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
-
时间,这个在浩瀚宇宙中显得如此渺小且可疑的概念,在银月星球上仿佛彻底失去了意义,这里,唯有能量的潮汐、磁场的低鸣、空间的褶皱,以及……永不停歇的雨。
星沙平原,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已被一场绵延了一万年的雨季所统治,雨水并非倾盆,而是一种恒定的、带着宇宙韵律的细密丝线,从铅灰色的苍穹垂落,连接着天与地,深宇空灵的乐音——或许是星球本身磁场与雨水共鸣的低吟,又或许是古老水晶在雨滴敲击下发出的天籁——在无垠的雨幕中悠悠回荡,雨水的声音不再是单一的滴答,而是汇聚成一片低沉而宏大的背景音浪,那神秘的乐音被这音浪裹挟、放大,又经由潮湿空气的层层折射,形成一种悠远、孤寂、仿佛来自宇宙尽头的波动,在平原上无限延展,这乐音蕴含着神秘的力量,如同双刃之剑,低徊时可抚慰伤痕累累的灵魂,激昂时亦能震碎顽石。
伽罗坐在飞船狭小的舷窗边,倒了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玻璃。窗外,是星沙平原在万年雨季中的景象:视线被无尽的雨帘分割得支离破碎,只能隐约看到被雨水浸透、呈现出深邃墨蓝色的“星沙”地面(那是富含特殊矿物质的沙砾,在干燥时会闪烁如星辰,此刻却只余沉重)更远处,巨大的、形态奇异的水晶簇如同沉默的巨人般矗立在雨雾中。它们色彩各异——幽蓝如深海,翠绿如新生叶片,粉紫如暮色霞光——在昏暗的天光下散发着朦胧而恒定的内敛光辉,成为这片灰暗天地间唯一的色彩坐标。雨水顺着水晶嶙峋的表面滑落,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滋养着水晶根部顽强生长的发光苔藓和伞状夜光菌,这些低矮的生命在雨中摇曳着微弱的、幽灵般的蓝绿色光芒。
她无意识地梳理着垂落胸前的长发,那曾经如同流淌着月华般璀璨的银亮发丝,如今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干枯、脆弱,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如同冬日初雪般的纯白。这白色,是她耗尽了四万年悲恸后留下的最直观印记。她独自在这颗被宇宙遗忘的银月星球上,已经生活了三万个寒暑轮回(如果这里还有寒暑的话),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雨声的单调回响和心中永不愈合的伤口在提醒她岁月的流逝。
她为何留在这里?
是追寻早已消散在风中的回忆碎片?
还是等待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再相信的、名为“奇迹”的渺茫希望?
或许,她只是选择了永远沉沦在这片由雨水和悲伤编织的孤寂绝境里,让这颗曾承载过短暂甜蜜的星球,成为她灵魂永恒的流放之地。
从被父王冷酷放逐、离开潘伽尔星球起,她拖着破碎的神魂飘零至此。
最初的一万年,她如同行尸走肉,在飞船上浑噩度日,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中沉浮挣扎,疾病缠身,形销骨立,后来,她才鼓起残存的力气,在这颗孤星上安顿下来,又独自度过了三万年的沉默时光,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眼眸中盛满星光与纯真的罗刹小公主,早已被时光和痛苦彻底磨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忧郁、沉默、仿佛灵魂深处也下着永不停歇之雨的女神。
四万多年了,纯真可人的笑容再未在她苍白的脸上绽放过,只有眉宇间化不开的哀愁和那双星辰般的大眼中沉淀的、如同宇宙深空般的寂寥。
雨雾迷蒙的远方,似乎有微弱的光点在移动,不同于水晶的恒定微光,也非菌类的幽绿。伽罗沉寂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罕见地凝聚起一丝专注。
她离开温暖的飞船,踏入那片永恒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雨中。银月星球的大气层很特殊,这里的雨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宇宙寒能,冰冷彻骨,却能奇迹般地加速某些有机物质的生长和变异。
她裹紧特殊材质织就的、能隔绝部分寒意的羽衣长袍,手中紧握着一块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晶石,这是她在水晶丛林中找到的照明石,蓝光照亮身前有限的范围,雨丝在光晕中如同银线般坠落。脚下的星沙在雨水浸泡下变得泥泞而富有弹性,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痕,随即又被新的雨水迅速填满、抹平,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在一株如同小山般巨大的翠绿能源水晶下,伽罗发现了它——一只正处于分娩痛苦中的龙馬兽。这种形似地行龙与骏马结合体的温顺巨兽,此刻腹部正规律地鼓动着,散发出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橘黄色光芒,在冰冷的雨雾中如同一个小太阳,伽罗立刻蹲下身,冰冷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按在龙骂兽因阵痛而紧绷的腹部。她的掌心泛起柔和纯净的白色光晕,那是她继承自母后的辉月皇族治愈之力,光晕如同温暖的泉水般渗入龙骂兽的身体,缓解着它剧烈的疼痛,安抚着它焦躁不安的情绪。
“别担心,慢慢来,先放慢呼吸……”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慰灵魂的宁静力量,掌心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即将降临的小生命强有力的胎动。
龙骂兽发出低低的、带着依赖和痛苦的呜咽。伽罗全神贯注,引导着治愈之光,小心翼翼地帮助腹中的小兽调整位置,为顺利分娩铺平道路。上一次这样帮助生命诞生,似乎已是五万年前的遥远记忆……那只被她亲手接生的小龙骂兽米洛,如今也该成为父亲了吧?
