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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月食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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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六年冬,朔风吹雪,天色阴沉。京师的大道上一片冷寂,只偶尔闻得几声鸦鸣。紫禁城偏于京师一隅,袭六朝旧制。远看只见那青、白、红、黑、黄各色琉璃瓦和鲜丽的红墙、光洁的白玉栏杆一道,都被蒙上了一层皑皑的白雪,不复分别。而若春日风和,则显出紫微临金阙煌煌,黄道分玉街坦坦,城郭延袤,市衢有条的富贵堂皇之景象。
沿着长安街走,路上的行人神色匆匆,不少小贩收了铺子赶回家过年,毡帽上抖下簌簌的雪花。驴、马、轿子在平整的青砖大道上穿行,烙下一排排形状各异的脚印。其中一顶翠幄青绸轿子打了个拐儿,在一座蹲了两只大石狮子的宅邸前停下,很快有接应的人出来,将轿上的人搀了进去。宅院的门匾上,刻着端丽的“秦府”二字,在迷蒙的风雪里耀出金光。
府中花木扶疏,一处精巧的闺阁里传来女子的对答声。
“小姐,该洗漱啦!”说话的丫头叫春蓓,是我的贴身丫鬟。秦府里服侍主人的丫鬟大多有考究的名字,春蓓人如其名,长得如一只娇嫩的蓓蕾,脑袋也机灵得很。她从十岁就开始照料我了,因此比另一个丫鬟绿茉更得我心。
“天不还亮着嘛,急什么……”我懒懒地倚在楠木书案上,翻着刻印精良的《牡丹亭》。这种书夫子是不让看的,但我因家中变故好久不曾上学了,闲时便也随意拣小说戏曲等翻看翻看。
“咳,我说小姐,那是雪光!”春蓓笑着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果然,屋外一片银装素裹、粉雕玉琢的世界。白亮的积雪在道上、树木上、房檐上聚积,而暮色业已四合了。冷风从雕花窗棂间灌入。
我不禁缩了缩脖子,示意她把窗扇合上。她依言关了窗,拉上窗帘,那水红色窗帘上绣的绚烂合欢花蓦地刺痛了我的双眼。合欢,合欢,何言欢!作为一个父母俱已不在身旁的人,这合欢花对我简直就是一种讽刺。鲜艳的红恰似一朵溅开的血,让我想到了云南的夕阳。爹爹,娘亲,你们还好吗?
听人说,那里山高云诡、冷暖不均,有大片的荒草和常年不化的雪山,你们在那里服役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三个月前,我的父亲被人诬告,因文字狱流放云南,母亲随行。都说当今圣上是百年难遇的明君,将万里江山从元朝那帮蒙古鞑子手中抢了回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偏偏对我的父母如此心狠,仅凭只言片语就将他们流放到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
想到这里,我不禁鼻子一酸,心里更是感到万分酸楚。
春蓓端了盆洗脸水进来,“小姐,想什么呢?你一定是又想夫人了!”她扶我在楠木圈椅上坐下,用手拧干了毛巾递给我。蒸腾的热气暂时舒缓了我心中的郁结。“别想了,小姐保重身子,才是对老爷夫人最大的孝顺……”
我苦笑。若是那么早就能放下,我又何尝不愿如此!只是这陷害我父母的人一日不揪,他们的罪名一日不得昭雪,我就不能睡一日的安稳觉。每天晚上我都会做梦,可怖的噩梦,有时候我甚至会梦见圣上,在梦里我是个杀手正举着梦晃晃的刀子嚷嚷着要把他碎尸万段。
这样的梦总以我一身冷汗地惊醒为终结。我起来,在黑漆漆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感到内心不住的彷徨。春蓓,这样一个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少女,怎能明白我的愁苦、我的心事?虽然我的年纪也是跟她相仿的。
她铺好床,帮我卸了钗钏,扶我躺上铺着缎面牡丹大被的黄花梨雕花木板床。绛色的蝉翼纱床帘影影绰绰地镂着她的背影,我呆望着她走到十二扇紫檀木美人屏风后。西施,王嫱,上头的美人一个个都薄命,我呢?
睡眼迷蒙间,我看见一位袅袅婷婷的女子向我走来。她一身杏黄色衣衫,上头绣着洁白的水仙,头罩一层素色轻纱,腰间环佩叮咚。随着她款款行来,月光如泉水一般在她的衣褶上流淌,鬓间的一支珍珠玛瑙步摇闪烁华辉,一步一颤,清艳动人。我不禁愕然,小声道,“你是……谁?”
