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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藕情思 ...

  •   许静桐的书屋名曰碧梧,采自杜少陵的“碧梧栖老凤凰枝”一句。一进门,便能闻道一股幽幽的檀香。墙上悬着一副篆字对联和闲云野鹤图,桌上立着松竹梅岁寒三友插屏;沉香木书案上遍陈文具,一个红润的珊瑚笔架尤为引人注目,上面插着一支支长短不一、粗细不匀的狼毫、兔毫、鹿毛笔;钧釉窑变双耳瓶里,一枝寒梅静静绽放。
      “这梅花倒是不错!”我颔首道。
      “我妹妹剪的。”他简短地回答。许家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位小姐,名唤蕉雨,化芭蕉夜雨之意。兄妹俩一个梧桐一个芭蕉,也是风雅得紧。刚才听闻她身体抱恙,故未曾出来迎接我们。
      我拿了桌上一块当镇纸用的雨花石把玩,他不说话,只斜身倚在罗列着繁多卷帙的书架前含笑望着我,似是在等待我开口。那深潭般的目光是那样澄明,让我暂时安了心。
      “你可知道我父亲的事?”我垂下眼帘。
      “略有耳闻。”他淡淡地点下头。
      “此事说来话长,也不知从何说起……”我顿了顿,咬了咬唇,终于一鼓作气说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定为奸人所害。家父的为人,你不是不知,他是断不会做讥讽圣上之诗的……然而,究竟是何人想要陷害他,我至今没有眉目,家里也对此讳莫如深。”
      许静桐轻抚袖子,好像欲掸去上面的灰。片刻,他抬起投来看我,目光里多了一份坚实的质感,“你不要太担心了。官场的事我虽没有经验,但本朝因文字下狱者甚多,其中大多数都是朋党陷构。我相信你的父亲是清白的,待我日后为官,一定帮你查明此事!”不知何时,他已走到我的面前,将我的手紧紧握在他的手心。于是,浸淫了屋外风雪的寒凉的手一下子温暖起来,我甚至能感受到脉搏的细微跳动声。
      “别想这些烦心的事了,我们好久未见……”他将脸凑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好想你!在家里,在马上,在行路的间歇,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在见到试题的那一刻,我真想快一点写完,然后就立刻来见你。那,你……想我吗?哪怕一时一刻也好。”我能感受到一股热气喷在我的颈窝里,不禁脸颊飞红,连耳根子也发烫起来,“乱说什么呢,你!”
      我伸手想要捶他,不料被他一把抓住,“玉箫……”他轻柔地喊我的名字,用另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蟾宫折桂之日,我就遣媒人向你们家提亲好不好?”他的神色是那样严肃,使我意识到这不是一句玩笑。
      认识他这么久,我头一次认真地考虑起两人的未来。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由感情甚笃没错,这些他不说我也知道。可是,经历了父母的突然流放,这三个月来,我对人世间的事物不可自抑地变得悲观起来。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原来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转眼间就相隔异地,我和许公子的感情会不会有一天也发生变故?
      我不能想,也不能想,因为我不愿再失去一根支柱。
      “玉箫,你是信不过我吗?”他见我不答话,有些心急,“其他人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不信我!因为我和你一起长大,理解你,也倾慕于你……”
      他从衣襟里取出一个绣囊,拈出一枚系有红绳的藕片。汉白玉的质地莹亮润泽,我家收藏虽多,我却还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玉藕片。冰凉的感觉在掌心一沉,它已被放入我的掌中。
      许静桐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是我家祖上传下的宝贝,你若不嫌弃,就当作我们订婚的信物吧。日月在上,天地为证,我许某金榜题名之日,就是和秦玉箫洞房花烛之时,如有违逆,天……”
      我急忙伸手,掩住他未说出口的毒誓,“桐,别这样,我信你!刚才之所以没有立刻答应是因为,我想起了在云南的父亲和娘亲。我忽然有一种世事难料的苍茫之感……”我垂下眼帘,心中不由地一痛。