伽罗眼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暖追忆。
就在这专注的时刻,她敏锐地察觉到巨型水晶后方那片因万年雨水汇聚而成的、浩渺如内陆海般的水湖中,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水面的波纹不再是雨水敲击形成的细密涟漪,而是出现了巨大、混乱的漩涡,仿佛水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急速游弋、翻腾!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伽罗的心。
“已经看到头了,坚持住!”她强压下心头的警兆,一边更加专注地引导分娩,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住那片变得愈发汹涌的水域,漩涡越来越大,中心甚至开始出现诡异的凹陷!
轰——!
毫无预兆地,一道粗壮得如同山峰般的水柱猛地冲天而起!伴随着一声令人灵魂战栗的嘶吼,一个布满暗沉鳞片、长满无数圈层獠牙的恐怖蛇形头颅,裹挟着腥风和冰冷的湖水,以雷霆万钧之势从水柱中探出,血盆大口直扑正在分娩的龙骂兽和伽罗!
千钧一发之际!伽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辉光!她将治愈之光瞬间转化为一股柔韧的牵引之力,硬生生在蛇吻落下前的刹那,将那只刚刚探出头、浑身湿漉漉、闭着眼睛发出微弱叫声的纯白色龙骂兽幼崽从母体中完全拖出!同时,她抱着幼崽用尽全力向侧后方翻滚!
“呜嗷——!”
伴随着一声凄厉短促的悲鸣,万丈水墙轰然砸落!冰冷刺骨、蕴含着巨兽腥气的湖水如同山洪般冲击着地面。
当浑浊的水浪稍稍退去,伽罗抱着瑟瑟发抖、紧紧依偎在她怀中的幼崽回头望去——只见那只刚刚还散发着温暖□□的母龙骂兽,此刻只剩下半截残破的躯体倒在血泊和泥泞中,迅速变得灰暗冰冷。
泪水瞬间模糊了伽罗的视线,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滑落。她不再犹豫,迅速用备好的厚实棉布将幼崽紧紧包裹,护在怀里,转身朝着远离水域的方向狂奔!环顾四周,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泊、水塘,此刻都如同苏醒的魔眼,水面下暗影浮动,潜伏着更多可怕的掠食者。
这片被雨水统治了万年的平原,最小的水域都有数十万平方公里之巨,若这雨季再持续一万年……星沙平原终将彻底化为吞噬一切的星沙死海!这里,不能再待了。
她必须带着这脆弱的新生命,转移到星球上更安全的地方去,离开这颗星球?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内心更深的荒芜和恐惧淹没,离开这承载着她所有美好与绝望回忆的孤星,茫茫宇宙,星河浩瀚,她又能去哪里?
她害怕听到任何关于“那位神”的消息——那位永远在征途上、不断扩张着他无上帝国的战神皇帝,任何一丝来自阿修罗帝国的讯息,对她而言都如同淬毒的利刃。
就在她抱着幼崽,在雨幕中艰难跋涉,心神被悲伤和去留的迷茫撕扯时,异变再生!一条潜伏在泥沼中的巨蛇兽猛地蹿出,粗壮的蛇尾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来!伽罗仓促间抬手,一道纯净的白光曼陀罗法阵瞬间在她身前展开,试图阻挡,然而,她忽略了身后!几乎在同一时刻,另外两条巨蛇兽破水而出,形成夹击之势!
