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明知故犯》五饭贰

1、【一】 1937年

　　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自此，这座沦陷后的孤岛，以一种尤为奇特的方式呈现出它的畸形繁荣。在一片建立于资本与苦难之上的纸醉金迷中，光明与黑暗交织，善与恶混淆缠斗。各方势力角逐，成为蛰伏于这座号称东方巴黎的城市下最为深刻的阴影。

　　沪西吉斯菲尔路北76号，在威严的戒备与辉煌的灯火间，显现出一丝不同与往常的活泼来。陆续有车马赶来，在圆月也失色的明亮灯光下映出一个个显贵名流的身影来，皆是上等人的打扮，连特工总部的鹰犬们也换下了那身令人胆寒的制服，西装革履地在门口略微谨慎地点头示意。更有不少着装显眼的日军高官，踏着军靴，神情倨傲，在翻译属下殷勤陪同下，阔步跨入了重重把关的大门。
　　“呵，和平共建新上海舞会。”拐角处的来人一指抬起帽檐，朝门口一望，挑眉一笑。继而一手插袋，极为端庄地朝大门走去。
　　守门人一双眼好似猎鹰，态度却极为客气：“小姐，请出示您的邀请卡。”
　　余光一瞥，宽帽下的嘴角弯了弯，“忘带了。”
　　拄拐男人正要越去，却又生生停下了脚步，“大概忘在明长官那，烦请通知他给我送一送。”
　　拄拐男人一副天生笑脸，小眼微眯，此时回过身来打量面前人一番，然后再斟酌地开口：“不知小姐所说明长官，是哪位明长官？”

　　不会有第二位明长官。
　　汪伪政府财政部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新政府海关总署署长明楼明长官，此时正在舞会贵宾室内，忙着和他的旧情人一叙别情。
　　情报处处长汪曼春柔情似水地撒娇，同时也在不遗余力地试探，“你效忠谁？”
　　明楼眼神笃定，呈现出一个极为典型的野心形象：“权力。”
　　“你爱江山不爱美人。”汪曼春代入自己。
　　“错。有了江山，才有资格要美人。”
　　“美人有时候不会这样想。”
　　明楼明知故问：“她怎么想？”
　　“及时行乐。”汪曼春言语暧昧。
　　明楼笑：“我要的可不止这些。”
　　“贪多嚼不烂。”汪曼春定睛看着明楼：“你不相信现在的世界一片焦土，我们会逃过战争的劫数吗？”
　　明楼答，“不能。”
　　“那还不今朝有酒今朝醉？”汪曼春始终注视着明楼的眼睛，“……考虑一下。”

　　突然“砰砰”的两声，门应声而开，明诚一个跨步跑来，饶是见多识广，见到面前场景也是愣了一愣，假装若无其事地关了门，牵起手中气球爆掉的男孩走了出去。
　　身下压在美人、手中举着□□明长官一笑自嘲：“草木皆兵。”
　　梁仲春此人最是油滑谨慎，一面欲卖人情，蓦然将人引进，未确认前却也寸步不离，游离在舞会边缘，婉转套话。眼前女子似是看破意图，也不介意，落落大方去了宽帽、任侍者除了大衣，露出一套极为时髦精致的西洋裤装，有礼却也倨傲地应付着谈话，间隙朝舞会瞄了一眼，微微向梁仲春示意：“抱歉，貌似找着了。”
　　梁仲春带人前去，那是一个眉目尤为英俊的青年，意外地是自己的太太与儿子也正在跟前，他不由在女子前发了话：“怎么回事啊？”
　　明诚望去，笑容一凝，女子微微挑眉，神情得意。
　　梁夫人还在慌忙叙述：“苗苗乱跑，吓死我了！多亏这位明先生。”梁仲春知意，吩咐夫人带着孩子一旁玩耍。
　　梁仲春伸手：“梁仲春。”
　　明诚恢复神色，彬彬有礼：“阿诚。”
　　“您是明长官的私人助理？”梁仲春朝身旁望了一眼，“方才梁某人在门口遇见了这位小姐……”明知身份，却也谨慎言半。
　　对视间明诚便猜出五分，配合喊了一声：“阿瞳，还不过来？”
　　阿瞳乖乖应声，去了明诚身后，微不可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明诚丝毫不为之所动。
　　梁仲春终于放心，“明小姐既然带到，我也就放心了。”
　　明诚诚恳道：“有劳梁处长，十分感谢。”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梁某人在76号可久闻明先生大名啊！”
　　明诚问，“哪位明先生？”
　　阿瞳若有所思。
　　“强将手下无弱兵。”
　　明诚这才微微一笑，“过奖了。”

　　梁仲春一走，两人颇有默契地往角落走去，明诚上下打量阿瞳，见她穿着衬衫长裤踩着高跟比许多男人还要高挑的模样不由皱眉，暗暗想着她又长高了多少？嘴上却问：“怎么来到了这里，不怕大哥骂你？”
　　“你们回沪，难道告诉了大姐一声？”她哼了一声，“和平共建新上海舞会？”
　　明诚心虚，一时语塞。
　　阿瞳反笑，大哥一向教人点到即止，立马翘腿给他看高跟：“好不好看，阿诚哥？”
　　明诚还真的认真去看，那是墨蓝色的一双缎面镶珠尖头高跟，称得脚面白皙如玉，“好看。”他挪开眼，神情有点无可奈何。揉揉她的头顶，“也长高了。”
　　阿瞳像小时候一样缩缩脖子，笑出唇角虎牙。
　　明诚不让她过多亲昵，板起脸来嘱咐：“这场合你不适宜出面，趁大哥没发现，赶紧走人。稍后我去找你——你现在住哪里？”
　　“才下的飞机，行礼还在金门放着。”
　　“我今晚——”
　　“76号是什么地方？”阿瞳眯起眼，越过明诚看向舞会中央。财政司副司长汪芙蕖正在发言：“我的学生明楼，巴黎金融证券业的翘楚，刚回国不久……”
　　“大哥和阿诚哥，这么给面子回来？”她的声音懒懒的，“啊……看到了。”
　　明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蛇一般冰冷。
　　明诚感到头皮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