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因果 ...

  •   裴景行坐在红木柜台前,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枚扣子。明明昨日夜风还带着冬日的冷冽,吹得檐角的青铜铃铛叮当作响,但今天,风铃却格外安静,连一丝微风拂过的声音都没有,这让他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跌跌撞撞地跑来,怀中紧抱着一只青布包裹,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少年面色惨白,衣襟沾满了泥泞,却在解忧阁的门槛前猛地刹住脚步,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你这里......真的能解忧?"少年喘息着开口,脖颈处缠绕的黑气随呼吸扭曲,凝成女子纤长的手指形状。
      裴景行没敢说他所看见的虚影,垂眸看向他怀中的包裹,青布边缘隐约露出一角暗红斑驳的绸缎,像是干涸的血迹。“进来说。”
      少年跌坐在座椅上,包裹被死死搂在胸前。解忧阁的烛火突然摇曳起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如蛇。“我叫阿七,是城南棺材铺的学徒。”他喉结滚动,有些颤颤巍巍地说道:“三天前,我师父接了一具无名女尸。”
      裴景行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杯中泛起涟漪,倒映出少年发青的眼窝。
      “那女子穿着大红秀禾嫁衣,但嫁衣下摆全被血浸透了。”阿七的指甲几乎掐进青布里,“师父说她是投河自尽的,被人撞见报了警才运来这里,可夜里我听见棺材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头。”
      说到这里,阿七的指甲几乎掐进了青布里,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昨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掀了棺盖。”少年突然剧烈颤抖,包裹“啪”地落地,滚出一截缠着红线的桃木钉,“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指甲缝里全是河泥,可、可她的右手……握着一枚金镶玉的吊坠!”
      裴景行从红姑那回来之后翻阅了一些相关文献,所以有所了解。
      他拾起那截桃木钉,钉身刻着歪斜的镇魂咒,显然出自外行之手。“你动了尸体。”
      “我把吊坠取出来了!”阿七从包裹掏出一物,金丝缠绕的玉坠突然泛起幽光,映出他瞳孔中蔓延的血丝,“然后我就开始做梦……梦里有个穿嫁衣的女人站在河中央,河水全是红的,她一直在问——”
      话音戛然而止,檐角青铜铃突然疯狂作响,一阵阴风卷着河腥味灌入室内。裴景行急忙使用引灵之术控制住了缠绕在少年身边的怨灵。瞬间,阿七喉间发出凄厉的女声:“我的新郎呢?!”
      裴景行双指并拢按在少年眉心,触感冰凉如尸。少年开始抽搐,嫁衣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仿佛那女鬼正试图通过他来表达自己的怨念。
      “阴阳殊途,姑娘何必执念?” 裴景行沉声说道,试图安抚那怨灵的情绪。
      嫁衣女鬼发出尖啸,阿七的嘴角渗出黑血:“他说好要与我拜天地……我在奈何桥等了他四十年!”阴风裹着水草缠上梁柱,整座解忧阁都在震颤。
      裴景行有些不悦,挥了挥手,化去了这些水草,眼神变得冷冽起来:“这世上哪来的奈何桥?若毁了解忧阁,也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他拾起那枚吊坠,仔细观察着,发现这女鬼的记忆似乎被封印在这上面了。
      “你等的不是负心人。”裴景行攥紧吊坠,试图读取其中残留的记忆:穿喜服的少女在夜色中狂奔,她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眼中满是惊恐与决绝,手中紧紧攥着一把银钥匙。
      身后追兵的火把映红河面,喊杀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画面里根本没有什么新郎,只有她怀中紧抱的檀木匣在淌血。
      裴景行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将那记忆投影到了一旁的屏风上,画面一转,来到了井台边。一位穿暗纹长衫的老者,面容严肃,手中正拿着一根桃木橛,用力地钉入井壁。
      “根本没人逃婚。”裴景行说道,“你父亲为了杜家的五艘粮船,不惜用你和他们家儿子结阴婚作为交换。那所谓的婚礼,不过是一场阴谋的开始。取粮之后,他沉船灭口,想要将所有证据都埋葬在红河之下。然而,他又怕东窗事发,连夜请来了这位高人,把所有知情人都镇在了这个风水局里,让他们永远无法说出真相。”
      “这玉坠是合葬信物。”裴景行挥手掐断缠住阿七的黑气,“你别在这里纠缠一个不相干的人了,现在两个选择:要么我散了你的灵魂,让你彻底消失;要么切断你和这玉佩的联系,你重新投胎转世。”