“砰!”
巨大的蛇尾狠狠抽打在曼陀罗法阵上,狂暴的力量加上另一侧掀起的滔天水浪,瞬间将伽罗连同她怀中的幼崽高高抛起!怀中的棉布包脱手飞出!
“不——!”伽罗发出惊恐的尖叫,完全不顾自己急速下坠的身体,眼中只有那只在空中无助翻滚、发出细弱哀鸣的白色小兽!她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它,然而,下方,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散发着腥臭气息的深渊巨口已经张开,等待着吞噬这从天而降的美餐!
绝望,如同冰冷的宇宙真空,瞬间将她淹没。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
一道炽烈如骄阳、威严如天罚的金色雷光撕裂了灰暗的雨幕,精准无比地劈落!
“咔嚓——!”
震耳欲聋的爆响中,下方那张恐怖的巨口连同蛇头被瞬间炸得粉碎!腥臭的血肉和碎骨四溅!与此同时,一股柔和而强大的无形力量如同最坚韧的网,稳稳地托住了急速下坠的伽罗和那只同样在惊惶下坠的幼崽,将他们安然无恙地送回泥泞却坚实的地面。
伽罗踉跄一步站稳,心脏仍在狂跳,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幼崽,她猛地回头,看向金色雷光劈落的源头——
迷蒙厚重的雨雾中,一个高大、挺拔、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身影若隐若现,雨水似乎刻意避开了他,在他周身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晕,他仿佛是从雨幕深处走出的幻影,又像是亘古便矗立于此的神祇,雨帘模糊了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他似乎有着一头……银白中流淌着熔金光泽的长发?
伽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幻觉吗?是那深埋心底、永难磨灭的身影在绝望时刻的投射?惑人的低语仿佛又在耳畔响起,诉说着甜蜜却早已化为剧毒的情话,那虚幻的金色身影在她泪眼朦胧的视野中飘摇不定,她既渴望看清,又恐惧看清——意识在拒绝真实的残酷与贪恋虚幻的温暖之间痛苦撕扯,只能徒劳地追逐着那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在这个只属于她和无尽雨声的孤独梦境里徘徊。
脸上传来湿热的触感,是怀中的小幼兽,正用它温软的舌头,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舔舐她冰冷的、混合着泪水和雨水的脸颊。
额头中央,那枚象征着辉月皇族力量源泉的水晶天眼,仿佛被这微小的温暖触动,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伽罗的意识瞬间被拉回现实,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飞船金属舱顶柔和的光线,以及幼兽那双纯净无垢、充满依赖的湿漉漉大眼睛。
“你神识里的星河……为何流淌着如此深沉的悲伤?”一个陌生,却异常好听的男性声音响起。那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奇特的磁性,如同古老的编钟在寂静的殿堂中敲响,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和一种洞悉灵魂的穿透力。
伽罗支撑着坐起身,循声望去。
在飞船视野最开阔的那扇巨大舷窗边,静静坐着一位男神,他有着一头如同凝结了月华与星屑的蒼银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映衬着他一身仿佛由流动星光织就的素净银白长袍,他的面容极其俊美,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高与清冷,如同终年积雪不化的神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竟是异色双瞳!一只眼瞳是深邃神秘的仓蓝色,如同蕴藏着无尽星海;另一只则是威严尊贵的金色,而且是罕见的重瞳,仿佛能看穿时空的迷雾,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冷冽的、仿佛自身在散发着微光的白皙,使他整个人如同一个行走在人间的、纯净的光之化身,气质孤绝,高不可攀。
伽罗从未见过拥有如此强大、内敛却又浩瀚如星海般气息的存在,她本能地知道,眼前这位,绝对是屹立于宇宙顶端的、真正意义上的至强者。
“你是……?”伽罗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龍族的逖拉克。”男神平静地回答,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在舱内回荡。
伽罗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掀起波澜,逖拉克.欧克蒙!传说中的神秘龙皇,重生者,掌控着时空与生命奥秘的神秘龙族至高主宰!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则宇宙史诗!
