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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朝堂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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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武之死东窗事发,参知政事一本奏章将杜文思送进了刑部大牢里。
“壮士扼腕,丞相大人当真好气魄。”
下朝时,苏芸恰好走在户部尚书梁昌远身后,于是接下来的话也就自然入了耳。
“梁大人谬赞了,比起抹平户部库藏官银亏空的手笔,这还算不上什么。”
苏芸闻言脚步一顿,此前谢沈安说起六部里与苏府牵连甚深而至利害相关者,指的就是梁昌远。
梁昌远自任户部尚书以来,行事常有剑走偏锋,可称胆大肆意。他曾在与劼穷下则联军战事正急军粮吃紧时私自做主向遭受雪灾的北澜郡放粮,本是死罪难逃,谁料此举竟成为后来以北澜郡为据点反攻的关键。战事大捷让女皇圣心大悦,因而梁昌远也成女皇登基后难得被留下的老臣。
而两年前一封密报直指他挪用公款以致库藏官银亏空,众人皆知密报来自女皇亲信黑羽卫,本是断不可能出错的。谁料一番查验,户部库藏官银账实相符,竟连一丝纰漏也不曾有。
事情不了了之,此后黑羽卫也逐渐消失在众人眼前。如今柳相重提旧事,却似暗示事情并不如苏芸所想,是柳丞相在户部做了手脚而后倒打一耙。
如果是柳相所为,他断不会再提此事牵连出当年的谋划,如此想来,难道竟是真有此事而苏芸的父亲援手梁昌远解决了危机?
“柳丞相,诬告同僚是要付出代价的。”
梁昌远并未显露出被威胁的不安,相反,他在告诫柳相,黑羽卫即是前车之鉴。无论当时密报真实与否,最后却都只证明一个事实——丞相府的势力侵入了黑羽卫,而女皇忌惮至此甚至直接解散了这个心腹组织。
丞相府因其势力已失圣心,纵是当年之事留有蛛丝马迹,女皇陛下也未必见得会追究。
两人的言语交锋被跟上来的参知政事所打断,苏芸看了那个相貌普通的男人一眼。参知政事即是副相,当初设来本为牵制丞相,谁知不过半载便加入了丞相府的阵营。
本该支持丞相的六部与其对抗,本该牵制丞相的副相却依其攀附,这个朝堂的内里就像生了病。更不用说如今六部半壁为柳府蚕食,握有军权的护国公府竭力避开政治纷争。
或许谢沈安真正是那一剂良药。
苏芸看向前方不远处那个身着朝服正与柏大人交谈的人,在外时,谢愈身上的气势总是有些凌厉,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很快便要斩断些什么。
苏芸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礼部一解决,接下来要着手的就是刑部。”
两人相对而坐,苏芸闻言抬眸,对上一双清泉般冷冽的眼。是她的错觉吗?肃清六部之事,总觉得进展未免有些激进。
“刑部尚书耿元崇,出身世家,虽然耿家早已没落,但其在朝中的势力却是盘根错节,怕是轻易不可撼动。”
“这是苏尚书的意见?”
苏芸否认道:“并非如此。”
“苏桓,你可是认为此时针对工部会更有利?毕竟钟有道敛财之事已经不是秘密,稍加引导当众证实便可抓住破绽。”
苏芸沉默片刻,道:“贪财是钟有道的破绽,却也是他的生存之道,我并非如此浅薄之人。要想拉拢工部,只需要以利相诱,柳相懂这一点,女皇陛下自然也懂。比起这位钟大人的名声,他的能耐更值得重视,在弱点众人皆知的情况下依旧风生水起这些年,我不会无知到此时去打工部的主意。”
谢沈安一声轻笑,似是赞赏似是欣慰,“你果真很聪明,倒是我浅薄了。如此,你是觉得一切操之过急?”
苏芸眸中一丝犹豫闪过,最终还是坦白道:“杜文思才刚刚入狱,耿元崇必会有所察觉。”
“察觉是一回事,能否自保却是另一回事。”谢沈安果决的目光似是暗示,“于你我的操之过急,于他,却能是措手不及。”
“你想借杜文思弑弟之事做文章?”
“与你讲话当真不用费半分力气。”谢沈安修长的手指敲在桌案上,“杜文思犯了死罪,若耿元崇包庇这一桩死罪,以致杜文思脱逃,死罪可免,刑部尚书这位置却是再容不得他了。”
苏芸心下一惊,自知谢沈安如此假设便是已有了谋算,却还是想不通要如何令耿元崇背上包庇之罪。耿元崇此人,以铁面无情闻名,便是亲族,一旦投入大牢十八般刑罚加身也丝毫不会手软。更不用说杜文思出身寒门,二人自为同僚之日起便颇为不对付,如今杜文思深陷牢狱,在处罪之前怕是不知会受多少折磨。
“包庇之罪,便是能达成,又有多少人会信?”
