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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依为命 我缓步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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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步走到城北,远远的便看到了城楼上那个遗世独立的身影,正是春寒料峭时,微凉的风吹起他的衣摆,给我一种他随时都会乘风而去的错觉。
摇头甩去脑中纷杂的思绪,沿着台阶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还未靠近他,我便先听到了他那无喜无悲的声音:“弃女,你来了。”
他的听觉愈发灵敏了,我将臂弯里搭着的披风展开,轻轻的披在他的身上,心里悄悄埋怨他每次出来都穿的如此单薄,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转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用空茫的眼神直视着我,轻轻的说了一句“谢谢”,我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跟我回去,他并没有动,只是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刚才那个方向,半晌才问我:“弃女,这个是不是苏州的方向?”
我眼眶一酸,不敢去想苏州到底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事物,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肯定了他的猜测,我扯过他的手,翻过掌心,在上面轻轻划着:“奕枫,我已经做好饭了,我们回去吧!”
这样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或许太过暧昧,但这却是我们唯一的交流方式,因为我是个哑巴,而他,是个瞎子。
最开始遇到凌奕枫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没有全瞎,那是四年前,那时我在茶楼弹琵琶卖艺,他则是茶楼里的客人,我因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被早已盯上我的客人借故调戏了一番,退无可退就来到了他的身后,他当时只是手掌往桌面轻轻一拍,广袖一挥,桌上的茶盏便一起向着调戏我的那人飞了过去,只听那人一声惨叫摔倒在地上,他几次想要爬起来却又再次跌了回去。
他慢慢站起来,转身对着呆立在那里的我说:“这种是非之地实在不宜久留,姑娘还是尽快离开吧!”
我看着面前这个一身灰衣的男子,浑身开始不住的颤抖,嘴张了几次,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见我没有回应,也不气恼,只是转身付了钱就向外走去。
直到他走出茶楼大门,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才反应过来,赶忙抱起琵琶追了上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远远的跟着他,亦步亦趋,直至他拐进一个巷子里,我心下一慌,提起裙摆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刚跑到到巷子口就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如清泉般冷冽眸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傻傻的僵立在那里,直到喉咙传来的窒息感将我的唤醒,我这才发现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卡在了我的脖子上。
“你是谁?为什么要跟踪我?”
冷若冰霜的声音让我遍体生寒,我伸手过去想要掰开他的手腕,怀里的琵琶掉落在地,发出的声响终于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伸手在地上摸索了一阵,当摸到琵琶时他面上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便立即松开我向后退了一步。
“你是刚才茶楼里的那位姑娘?”
微凉的空气一下子涌进胸肺,我弯下腰剧烈的咳了起来,根本无暇顾及他的问题。
他的表情有些无措,“抱歉,我的眼睛不太好使,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刚才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
他看不见,他竟然看不见了……我呆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连喘息都忘了。
“姑娘,你还好吧!”
直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才发现自己的脸颊已经满是濡湿,我抬袖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然后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猛然向后一缩,却被我死死拉住,我摊开他的掌心在上面轻轻写道:“恩公,我是个哑巴。”
他的手掌僵了一下,然后才歉然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说话。”
“没事,我早已习惯了,刚才多谢恩公搭救。”我继续写道。
“举手之劳罢了,姑娘既然无碍,那我就先走了。”
他将琵琶放入我的手中,就要抬步离开。衣袖却又被我扯住,他不好强来,只是脸上的表情已有几分不耐。
“我要报答恩公。”
“不必。”
“可是我无处可去了。”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问道:“你的家人呢?”
我写道:“我没有家人。”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那没有焦距的眼睛盯着我扯他袖子的手看了片刻,才缓缓叹了一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弃女,从小就因不能说话而被家人抛弃。”
“你被家人抛弃,我则被这人世抛弃,同是天涯沦落人,也罢,从今以后,你我便结伴而行吧!只是我常年四处飘零,跟着我会吃苦的。”
听到他的话,我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手指却丝毫未有停顿:“无妨,总比在酒楼卖艺要好些,以后就由我来照料恩公的生活起居吧!”
就这样,我一跟便跟了他四年。这四年里,我们走过了许多地方,他卖画来维持我们的生活,却从不许我再去卖艺,怀中的琵琶反倒成了多余的摆设,只有在他作画时我才会拿出琵琶在他身旁轻轻弹奏。
凌奕枫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坐在树下提笔作画,他画的最多的却是一副我看不懂的画,上面除了荷花还是荷花,而且他每次展开画轴只添上那么一朵,所以,四年了,那副画只是比我初见时添了几簇粉色而已。他凝视这副画时的眼神总是有着一股淡淡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