“我……曾是罗刹族的伽罗。”她垂下眼帘,避开了对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双瞳,没有提及早已被剥夺的公主身份,“刚才……谢谢你出手相救。” 她将怀中的幼兽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我的飞船,在穿越‘时光湍流’时遭遇了无法预料的法则风暴,核心受损,失去了航向。”逖拉克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雨幕,声音里带着一丝穿越了漫长孤寂旅途的疲惫,却依旧平静,“漂泊了不知多少岁月,迷失在宇宙的迷航之中……直到能量即将耗尽时,被一股奇异的、蕴含着治愈与悲伤共鸣的星球引力捕获,才得以在此迫降。我……是从破碎的时光碎片中,挣扎着来到此处的。” 他额间那枚金红色、如同燃烧火焰般的水晶天眼,在他冷白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神圣而威严。
他的解释简洁,却蕴含着惊心动魄的时空历险,伽罗沉默地点点头,没有追问任何细节,曾经那颗对万物充满好奇的赤子之心,早已在四万年的孤寂与悲伤中沉寂,她只是轻声说:“是能源电池坏掉了吗?我的飞船上还有备用的,可以给你,反正……我并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漠然。
逖拉克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那双异色的眼瞳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看到了她灵魂深处那条流淌着无尽悲伤泪水的星河,以及那躺在星河中央、仰望着破碎星空的神识灵体,如此深邃的悲伤,如此坚韧的温柔,独自徘徊在这颗宇宙边缘的孤星上……这位女神,让他这见惯了宇宙沧桑的龙皇,也感到一丝触动。
“不必。”他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少了几分疏离,“这里的星沙和水晶,蕴含着充沛的原始能量。只要稍加引导,便足以维系所需。” 对他而言,汲取星球本身的能源,并非难事。
伽罗的飞船跟随着逖拉克那艘庞大、古老、风格迥异的飞船,在雨幕中航行了一段时日,最终降落在星球另一端的暮色丘陵。
这里仿佛是银月星球上被遗忘的净土,奇迹般地避开了那场万年雨季,连绵起伏的丘陵呈现出温暖的金红与赭石色调,最高的丘陵之巅,竟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削得平整如镜,形成天然的飞船起降平台,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些平顶山峰的顶端,常年被七彩的祥云温柔地环绕着,云霞流转,如梦似幻,与下方灰暗的星沙平原形成鲜明对比。
逖拉克强大的念力笼罩住伽罗和她怀中的幼兽,瞬息之间,他们便从山顶平台出现在了山脚之下。
这里地势相对平缓,是水晶矿脉富集之地,两人漫步在一片由巨大水晶柱构成的奇异森林之中。这些水晶柱形态万千,有的如同利剑直刺苍穹,有的如同巨树盘根错节,更多的是如同盛开的花朵般簇拥在一起,水晶的色彩更加丰富斑斓:深邃的紫晶、剔透的黄晶、热烈的红晶、沉静的墨晶……它们在暮色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伽罗注意到,许多巨大的水晶内部,竟冻结着形态奇异的古老生物,它们栩栩如生,仿佛时间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诉说着这颗星球遥远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当真决定,将自己永远放逐于此?”逖拉克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水晶丛林的寂静,他脚步未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蕴含足够能量的结晶体,他需要为漫长的归航储备能源。
伽罗抱着幼兽,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怀中正用湿漉漉鼻子蹭她手指的小兽身上,眼神温柔了一瞬:“这里……没什么不好,至少,很安静。”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的归途漫长,不会在此久留。”逖拉克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前方。
伽罗也随之看去,只见一颗足有小型房屋般大小的、通体水蓝色的能源水晶,正静静地悬浮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洼地上方,散发出纯净而磅礴的能量波动!充沛的能量甚至让周围的空间都产生了细微的视觉扭曲。
“太好了……”伽罗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同在阴霾中挣扎着透出的一缕微光,映衬着她被风吹拂的几缕白发,有种脆弱而惊心动魄的美。“居然……这么大。”
逖拉克侧目,恰好捕捉到她这转瞬即逝的笑容,这位孤高的龙皇,嘴角也极其罕见地、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他没有言语,只是抬起手,指尖瞬间凝聚起复杂玄奥的蓝色能量符文,化作一个旋转的曼陀罗法阵,优雅而精准地射向那颗巨大的水蓝水晶。
走下飞船,踏入暮色丘陵温暖干燥的空气,伽罗的目光落在前方逖拉克那艘如同小型移动堡垒般庞大、造型古朴而充满力量感的飞船上,飞船的材质非金非石,闪烁着暗银色的金属光泽,上面铭刻着难以理解的古老龙族符文,静静停泊在七彩祥云之下,散发着亘古、孤寂而强大的气息。
