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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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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两日的北风过后,第三日夜里风向果真转向东。被悬了三天又水米未进的夏安雀,嘴角微微牵动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就是今晚了,过了今日,她便会成为万箭之心,不管怎样,一切都到头了。
来陶兰为质整三年,她从未来得及想一想这里头的前因后果。
比如,两军战罗城,何故将她与母亲送至罗城稳定军心?
比如,陶兰太子宏斯如何遇故人一般对她如宾如客?
二公主送去图国,四公主送至躅国,连她这个半路出道的奴才公主竟然也能和她们平起平坐。如果她还不清楚皇上的用意,那就真的该死了。
世人都说,天下后位,均源自凤朝。
宏斯想得到她,八九成因此话所系。
可是凤朝的女儿却多如繁星。
安雀真的乏了,她靠在冰凉的铁栏上,连翻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眼前如暮如幻的影象却是那年被四公主骗去凤池仙湖,那时的牡丹开的真好,拢在凤湖积年雾气之下,如同仙境一般。
如果后来不发生那样的事情,这便是安雀前半生最美的记忆。
偏偏这凤池湖是凤国的禁地,那尊“擅入者死”的禁语就刻在头顶的山峦之间。
四公主说,不必真的下水,只要在岸上向湖里照上一照,就能看见未来夫君何人。那时龙图国的婚贴刚送到凤池,二公主正为远嫁而愁眉不展,竟就这样被骗到了湖边。安雀当时还仅仅是二公主身边的婢子,见四公主伸手推主子,也本能的伸出援手,须臾之间,三个人同时落入水中。
之后许多年,安雀都想忘了那日发生的事情,想忘记三人入水之后,幻变成血色的湖水,想忘了惊得跌坐在地的皇上。如果她知道从那以后失去的种种,她绝不会临那一方仙湖。可是那湖水真暖啊,像撞进温暖的胸膛,被紧紧的小心的呵护起来。
那年宏斯问她可有贪恋之物,安雀第一次对这个异国太子笑起来:“我想念家乡的温泉。” 可这是陶兰,这是痴心,她比谁都清楚。
六个月之后,宏斯竟真的把“温泉”带了回来,他命工匠用玉石建了一方浴台,命人工带回凤国温泉山的温泉水,玉池下是火山之岩,混与石炭常年加温。
如果安雀知道从运水之日起就凭的是军队之力,如果安雀知道宏斯此举让陶兰王怒预废储。她一定会在事前阻止,毕竟若那坐在太子位上的人不是宏斯,她夏安雀也不能苟活这整整三年。
但,终是引起军怒。
安雀成了惑主的妖女,人人得而诛之。
安雀挪了一下身体,向城楼上的那尊宝座上看了一眼,她知道宏斯一定在那里,她无力报答他什么,给得起的只有这最后一眼感激。
宏斯似在夜幕中感受到了这一目凝望,徒然向前伸了伸手,却也只是伸出手这一个瞬间,城门前方一匹战马飞驰而来,报军以仓惶的姿势从马背上翻滚下来:“报——凤图二军有异动。”
话音未落,前方霎时扬起漫天白灰,凤军图军齐鸣战鼓,夜空之下突起一片萧杀。
宏斯最后看一眼安雀,似在诀别,片刻挥起长剑:“迎敌!”
箭羽在空中飞舞,遮天蔽日。
城下厮杀一片,城楼上却静如死寂。宏斯近卫时坚第三次劝道:“太子,弃城吧。”
凤军已经不顾六公主死活,桂城如笼如瓮,保不住了。
“命弓弩士,近距密射,必须拖延四个时辰。”桂城难保早众所周知,宏斯接到的军令是弃桂城保阜州,至少拖延得四个时辰战机。
“看,天上是什么?”不知是谁高声一喝,那夜空里的五只“大鸟”如大鹏展翅从山峦间飞了下来。
“长弓手,准备。”
时坚临城观望,禀道:“长弓手分布侧山,距离上恐怕不及。”
统领将目光如炬地看着混乱的战场,突然明白这五只大鸟的真正来意:“弓箭手,快……快射死笼中之人。”
换来的是宏斯一声嘶吼:“谁敢!”
回首马上定论:“两路军留下,其余人火速弃城。”
统领将劝道:“太子,太便宜他们了。”
宏斯仰看一眼空中盘旋迟迟未落的五只“大鸟”,下令:“近军归城,燃火。”
他手下几个人才将一脸阴沉尽数散去,此值深秋,城外成片荒草片刻成了火海。
安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悬笼里站了起来,风吹四野,脚下传来枯草燃烧的热气。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再有一小会儿,她就会被这铺天盖地的大火吞噬。也许连一小会儿都不用,她也会被这四面铁笼烫死。
安雀收起了一切本能,这一刻忽然不想动,结束的时候到了,晨曦从天边破出第一丝光亮,安雀还未来得及拿手掩挡,身前便罩下一片胸膛。
他穿着玄黑色鱼鳞盔甲,赤手握住她身前滚烫的铁笼,生生去拽坚固的铁栏。他用尽了全力,脸上布满了血络青筋,突然间仰面长空,嘶出一声震天的悲鸣咆哮,那吼声如一刃利剑,将天幕“嚯”一声彻底撕开。那一根笼杆也在同时断裂。
安雀几乎是被他捉了出来,用力按进胸膛:“抓好!”
他借着悬链用力,只单脚一蹬便腾空而起,单臂攀上三米之外的城墙。牛角号响声彻天,巨大的狂呼声从城下传来,和着安雀的心跳,是山雨之势的高呼——“靖籣王,靖籣王……”
他的战甲在暮色里闪亮峥嵘,晃得安雀睁不开眼睛,她偏要逆着光看他。她知道这不是凤军里的男人,他身上的战袍绣着白虎,龙和虎都是龙图的国符,尊为龙将为虎。可是他的眉眼真好看,像用刀子用力的刻过,深邃又坚毅的样子。许是发觉怀里的人正目不转睛的看他,隆恪收回的目光落在了安雀脸上。
男人的惊讶不比女人逊色,从来红颜不过眼的隆恪,此时却能听见脑子里一直隐藏着的一根弦被轻轻拨动,铮然有声。从前听说她长得倾国倾城,他还嗤笑世间美色可倾城要他这三军之将有何用。如今方知凤国和陶兰为何三年都没燃起战火,这样一个女人,果真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而此时的二人还不知道,仅仅是这样的一眼对视,于他们一生来说,是劫数的开端,也是福祉的伊始。到最后便应了一句——江山俱在英雄手,偏偏难过美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