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情知此后无来计 情知此后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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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中秋一夜，霜降与夏神就生疏许多。夏神不愿多见霜降，于是每天往秋神的商秋宫跑，愁眉紧锁地和秋神下棋，一局接一局。而霜降也不大想看到夏神，这样一来，倒也眼不见心不烦。只是偶尔，宫人们的闲言碎语传到耳朵里，让她心里实在有些堵得慌。
不想听那些让人伤神的东西，霜降又独自到云梦泽边修炼。但当她一如往常地开始打坐，准备修习心法，却发现心怎么也静不下来，越是强迫自己专注，越是焦躁不安。
心烦意乱间，霜降猛地站起身，聚气向着梦泽狠狠一击。梦泽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上激起数十丈高的浪。那浪花腾空而起，又从空中落下，劈头盖脸地浇了霜降一身。
霜降本就情绪不佳，如此一来，更是再也无法静下心来修炼了。垂头丧气地坐到梦泽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霜降突然想起，自己苦心修炼，原本是为了成为夏神的助力，而如今……真真是讽刺。
浑身湿透，呆坐在梦泽畔，风吹了过来，有点冷。霜降摩挲几下胳膊，站起身来，朝着不远处的一处温泉走去。
温泉掩映在长嬴宫宫墙外，一大片茂密的丛林里，是霜降在无意间发现的。这温泉非常奇特，每日日出时，泉水会从地底汩汩涌出，月升之时，泉水就自行化作薄雾散去。这一眼泉的水质也有些特殊，比普通的泉水暖和得多，泡得稍微久一点也不觉得累。
丛林里人迹罕至，霜降就随意把衣服一脱，扔在岸边，下到温泉里泡着。林子里安静极了，雾气氤氲间，霜降的心情很快平复下来，但脑子里还是一团乱，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风穿过树梢，叶片上有露水抖落，啪嗒一下掉到霜降肩膀上，她打了个激灵，猛然想起来，自己与齐寒已经好久没见过面，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他——但是不能明着来，齐寒似乎有什么难言的苦衷。还有自己在梦泽时想起了好多事情，只是当时还未来得及调查，自己就被关到寒江底下了，之后居然……就忘记了。
霜降一拍脑袋，骂自己糊涂，急匆匆起身出了温泉，穿上衣服，正准备离开，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凛冽寒冷的气息，霜降暗叫不妙，一转身，果然是冬神。
尴尬地行礼问安，尴尬地表示要是没什么事自己就先走了，尴尬地准备开溜，冬神却在此时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仙在此……在此休息片刻，这就走，承蒙冬神大人关怀，告辞告辞。”
“这个地方，他已经告诉你了吗？”冬神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霜降听了一愣——“他”？哪个“他”？
冬神见霜降疑惑的样子，明白了霜降并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于是对霜降解释了一番。
原来这个地方是夏神为了霜降专门准备的，泉水从三足金乌栖息的扶桑神木下引来——三足金乌乃是太阳化身，常年的栖息，温暖了流经扶桑神木的那一段寂灭寒江。夏神选一处灵气汇聚之地，求得冬神答允后，将这些水引到此处，又亲自每日换水，不让月色的寒气侵染泉水。
“他说你在寂灭寒江中待得太久，虽然他一直用他的元神护住你的心脉，但寒江水还是伤到了你的根本。这一股水里，有太阳的热和灵气，可以对抗你体内残存的寒气，让你能尽快完全复原。”冬神说得一脸平静，霜降却听得心头一紧，“他当时说，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想到时再告诉你，没想到你已经发现了。”
该感动吗？但心里更重的是疑惑——为什么夏神要这么费心费力地为自己做那么多事？是因为愧疚吗？如果是因为愧疚，那么当初自己被关在寂灭寒江底的时候，夏神就为自己动用了一半元神，那又是为什么呢？
越想越不明白，霜降决定还是该找夏神问个清楚。本来，她就怎么也不肯相信中秋之夜，夏神在蟾桂宫中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如今被冬神出来这么一提醒，她就更觉得，中秋之夜的不愉快，只是一个梦而已。
敷衍冬神几句，霜降准备离开了。在她告辞之时，冬神居然叮嘱她要好好对待夏神，这让霜降感到既尴尬又奇怪，含糊着答应，步履匆匆地朝着火德殿赶过去。
那天你说的话，是不是假的？
你其实是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只是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你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是不是？
这样想着，霜降的脚步越来越快，火德殿暗红的牌匾，很快出现在眼前。
