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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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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白。
这个名字,关熹已经很久没听说过了。
这仿佛是前世,上辈子的事情。
在那个风雪过后,这三个字就彻底被扔进时间的长河里,一去不复返。
她不会想起,她也不想去想。
可是今天再次有人提起,她还是心里一痛。
从卧室推窗望下去,底下有片葱茏的花树林,风一吹,那些粉色的繁花随风飘落,一整条小路都是花雨的海洋。
盛夏的季节,她会伸出手,去摘那些长长的花瓣叶子。
那个人就会等在楼下,遥遥地向她伸出手。
“跳下来啊。”
少女的她就会摇头,太高了,会死掉。
少年就在底下,遥遥的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胆小鬼。”三个字,她看出了他的唇形。
少女的关熹闭上眼睛,试探地伸出一只小腿,在外面荡了荡,终于受不了,缩回了房间。
底下传来哈哈的笑声,笑声像白鸽窜入夜空。
手机响了,关熹赶忙去按电话铃。
短信提示。
按键的老式粉手机,一条信息映入眼帘。
“我爱你”
没有标点符号,只有三个大字。
明晃晃,晃得她的心砰砰直跳。
她喜笑颜开跑到窗户边,底下的少年手掌作喇叭状,朝她喊话:“关熹!我爱你!”
这一瞬,心跳跳到最大,这一刻,世界都安静了。
她听到了海浪花海的声音。
回忆拉回现实。
当年的繁花树还在,这么多年过去,它们似乎在阳光雨露里成长得更繁盛了。
只是她,她的心已经在那片花海里衰老,再没有成长过。
关熹起身进厨房,点了炭火,烧了两块蜂窝煤。
冰箱里还有肉,她戴上手套,给徐茹做了顿排骨。
算上时间,下午四点倒班,徐茹就要下班了。
饭做到一半,客厅传来钥匙的响声。
老房子,一丁点响声就会被无限放大。
徐茹的声音在客厅响起:“小熹,是你回来了吗?”
关熹迎出去:“妈!你回来了。”
徐茹手上提了两颗白菜,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说是什么这么香呢!原来你回来了。”
徐茹保养得很好,快五十的年纪,还上了点淡妆。
关熹冲她笑了笑,又拿起汤勺进了厨房。
徐茹进卧室,过了会出来,已经换了一套休闲短装。
“你怎么今天回来了,不是要上班的吗?”
关熹颔首,笑:“我请假了。想回来陪你一天。”
徐茹吃惊,脸上的皱纹皱了一圈,片刻后舒展开:“哈哈,想妈妈了吧。陈简呢?他今天是不是还要上班。今天超市剩了好多水果,都被她们瓜分了,幸好我拿的快,早早分了点,待会你回去跟陈简也带点回去尝尝。”
关熹皱眉,她知道母亲爱贪小便宜,可是她不喜欢她三句话不离陈简。
“他不是个爱吃水果的人,带回去浪费了。”
母亲在超市卖水果,两班倒,每个月四天休,手上没什么钱,过得也很辛苦。
“怎么能那样说,他不吃你就不带啊!吃水果是好事啊,你要多督促他听到没有?”
关熹最受不了她唠叨。
只点头。
“唉,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关熹火上来,声音大了:“听到了!”
“你别不耐烦啊,我跟你说,夏天吃水果对人身体可好了,你不要不当回事……”
关熹知道母亲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是没大道理依旧唠叨,还强势。
只好装耳旁风。
徐茹了解自己女儿,通常是左耳进右耳出,把她逼急了会生气。
于是换了攻略,去厨房接她的活。
“还炖了排骨汤呢!不错!锅里木耳别炒了,去客厅看电视去吧,剩下的老妈来做!”
关熹欣然交给她,擦干手进客厅开电视。
老式的电视,还有大大的机身盒,本地台正在播方言笑话。
无聊又低俗的段子,伴着主持人夸张的笑声。
电视机太年久,放会声音便开始出现雪花,“吱吱”作响。
关熹起身拍了拍机身,图像显示晃了晃,她等了几秒,果然雪花点要开始往外冒。
是该换新的了。
关熹叹气,无聊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吃完饭,暮色渐浓,关熹在房间躺了会,跟徐茹交代一声,下了楼。
走到楼梯口,两个小孩正在打闹,脚踩上去,“轰”地一声,感应灯燃起。
另一个小孩嘻嘻笑着跑开。
关熹弯身,将楼梯间那桶剩下的泡面拎走。踱步到楼下小区,扔进一个大的铁皮桶。
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基础设施简陋,几个四五层的小楼围一小方土地,地上摆几个水果摊,往前点栽几棵香樟树,树边有个破烂秋千摇在风中。
关熹过去将秋千扶正,在上面荡了一圈。
有人经过认出了她。
“这是小熹吧?”