伽罗的脚步,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她抱着幼兽的手臂微微收紧,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如同精致的白瓷,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颤栗,让她僵立在原地。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逖拉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他那双异色的眼瞳清晰地映出伽罗此刻的失态。
伽罗猛地回过神,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迅速垂落,遮掩住眸中翻涌的恐惧和痛苦。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某个可怕的回憶畫面甩出去,声音低哑:“……没什么。” 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跟上逖拉克,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过于僵硬的步伐,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进入飞船内部,其空间之广阔、设计之精妙远超伽罗想象,巨大的厅堂明亮而空旷,墙壁和穹顶流动着柔和的能量光纹,却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你……为什么都不带守卫在身边?哪怕是一名侍从,或者侍女?”伽罗忍不住问道,如此庞大的飞船,只有他一个神,这份孤寂感比她在银月星球上感受到的更加沉重,仿佛守护着一座失落帝国的最后孤城。
逖拉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丝穿越了生死的沉重:“他们……都沉睡了,在穿越‘寂灭星渊’时,我们遭遇了来自‘恒古’的遗存者袭击。”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场战斗的惨烈,但“恒古遗存者”这几个字,已足以让伽罗明白那是一场何等可怕的灾难。
伽罗倒吸一口冷气,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同情,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怀中似乎感受到她情绪而有些不安的幼兽抱得更紧了些。
“你需要补充什么物资吗?”逖拉克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她简单到近乎贫瘠的行装,两人走在飞船内部高耸、明亮却无比空旷的主廊道上。
“不,”伽罗轻轻摇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带着一种无欲无求的淡然,“我只需要一些……冷冻保存的牛奶块。这个小家伙,需要它。” 她低头看着怀中正用清澈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白色幼兽,眼神温柔,对她自己而言,早已成了一个近乎辟谷的存在。四万年的孤寂时光,早已磨灭了她的物欲,进食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维持生命体征的本能仪式,而沉思、冥想,在无尽的回忆或空寂中度过漫长岁月,才是她生活的常态。
就在这时,飞船内柔和的光线忽然转为警示性的淡红色,一个毫无感情起伏的AI合成音响起:
“警报。侦测到不明身份中型飞船,能量反应不稳定,轨迹失控,即将在坐标XXX,XXX区域坠毁。威胁等级:低。是否进行牵引干预?”
逖拉克眉头微蹙,随手在空中一点,一道光幕展开,显示出飞船外部探测器捕捉到的画面:一艘通体白色、流线型设计、带有明显罗刹神族风格印记的中型飞船,正冒着滚滚黑烟,如同折翼的鸟儿般在暮色丘陵上空翻滚着坠落,眼看就要撞向一片尖锐的水晶林!
逖拉克手指轻弹,飞船底部瞬间射出数道柔和的牵引光束,精准地锁定了那艘失控的飞船。强大的力场稳稳地托住了它下坠的势头,引导着它缓缓降落在不远处一块平坦的空地上。
飞船舱门开启,一名身着罗刹皇家卫兵制式盔甲的神族战士率先走了出来。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伽罗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右手抚胸,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罗刹皇家军礼。
伽罗的心,随着这个熟悉的礼节,猛地沉了下去。一种强烈的不安预感攫住了她。
果然,一个伽罗无比熟悉、却在此刻让她浑身冰冷的身影,紧随卫兵之后,踏出了那艘白色飞船。
阿伽依旧美艳不可方物,精心修饰的容颜在暮色下光彩照人,她一眼就看到了伽罗,以及伽罗身后那位散发着令人心悸威压的陌生俊美男神,她眼中瞬间掠过无法掩饰的震惊,但很快被一种惯有的、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精光所取代。
“伽罗,”阿伽脸上堆起一个看似惊喜的笑容,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热络,“整整三万多年没见了!你让姐姐好找啊!” 她的目光,却如同黏腻的蛛丝,牢牢地缠绕在逖拉克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
伽罗抱着幼兽,站在暮色丘陵温暖的风中,身体却如同坠入了万载寒冰的深渊,孤寂了三万年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