      “有我在你身边,你不用怕,也不要多想,”他把藕片塞入绣囊递给我,直视着我的眼睛,“等你成了许夫人,哪怕再难,我也会帮你找出幕后的元凶。”我注意到,那绣囊上刺的正是他的姓氏——一个工工整整的楷书许字。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我感觉到一股慢慢加重的力量。门外却不合时宜地响起几下拍手声。我连忙把装着藕片的绣囊塞进袖子。
      “我道是去哪儿了呢,原来是在这里互诉衷肠啊!”叔枫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推门走了进来,紧跟在他后面的是伯松,他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摇头,用手指了指我,这样一来,我反倒更不好意思了。
      “喂,你们两个,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躲在那里听人说话呀!”我气冲冲地瞪着叔枫。虽说骂的是他们俩,但对伯松我还是不敢唐突,所以只好拿叔枫开刀。
      “嗐,我说你,别跟个小孩子似的好不好?”叔枫收了扇子,用扇柄指着我,“我们哪里是偷听!你问问大哥,我们明明是来喊你们吃饭的,不想打扰到你们的‘雅兴’所以停了一会儿,谁会想到你们在郎情妾意呀……”
      我白了他一眼,作势要打,“你还有脸说!”伯松和许静桐看我俩一副要拉架的态势,连忙一人拉一个把我们分开,四个人吵吵嚷嚷地往前厅去了。
      许家的菜肴清淡却有品位,我们用过午膳,到庙里许了愿,已是薄暮时分。我们去的是普渡寺,建于半山腰,掩映在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里。从山上往下走的时候,许夫人与紫樱姐一直在絮絮私语,叔枫则大侃竹林七贤与魏晋风度,伯松笑着听他吹嘘,不置可否。春蓓与绿茉两个丫头采了一束香花编小篮子,毕竟童心未泯。余下我和许公子两个,各怀心事,一路沉默地走着。
      快走到山脚下时,紫樱姐忽道:“哎呀,我要赶紧回去了,不然宝珠又该嚷了。”尹宝珠是她和公主驸马尹清之弟尹熙正的女儿,年仅八岁。这尹熙正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不理家事。紫樱除了料理秦府公事外还要照顾女儿,十分辛苦,尹熙正倒好,每天在外边花天酒地的——我总是感叹紫樱姐遇人不淑。
      许夫人忙道,“啊,可不是!光顾着和你唠叨家常了,可别耽搁了正经事。静桐,差人叫个车夫送夫人小姐们回去!”
      我抬头,正对上许静桐意味纷杂的目光。那漆黑的双眸里,有不舍,有担忧,有怜惜,但更多的是一份心愿得偿的欣喜。我握紧了盛藕片的绣囊,露出一角向他微微示意,他向我们一一道别,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我,直到转身离去。
      “莲藕情思。”我在马车里偷偷抚摸着藕片,冷不丁听到伯松说了一句。
      我惊诧地扭头,羞恼地望着他,又瞥了一眼靠在车厢上打瞌睡的叔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好哥哥,好哥哥,你就带我出去嘛!”我拽着伯松的袖子,像扭股糖似的胡搅蛮缠。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这可是赏灯的好时节。
      “你都出去好几次了,这回,你还能编出什么理由让老爷夫人们放你出去?”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
      我虽说现在没有父母管制,但秦家家教森严,没有特别的理由不让出门。之前跟着紫樱探望了一次许小姐,和叔枫逛了一次集,又同伯松骑了一回马,再在祖母的允许下去听戏,可我不小心多喝了两杯酒,回来被伯母周夫人发现了,遭到好一顿训斥。周夫人是大伯秦势的夫人,性情严厉,又仗着女儿紫樱掌管家事,骄矜傲人,时时摆出一副训戒晚辈的架势。也难怪伯松不敢带我出去玩。
      “要不你再去求求太夫人?”他说。
      “求是好求,可我不想让她觉得我玩心太重,不成体统。”我嘟哝着嘴道。我们秦家四个女儿,大姐紫樱能干持家,嫁给公主驸马尹清之侄尹熙正;二姐梅湘温柔贤淑,嫁与燕王朱棣当侧妃;三姐月纹最为出众,天生雅丽,姿色超群,被选入宫去侍奉圣上,现在已封了桂嫔。只余下我这一个年龄较小还未出阁,我虽爱玩,但也不可太过出格,惹太夫人生气,不然可真没有长辈爱护我了。
