。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个人，静静坐到霜降旁边。她费力地睁开眼，不大想动弹。
霜降懒懒地偏头，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千寻川偶尔也会有凡人进入，但是只有心思纯良的凡人才进得来，霜降并不担心此人会伤害自己，只是好奇，因为已经快要两百年没有凡人进入千寻川了。
其实很久以前千寻川也有人定居，只是据说那些人在世代繁衍间忘记了对树神的感恩和敬畏，变得无所顾忌，大肆屠杀千寻川上其他生灵，树神发怒，赶跑了那些凡人，还设下禁令，只准善良之人进入。日久年深，人们也就渐渐地遗忘了这个本就隐蔽的地方。
这是从前，她从一个进入千寻川的凡人那里听来的故事。
其实所谓树神，就是榕树那家伙啦。凡人还真是傻，霜降有点得意地想着。
她没能看清那人的面容，想翻身，但是实在懒得动。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一眼那人。
是个男子，穿着墨绿色衣衫。
墨绿色衣衫——霜降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千岁劫时救了自己的男子，穿的就是墨绿色。
是他吗？
用爪子碰一碰那个人，他突然就说话，吓得霜降愣了一下。
“我吵醒你了吗？月儿。”
这声音，是榕树？！
霜降说不出话来，自己在梦泽时梦到过，那身穿墨绿长衫的男子似乎是大榕树，可没想到，居然真的就是他。
“为什么是你呀？”霜降惊讶之余还是问道，“所以千岁劫时救我的人，竟然真的是你？”
“怎么，吓到你了吗？”大榕树抬起头，看着远处，微微一笑，“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说到做到。”
霜降闻言，有瞬间的失神，她以为当初大榕树只是一句随意的安慰。
“没想到你这么讲义气呀。”霜降伸出小爪子，拍拍他的肩膀。
大榕树转过半边身子，握住霜降毛茸茸的狐狸爪子，亲昵地捏一捏，“我也没想到你听声音就能认出是我。”
霜降却在看到他面容后傻了眼——他和夏神，长得几乎就一模一样，只是他的左眼，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辉映下，显得有些神秘。
半晌，霜降才反应过来。
榕树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这样傻傻的，哪里不舒服吗？”他伸出手，顺一顺她的毛。
“没事，没事。就是第一次见到你化为人形，有些惊讶罢了。”霜降有些心虚，还好自己现在是狐狸原形，看不出太多表情。
也对，夏神说过，他和大榕树是双生子，长得相似，很正常。
只是自己现在心里实在觉得别扭。
“月儿，来，”大榕树说着，将霜降一把抱起，放到怀里，“让我抱一下你。”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霜降本想拒绝，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一直以狐狸的形态待在他身边了，体型太小，不好抵抗这样的“袭击”。
罢了，不去想太多，霜降将身子蜷起来，静静躺在大榕树的怀里，听着他说话。他们两兄弟的声音倒是各有特点，虽然，都一样好听。
“你去仙界的这一年，我很想你，”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沙哑，“我第一次知道，没有了你，千寻川会这样冷清。”
“你这是嫌我吵吗，真过分啊。”霜降不满地伸着爪子，在大榕树眼前晃一晃，以示威胁，“小心我揍你哟。”
大榕树看着怀里胡闹的霜降，满眼纵容地笑笑，说：“你本来就很吵，可是我喜欢呀。”
“算你会说话，饶你一回吧。”霜降没听出大榕树的真正意思，回答得毫无芥蒂。
“我忽然发现，虽然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七百年，但是我好像不是很了解你。”霜降突然想到什么，支起身子，问到：“我可以问些与你相关的事情吗？”
“你问吧，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不许生气哦。”
“不生气。”
“嗯……我在仙界，遇到一个人，哦不对，一个神仙，他是夏神。”霜降小心地说着，字斟句酌，生怕大榕树不高兴，“你知道他吗？”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了，”榕树的眼里有微不可察的忧郁闪过，“我知道他，他是我的孪生弟弟。你是想问我和他的事情吗？”
“算是吧。”一阵风吹来，有点冷，霜降往大榕树怀里蹭蹭，“可以问吗？”
大榕树抬起袖子，盖住霜降，语气闲适，“当然可以，你问吧。”
霜降见大榕树同意了，于是开始问他。好多事，关于他，关于夏神。
他们都是上古神族，神木浮榕一族的遗孤。