关熹转头,一伙买菜回来的大爷大妈熙攘着走过她身边。
挨声问好。
大妈走了,交头接耳,声音不小,恰好被风灌进她耳中。
“还是没有孩子么?也老大不小了。”
“是啊。徐茹也不着急。现在怀个孩子不容易,也不知道外面的年轻人怎么想的,愣是单丁了。”
“老赵不错,还知道‘单丁’,时髦!”
另一个大妈插嘴:“说不定是怀不上呢!那闺女以前跟男人跑了,被她妈连夜赶了回来,不知道在外面遭了什么罪,现在连孩子也没有一个,作孽!”
“跑了?是跟楼下常来的那小子吗?我可是觉得他们感情好得很,不知道小熹妈怎么就是不同意。”
“可不是吗?可惜了……”
人声渐远。
关熹垂首,她已经两年没有回来过,没想到这话题还是只衰不减。
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种议论了。
真是八卦。
关熹推开秋千架子,拂开长裙上一片落叶。
天空凉爽。
棉絮一般的云彩高挂着,霞光晚照,整个天空都染上赤红伴着幻紫的流光。
关熹踩一下地板,学着那两个小孩的样子,对着香樟林“哈”了一声。路灯没有被施魔法,也没有亮起。
无趣。
她等了几秒。转身走开。
回到家没有见到徐茹。
关熹换上机器猫拖鞋,听到阳台那边传来声音,她循着声音找过去。
阳台连着客厅那一块,徐茹从一个大纸盒子后露出半个头。
“看你爸留的这些破烂玩意儿!扔了一筐,还剩了这些压在箱子底下,前几天下雨都长霉都坏掉了。”
盒子周围凌乱散着几个碎纸布,黑色染着一层绿铜的铁块。过一会徐茹翻出更多,锤子,老虎钳,胶布,这里简直变成了一个聚宝箱。
徐茹翻得“哎呀”直叫,找的累了。索性掀了箱子,一屁股坐在阳台上。
“这个老东西,值钱的宝贝没留下,倒藏了这么些破铜烂铁!”
“妈!”
关熹皱眉,徐茹收到她的目光,骂咧咧几句,还想说什么。
关熹箭步上去,夺走她手里的东西:“这幅画你也要扔了吗?!”
徐茹被她吓一跳,嚅嗫道:“还要它做什么。”
关熹赶忙展开卷轴,一副水墨清荷图随着她的动作铺开。她急匆匆将画从头看到尾,还好,虽然有点潮湿泛黄,底下卷了边,晒下太阳应该恢复原状。
“您别再乱动爸爸的东西了!”
她护宝一样逃出危险区。
徐茹被气得脸通红,“跟你爸一个德行,什么都舍不得扔,什么都往家里捡!这还是个稀罕东西了不成!你不要我扔,我偏要扔掉!”
关熹放好画,三两步跳到徐茹旁边,顺手一拽,抢回几个扳手。
“您这是要干嘛啊!爸爸他已经不在了,就留了这么东西,你要把这最后一点念想都毁了吗?”
她说得大声,肺都要吼出来。
徐茹被她唬住,愣了几秒,嘴还硬气:“小丫头片子。”
虽然在骂她,但终于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关熹急剧喘息,并不放心离开。
徐茹盯了她一会,“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这是老鹰抓小鸡吗?还防着我。我不扔还不成吗?我给你俩装回去,装好。”
关熹等了会,徐茹果真把东西收拾干净了。
松了口气。
回房间,将那副画捻开铺在桌子上。
清风徐来,荷色生香。
父亲生前爱荷,经常背着花夹去池塘边写生。她也常背着书包跟在后头,一步一跳。
只是好景不长,父亲摔断了腿,此后这样快乐的光景再没有过。
关熹叹口气。将画卷起来,放书桌抽屉里。
天色渐晚,最后一般回市中心的车要开了。
关熹估摸着时间,跟徐茹道别。
残阳如血,几只斑鸠在香樟树林里哀啼,见到人又扑簌簌飞到林子那边去。
关熹靠在公交窗户上,风动花香,恍惚又要进入梦里。
这样好的时日,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