      “你前一阵刚去看过许小姐,不然的话……”
      “哎!你提醒了我!”我大力拍了一下伯松的肩膀,“没有许小姐,咱们有尹小姐呀!我就说——咱们去找尹清露赏花灯!”我冲他眨了眨眼。
      伯松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这丫头,鬼点子还挺多。”
      尹清露是我大姐夫尹熙正的侄女,同样是公主驸马尹清的宗亲。这尹清是含山公主的丈夫,性格平和中正,膝下有三女,馥珍、惜真和清露。其中清露和我年纪相仿,于是我常常去找她玩,算是闺阁密友。
      拟定主意,我们去找太夫人一说就准许了,驱车前往尹府。这公主驸马府自是典雅非凡,然而含山公主出身并不显赫,母妃是高丽国贡来的美人,再加上当今圣上崇约尚简,因此装饰得也不豪奢。
      打发车夫们去歇息后,我们就进入府中找清露。她正在房里剪窗花。
      “呀,好好看的鸳鸯啊,还是一双!”我揭开一张剪纸,连声夸赞道。尹清露自幼心灵手巧,无论是绣的花、描的布,还是剪的纸样子都栩栩如生,让我叹为观止。
      没想到她闻言却是一愣,眼里黯然神伤起来。伯松与我面面相觑。端茶来的丫头画扇闻言叹道,“你们快别提什么‘一双’、‘一对’了,小姐正为此心烦着呢。”碧螺春袅袅的雾气此刻正如一层愁云,淡淡地笼住了清露。
      “怎么说?”我在弹花软垫上坐下,捧着茶碗赶忙问。
      画扇看了清露一眼,见她并不阻止,便一字一句地道来。原来这尹清性格温厚,唯公主之言是从。这含山公主自己是庶出,知道自身地位不彰,便极力想把三个女儿都塞到富贵显赫之家去。大女儿馥珍当了宫中女史,二女儿惜真预备嫁给魏国公徐达之子,连聘礼都已下了。三女儿清露的未来丈夫也有了人选,那就是贵族子弟李景隆。
      “这李景隆是个怎么样人物?”我见清露郁郁不语,忍不住问道。
      “咳,纨绔子弟。”伯松摆了摆手,不屑地说。画扇退下,清露依旧沉默不语。我蹙眉望向她,小心地问道:“清露,你是不情愿嫁给他吧……”
      她姣美的脸庞泛起一层痛苦的涟漪,“何止是不情愿,是想都不要想!”原来,据她所知,在两家提亲之时,父母曾把自己的画像交给李家,而李景隆那小子见了,居然狂妄道,“尹三小姐这姿色,放在天香楼至多算末流……”
      “他都把我当什么人了!”她忿忿道。
      天香楼是京畿有名的青楼艺馆,来此求欢的多位一掷千金的豪门公子哥。由此可见李景隆的品性和修养。再看尹清露,白嫩嫩水葱一样的人物,又精通琴棋、擅书画、能刺绣,打死她也不愿嫁给这样沉醉于的烟花巷的膏粱子弟。
      我同情地看了她一会儿,抿了口茶。伯松一直没有喝茶,专注地听着她讲。
      “事到如今……”我沉吟道,“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
      尹清露站起身,倚着窗棂望向外边,“说是这么说,可是你们知道的,我娘是个出了名的势利眼。”她长叹一声,转过头来,脸上写满了憔悴。
      “我看,也许可以跟令父说说。”伯松道。
      尹清露摇摇头,“他事事都是我娘的跟屁虫,从来就不说一个‘不’字,婚姻大事,他就更不敢反对了。”月光投射下来,把窗棂上的雕花映在她的脸颊上。
      一阵风吹来,掀起桌上的各色剪纸,其中一张是喜鹊。。
      “哎,光顾着说我的烦心事了,都没想到陪你们出去玩!”她饱含歉意地冲我们笑了笑,走过去收起剪纸,“你们等我换个衣裳,一起出去赏灯吧。”
      “是啊,佳节当前,大好时光,怎能不出去观赏美景呢!”我们连忙附和。
      尹清露更了衣,挽着我的手出门了。伯松在我们身边跟着,为我们挡开冲撞的人流。这时节,月上柳梢头,银色的满月透过柳枝,将淡淡的清辉洒在路上。华灯初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被节日的气氛所感染。
      “来来来,我们过来猜灯谜吧!”我拉着清露向一个挂满各式彩灯的摊位走去。走马灯,兔子灯,琉璃宫灯,五光十色,都用彩线拴着,分外迷人。
      我招呼伯松,“你也过来!一起猜!”清露秉性聪慧,答对了好几个,我则注意着精巧的式样,心思没在猜谜上面,答了几个就央求伯松给我买兔子灯。
      “我说,你就是把我当钱袋子使。”他无奈地笑着,刮了刮我的鼻梁。
      “才没有呢!”我耍赖道,冲他扮了个鬼脸。清露也咯咯地笑了。
      忽听一阵“当啷”的声响,远处的人群炸开了锅。我们吃了一惊,回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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