女子取下面纱,姣好的面容宛若神仙妃子,“傻丫头,不记得我啦,我是你娘亲呀!”她笑着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从她的袖间闻到了熟悉的柠檬草的幽香。一道泪水猝不及防地从我的脸上划过,“娘!玉箫好想你!”
“玉箫,我的玉箫,”她喃喃道,“以后的事谁也料不到,只是要谨记远离朝堂、归依乡野,如此方得善终。”说完她飘然而去,如一缕云,一阵风,消失在苍茫月色中。她叫龙珂,曾经的京畿第一美人,我的母亲。
我伸手想要抓住她飘飞的裙袂,指尖却只触到一层冰凉的蝉翼纱。
“啊——娘亲!娘亲!”当意识到这不过是一场梦境时,我痛苦地大叫,“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春蓓从隔壁的厢房里冲了出来,“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她抓住我的手,被我猛地一下子甩开,“我不叫‘小姐’,叫我‘玉箫’……”
又是一滴泪水滑落。我的脸扭曲了,泪眼婆娑中我不知怎地又被安顿到枕上睡了,一双温暖的手替我掖好了被子。一宿难眠。
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就起了。看着天色由蟹壳清逐渐泛出鱼肚白,再到霞光万丈,我对着面前的枣泥糕点和馒头,竟是一点食欲没有。
“小姐,你早饭不吃,晌午饿的慌,来,我给你盛了碗腊八粥!”她把一只炖着薏米、红豆、小米、糯米、荞麦、芝麻、红枣、枸杞的青花瓷金边碗端到我的面前,用一只银匙挖起一勺粥吹了吹。
我不禁一愣,“啊,今天已是腊八了!”
“对呀,看在佳节的份上,你就多吃点。”她将一枚硕大的红枣连同粥汤喂到我嘴里。我接过匙子,“还是我自己来吧。”
这时候我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晚的那个女子,她真是我的母亲吗?如果是梦的话,她袖间的幽香和环佩的清响又是那样的清晰,清晰到不可思议……
“我说玉箫姊,你就别愣神啦,今天可是要去见许公子的!”她俏皮地冲我眨眨眼,拿来了华服和镜子,绿茉则捧出妆奁。
许静桐!这个我心心念念许久的名字,近来却是好久未想起。许是他秋试中了举人,家中忙于应酬;又或许是入冬以来我懒怠出门,疏于联系。要不是春蓓提起我不知还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腊八节原是祭祀先祖之节,现亦为佛家盛会。我家的二伯夫人顾氏和许家夫人都笃信佛教,故每逢腊八,两家的晚辈们便聚在一起去祠庙祈福,或是互相拜谒。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能见到许静桐。能见到他我还是很高兴的,他与我从小就相识,可算是青梅竹马。
春蓓为我簪上点蓝鸳鸯钗、鎏金蝴蝶八宝钏,又斜插两根碧玉搔头,点缀几朵粉白鬓花。我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添上一支顾盼生辉的紫水晶流苏步摇。
“好了。”我说。她又帮我梳了一个似坠非坠堆云髻,画了一副欲语先羞桃花妆,套上天青色缂丝蜻蜓夹袄、石榴红对襟褙子,着一条水红色缠枝莲绣花丝绸裙,踏一双银丝锦鲤嵌珠绣鞋,小心翼翼搀着我出门了。
“咱们秦家的四小姐,真是一等一的美人!“从穿堂回廊一直走到垂花门前,她还不住地望着我咂舌叹道,“沉鱼落雁之容……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我笑了笑,拍着她的肩膀,“咳,别闹了。”一会儿我两位哥哥和几位长辈来了,她才停止了聒噪。
“玉箫!几天不见,你咋又瘦了?”大哥伯松亲昵地捏着我的脸,他身边站着其母顾夫人。他虽是堂哥,却和我自幼感情极好,如亲兄妹。
“一定是因为许公子,为伊消得人憔悴呀!”三哥叔枫冲我划了下脸颊,扮个鬼脸。我瞪了他一眼,把脸转向一边,“才不是因为许公子呢!”