父亲是神木一族最强的一位神，母亲则是麒麟族的最后的神。他们兄弟二人出生之时，天将明而未明，于是以“未明”和“未晞”为名。东方未明是弟弟，自小要顽劣一些，却也更争强好胜。东方未晞作为哥哥，总是包容着弟弟，处处让着他。一直到后来，神木一族被屠杀，父亲为了保护母亲和族人们，战死了。母亲不知道被父亲藏到哪里去了，这千万年来，母子三人竟再未见过。而兄弟两人一开始就被天帝掳走了，等到屠杀结束，东方未晞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当时东方未明不安分，偷偷溜出了软禁他的房间，却刚好看到了父亲倒在他面前。东方未明惊惧又愤怒，当场就和七十二邪神动起手来，但是他那时年幼，根本无法抵抗。此时天帝出现，指责东方未明不听从他的命令，并把父亲的死归咎在他身上，声称要处死他。东方未晞闻声而来，求天帝放过弟弟。天帝答应了，但是东方未晞却付出了代价——他要成为一片漂浮的大地，供养在这片大地上生存的生灵，永生永世不得歇息。
“那，你为什么知道，天帝做了这一切呢？”霜降有点好奇，她想不明白，既然大榕树——东方未晞没有在被软禁之时偷偷跑出去，那他是怎么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的呢？
“我后来思前想后，觉得天帝说的话有假。一个小孩子无心的玩闹，怎么会使得全族被屠呢？就算是这样，前来屠杀我族人的，为何居然是七十二邪神？要知道，魂灭天与长乐天向来不睦，若不是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天帝不可能不用长乐天的律令，而去号令魂灭天。”
霜降认真听着，第一次觉得大榕树真是聪明。
“你不想复仇吗？”
“我当然想过，但是这件事，我做不到，只能由未明来做。他至少还能四处活动周转，招兵买马，而我只能待在这里，做我的千寻川，不然，这千寻川上的万千生灵，也要受我牵连呀。”东方未晞很是耐心，一边解释着，一边轻轻抚摸着霜降雪白的皮毛。
“可是你现在是人身，千寻川也没什么不妥呀。”霜降不明白了，既然他本体是千寻川，那为什么他变成人身，千寻川还在这里呢？
“我用元神和灵气生成了一片大地，生灵在此栖息、生长，最后才有了千寻川。千万年来，我们相互依仗，彼此生生不息，如今已经浑然一体。只要我元神不离开这里，千寻川不会有事。”
“原来是这样啊……”霜降恍然大悟，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一舔爪子。东方未晞见了，觉得很是可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亲吻了一下霜降半耷拉着的耳朵。
霜降呆住了，东方未晞也不说话。突然的安静让空气变得有些尴尬。
“咳咳，那、那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在我面前现出人形来呀？”霜降假装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继续问着。
“我天生异瞳，怕吓着你。”东方未晞半开玩笑，但事实确实如此。
“一点也不吓人，我没那么胆小的。”霜降抬起头对东方未晞说：“我不觉得害怕。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喜欢。”
“只是喜欢我的眼睛吗？”东方未晞语义暧昧，笑着搂紧了霜降。
霜降心道不妙，赶快挣脱出他的怀抱，变回人形。
她看着东方未晞。
“我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霜降想了想，最终决定告诉东方未晞，“就在数月前，我，我和夏神成亲了。所以……”
东方未晞有片刻的惊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霜降问他的事情，多半与夏神有关，这也就顺理成章了。努力抑制住自己失落的表情，他抬起头，看着霜降正局促不安地站在自己面前，微微一笑，打趣着说：“那，我这算是突然成了你的大伯哥了？”
“的确……算是吧。”霜降明白了东方未晞对自己的心思，低头玩着手指，不知如何是好。
“看来我晚了一步呢，早知如此，我该早点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意。不过，现在你也知道了，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东方未晞无可奈何地叹息着，他站起身来，靠近霜降，轻轻牵过她的手，“月儿，你放心，我不会妨碍到你的幸福的，所以你不必觉得有负担。从今往后，你我还是好友，仅此而已，好吗？”
霜降看着东方未晞，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诚恳。她点点头，勉强扯起笑容，权当安慰东方未晞。
这样微凉的风，这样诚恳的目光，让她想起了某个夜晚，那个夜晚，有漫天的星光。而当此时，霜降静默无言地抬起头，只有一轮孤月当空。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玉树秋寒生凉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