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到处找，不见夏神踪影。路过的仙娥对霜降行礼问安，她也置若罔闻，一心想找到夏神。
推开书房的门，还是，空无一人。
失望地转身，一下子撞到一个人的胸口。
她惊喜地抬头。
“是霜降啊，怎么了？”
——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一张脸。
秋神。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毫不客气地问出自己心里的问题，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霜降都惊讶于自己的语气之蛮横。
秋神没想到霜降对自己是这种态度，明显一愣。但他倒也不计较这个，很随意地告诉霜降，夏神要一点东西，不放心别人，所以让他来拿。
“所以，他在你那里，对吧。”霜降喃喃自语着，她知道，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必问了。
“唔，大人他的确是在我那里，不过，”秋神也和夏神一样，误会着霜降。他有些不满霜降的“薄情”，于是出语讽刺，“那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从未在意吧。”
霜降眉头一皱，觉得秋神话里有话，但她也没能多问。因为下一秒，秋神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径直离开了。
从未在意吗？
真是笑话。
若不是在意，她也不会来找夏神，想要问个明白，也就不会在夏神的书房门口撞见秋神了。
迷惘恍惚间，霜降转过身，呆呆看着夏神的书房。
此时阳光正好，在霜降的面前，投出一片阴影，静静落在她的脚边。
犹豫片刻，霜降走了进去。
夏神的书房陈设简单素净，一切都整整齐齐。只是书桌上有一册书，似乎是被随意放在那里的，还摊开着。霜降走过去，坐在书桌前，拿起那本书，静静地看了起来。
那书上写了一些零散的词句，乍一看似乎只是信笔写成，但多翻了几页，霜降发现，这上面记载的东西，都与自己有关。她的喜好，她讨厌的东西，她害怕的事情。接着往后翻，霜降看到，那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她的轮廓，一张一张，神韵毕现。
接着看下去，纸上写满了她的名字。笔迹明显变得软弱无力，有几处被水渍晕染开来，纸张变得有些皱褶不平。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最后一页。
霜降彻底不明白了。
夏神对自己，究竟是抱着怎样的感情？
霜降拿捏不定，最终决定，还是将此事放一放，先去调查齐寒的事情。就这样毫无头绪地瞎忙了一些时日，霜降始终一无所获。就在她下定决心要去找夏神问个究竟时，霜降时节到了，她被派往凡间，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顺便多多历练，体察世情。
走出南天门，踏上暂时架在寂灭寒江上方的长桥，霜降离开了长乐天。但是要离开三十九重天去往人间，还得通过半步多。突然有点不舍，霜降转过身看一眼，南天门气势雄浑的石柱，渐渐消失在云雾缭绕间。
没有谁踏着匆匆步伐，前来叮嘱她，说要一切小心。
有点，失落。
但就在此刻，齐寒赶到了，身后还跟着其暑。两人来为她送行，却碍于长桥只能支撑一会儿，仓促说了几句，就走了。尽管如此，霜降还是很高兴。
不那么惆怅了，霜降继续往前走，她看见了通界小舟——那是从半步多开来的船，一天只有一趟，向来是耽误不得的。这样想着，霜降的脚步加快了一些，想早点乘上小舟。
“升仙从泛天山直达南天门，不必经过半步多。小姑娘，想必你是第一次乘这通界舟吧？待会，这船往半步多开，一路上，船都是以三界中无主游魂为‘水’来前行的。”在通界舟上坐稳，摆渡的船夫告诉霜降，通界舟上的规矩。“船在走着的时候，你可能会听见有人叫你。叫你的人的声音呀，通常都是你最想见的，最重要的人的声音。但是，你可记住了，千万千万不能回头，不然，船下的游魂，为了多找些同伴来分担痛苦，就会趁你回头，把你拖到船下面去。到时候，要么你也成为游魂，要么运气好点，重新投胎转世。你这千年的道行可就一朝丧尽，你说多可惜不是？”
霜降认真听着，最后认真点点头。
长桥消失不见了，船夫撑开长长的竹竿，通界舟离岸，向着半步多的方向，悠悠而去。
船还未行远，霜降感觉，耳边隐隐传来夏神熟悉的声音，他呼喊着她的名字。
刚想回头，船夫方才开船前的警告从脑海里蹦出来，阻止了她。
那个声音，应该只是船下的游魂吧。
怎么会是他呢。
不会是他。
霜降坐定，不怀疑自己的判断。那声音越来越缥缈遥远，直至彻底消失，再听不见。
南天门外的渡口，长桥已经消失了很久。夏神呆呆站在那里，看着通界舟远去。秋神看着他，叹了口气，拍一拍他肩膀，告诉他：“大人别担心，不过半月而已，霜降很快就会回来了。”
夏神勉强笑笑，说：“是呀，很快，不过半月而已。”
秋神摇摇头，先行离开了，留夏神独自在原地，痴痴望着远处。
看着寂灭寒江上泛起无边无际的白雾，他忽然强烈地感觉到不安。
他觉得自己大概，再见不着她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情知此后无来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