      女鬼冷笑道:“你刚刚还说没有奈何桥,为何这会又让我投胎转世?”她的虚影已经有些扭曲,嫁衣褪成素缟,“我确实打不过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灵魂是没有记忆的,若没了这个玉坠,你早该投胎转世的。”裴景行捏碎了这枚金镶玉的吊坠,女鬼周遭的黑气渐渐散去,只剩个普普通通无意识的灵魂。
      裴景行扶起倒在地上的阿七,他突然剧烈咳嗽,吐出大团腥臭的淤泥。“不可思议,一个无实体的恶灵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裴景行喃喃道。
      阿七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我这是怎么了?我刚才好像失去了意识……”
      裴景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没事了,只是被那女鬼的怨念影响了而已。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
      阿七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裴景行一眼,踉跄着走出了解忧阁。
      屏风后木梯吱呀作响,伴随着那熟悉而略带慵懒的声音:“怎么吵吵闹闹的?”
      裴景行顺着声音看向屏风的方向,“阁主?你怎么在上面?”
      孙依琳从屏风后缓缓走出,身上还穿着小熊睡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昨天你和小女友玩到那么晚回来,当然不知道我回来住了。”
      裴景行无奈的笑了笑,随即叙述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孙依琳听着听着,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又干涉别人的因果了?”
      裴景行说:“为什么说是干涉别人因果?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解决那些疑难杂症,为世人排忧解难。更何况,那个小男孩都撞鬼了,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孙依琳瞪了他一眼,语气坚定地说道:“若你按照解忧阁的规矩,按顺序处理每一件事情,那自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但你总是这样跳过规矩,私自给他们处理,那就是你介入了别人的因果。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裴景行,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裴景行皱了皱眉头,好奇地问道:“干涉别人的因果会怎么样?”
      孙依琳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说道:“干涉因果,就如同搅乱了一池春水,本该平静流淌的命运之河,会因为你的插手而泛起涟漪,甚至可能引发滔天巨浪。每一个人的命运都是错综复杂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以为是在帮他们,可有时候,却可能是在害他们。”
      “那刚刚的阿七……”裴景行低着头,有些自责,“那如果是阁主你会怎么做?”
      孙依琳沉吟片刻,目光扫向地上玉佩的碎片,弯腰拾起:“你说的也没错,晞瑶至善,面对这种事情很难不去插手。或许先辈们躲在晞瑶村也有此原因,也或许躲在那里本就是一种恶。”
      她感受着玉佩残留的气息,说道:“他们做这行的,必然懂得如何去处理这些事情,你若不管,等他的师父知道了也定然会帮他处理。而且你掐断的哪里是什么怨偶痴缠,分明是那粮船两百百冤魂的引魂索。那女鬼本是阵眼,如今……”
      孙依琳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忧虑,她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如今阵眼已破,那两百冤魂恐怕会四散而逃,不过也无妨,过去百余年了,那些冤魂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裴景行有些诧异,“她不是说等了四十年吗?怎么就百余年了?”
      孙依琳轻轻叹了口气,“那女鬼被束缚于阵眼之中,她的时间感或许早已扭曲,只记得自己等待的漫长与痛苦。如今阵眼虽破,它们得以解脱,但百年的怨念与苦楚,不会立刻消散,而是会如风中残烛,缓缓摇曳,最终融入这世间万千灵气之中,或是找到新的归宿。”
      裴景行皱眉思索,心中仍有些不安:“那……我们就这样任由它们四散?会不会有什么后患?”
      “不会的,更何况不还有异监局吗?他们有这个职责,你也不用什么事情都大包大揽,我上午还有课,上去换下衣服就走了。”孙依琳随手粉碎了玉佩,绕到屏风后去到了三楼。
      遵循解忧阁的规矩,裴景行继续看起了有缘人留下的红绸,但刚刚的事情却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