谢沈安道:“在杜武之事前,的确难以令人信服。可杜武错手杀人一案,当时虽有汾州知府处理,案卷却早一步由知县、按察使一线传至刑部。耿元崇驳回了案卷,这本是一桩不起眼的案子,但如今情境下,意义却远非如此了。”
苏芸蹙眉,“可杜文思买凶杀人是事实,耿元崇帮杜武脱罪,如今看来更似与杜文思作对。”
“重点不在于此。”谢沈安提醒道,神色带着一抹终于难倒她的趣意。
苏芸闻言一愣,稍加思索,才明白谢沈安的意思,“无论杜文思与杜武是什么关系,耿元崇徇私是真。他既会为杜武徇私,自然也可能为其他人徇私。”
“不错,而且杜武始终身份特殊,不把柳相这个真正的联系放到台面上来,耿元崇与杜文思之间的关系就多了几分引人遐想的空间。”
这样一来,谢沈安所言虽并非万全之策,却是可行之计。杜武一案是过失杀人,耿元崇驳回案卷犹有解释的余地,可他绝不会想到有人会以此为突破口转而利用杜文思给自己致命一击。
“那么,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如何能让杜文思从铜墙铁壁的刑部大牢里脱身?”
“过来。”谢沈安示意苏芸靠近,从桌案下暗格里拿出一张图纸来,“刑部大牢分为阴阳两监,杜文思作为死刑犯关押于阴监,又因为朝廷命官的身份,只会是一字监。一字监无地有窗,窗外落锁,每隔一个时辰有狱卒查看。”
苏芸注意到图纸一角有一个奇怪的扇形标记,暗自记下后追问道:“可这窗并不足以让一位成年男子通过。”
“的确如此,”谢沈安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垂落的衣袖在动作间恰好挡住了那个标记,“这窗极其狭窄,并不能作人员进出之用,但要送些东西进去却不难。”
“送什么?”
“鸩毒和化尸粉。”
苏芸没能掩饰自己的震惊,图纸在她指尖骤然起了皱褶,“你是要……”
谢沈安点头,“要悄无声息消失在刑部大牢里,唯有这一种办法,活物是走不出阴监的。”
“阴监不允许人探望,你如何让杜文思自己饮下鸩毒?”苏芸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稍作冷静后松开了抓着图纸的手。
“他会的,比起在耿元崇手上受折磨,鸩毒显然才是更体面的死法。”
“这……不妥。”
对于谢沈安的解释,苏芸无法反驳,可她还是给出了毫无说服力的反对。即便杜文思犯了死罪,刑部处刑是出于律法,他们如此插手,却像是害命一般。
“把人救出来,在耿元崇获罪后,再将人送回去,虽是最好的办法,可我们谁都做不到,就连柳相也不能。”
谢沈安并未劝她,只是用最理智的方式告诉她,她预想中稳妥的法子只能是一纸空谈。
“此事不能经他人手,苏桓,我没有让你置身事外的选择。”
些微凝重的气氛在二人之间蔓延,良久,苏芸才回答道:“我还要同家父商量。”
“尚书大人将这些事悉数交于你,便是不想知晓其中细节。苏桓,你我都是可以被牺牲的存在,上位者,对这些筹算谋划只能是‘一无所知’。”
苏芸尝到舌尖处的一抹苦涩,她又何尝不知事实如此,商量只是拖延时间的借口,她低估了这位状元爷一针见血的脾性。
“罢了,我听凭安排便是。”
回到状元府换上常服,苏芸开始觉出一种来自心底的疲惫。
原本还有喘息的余地,现下却真正只能作为一枚棋子而活。她和谢沈安都很明白自己的位置,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更显悲哀。
他们都并非为了权势在这官场沉浮。她只想在保存苏家的前提下安定地生活,甚至隐隐有了放弃苏桓这个身份的念头,而谢沈安,他只想要一个真相,一个必须到达足够高的位置才能求得的真相。
“夫人,身子不舒服吗?”
碧儿见她眉头紧锁,出声询问道。
苏芸摇摇头,看向这个眉宇间还稍显稚嫩的丫头,“你一身武艺是从何处学来的?”
碧儿闻言也不惊讶,只是如实道:“我爹曾经是黑羽卫,我的功夫都是爹教的。”
“那你的身手定是不俗。”苏芸想起户部与黑羽卫之间的纠葛,不由也对碧儿的身世有了猜测。
“是府上暗卫里最好的,只是比不上状元爷。”
苏芸笑道:“如此说来是比我好了,不知我俩联手可否胜他一筹。”
碧儿拧眉思考了一会儿,认真道:“大人待夫人很好,想是不会动手的。”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苏芸已知碧儿虽性子沉稳,可终究是个年将及笄的小姑娘,许多事上心思单纯得很,也就对这样稍显可爱的回答见怪不怪了。
“今日可有要紧事需要我知道的?”
碧儿道:“再过两日就是长乐庆典,尹管家安排了去红云寺一行的事宜,夫人在兵部那边可能得告假。”
苏芸应下,愈发觉得自己分饰两角的生活不能长久下去了。她已经和状元府的人有了交集,人与人之间若是有了相处和感情,想作为一个影子存在就变得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