叔枫穿一件大红金蝙蝠排穗褂,簇新的翠绿箭袖,更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涂脂;相比之下,伯松就要英武多了,深蓝色罩袍配藕荷色长袄勾勒出他的俊逸不凡。叔枫习文,好秾词丽句;伯松习武,好长剑短刀,气度便迥然相异了。
原本我是有个二哥的,是我的亲哥哥,名曰仲柏,但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我父母为此还伤心了一阵。
“哎呀,我竟来迟了!真是过意不去,都怪冬萱这丫头,笨手笨脚的。”大伯和夫人的长女紫樱匆匆赶来,她掐了一把身边一个穿深青小褂的丫头,笑着解释道。紫樱穿一件织金官绿绫袄,上罩浅红比甲,下系结彩鹅黄绣罗裙,配一双高底花鞋,头戴银丝云髻儿,耳戴金灯笼坠子,虽已二十有八,仍显得光艳动人。她边说边朝四周的长辈们微微欠身,目光遇上我哥哥们时则换上一副撒娇的神色,最后转向我,流露出一丝甜柔的宠溺。
要说聪明世故玲珑七窍心,在这偌大秦府里,若是秦紫樱排第二,无人敢争第一。自幼她就活泼好学,长大后更是充当半个管家,掌管着族中账目。族里的长辈们常夸赞她袭得了曾祖父裕伯的智慧,并以此来教训不爱读经书的三哥。
说起这曾祖父秦裕伯,可是一代风流人物。他原系淮扬人氏,为宋代婉约派词宗、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淮海公秦少游八世孙。在前朝时任高官,本朝初创之时立意归隐,在太祖皇帝的多番诏请下才好歹当了侍读学士,又为待制、治书侍御史,与御史中丞刘基主持京畿考试。后出知陇州,以病辞官归里。洪武六年卒于长寿寺里。追封显佑伯,为上海县城隍正堂,后又追赠护海公。曾祖父历经宦海沉浮,在弥留之际劝诫儿子们勿参朝政,然而我祖父认为当今圣上励精图治,乃一代明君,况建国之初,江山凋敝,理应有所作为,遂入朝为官。
他的三个儿子,也就是我的大伯、二伯和我父亲,也都沿着他的脚步踏入仕途。大伯秦势娶妻周氏,生长姐紫樱、三哥叔枫;二伯秦利原配早逝,续弦顾氏,生大哥伯松、二姐月纹、三姐梅湘;我的父亲秦贵与绣庄女子龙珂结为连理,生二哥仲柏,不幸早夭,又生下我。几位姐姐都已出嫁,长姐因为常年掌管族中事物,经常回来居住,她的夫君也不以为怪。
刚才我为了掩饰连日忧郁带来的苍白的肤色,刻意在脸上多抹了点胭脂,但与长姐天生的艳丽相比,不免有些失色。但愿许公子不要注意到我的异常。
一路上积雪很重,轿夫抬得颇为吃力,叔枫嚷嚷着要作诗连句,伯松嗤笑道,“我可是一介武夫,要连,你找你那‘谢道韫’妹妹连去!”
叔枫满怀期待地望向我,我靠在春蓓鉴赏装睡不理他。
轿子悠悠地在许府前停下,早已有门内的仆从出来接应。沿白石甬道进入正堂,满脸喜色的许夫人立刻迎了出来。她衣着朴素,穿的都是半新的衣褂,头戴一根玳瑁扁金簪儿。她和顾夫人、紫樱姐寒暄之际,我和哥哥们早已溜进内堂。
“好久不来,许家还是老样子。”叔枫像个老先生一样扇着水墨山水折扇,啧啧感叹道。
伯松笑指着鹿角花窗道,“那是你看得不够细!瞧那太湖假山,新品的腊梅,还有琉璃水仙缸子,上回我可是没见过。来,咱们瞅瞅去……”他说着就把叔枫拉走了,向我抛了个眼色。
我感激地冲他点点头。他是给我找机会见许公子。
这时候,只见春蓓张望着走过来,我连忙一个闪身遁入游廊,背靠柱子蹲下。观察了一阵,确信她走远后我才慢慢起身。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呀?”身后传来一阵清冽的男声。不用回头我也可以想见那脸上晕开的笑意,那是我从小就熟识的脸。
“静桐!”我惊喜地回头,只见他伫立在一丛翠竹之后,修长挺拔的身影在乌纱唐巾、翠兰绉纱道袍和朱鞋绫袜的衬托下更显清俊,是个极美的少年。仿佛乌云遮不住他,阳光总是在他的一侧,芳草和佳木也是因为他而显出生命力。
我每次见到他都要习惯性地呆一下,也许是因那雍容敦厚的气质,也许是因那高洁雅丽的服装,抑或是……正在我凝望之际,一件紫羊绒鹤氅不动声色地盖在了我的肩上,“这么冷的天,你却穿得这样少。”
他的口气是嗔怪的,面色却如昆仑雪山般纹丝不动。而注视那清亮的眸子,则可见那黑如棋子的瞳仁里如江水涨潮般慢慢地泛起一阵水样的温柔。
我也以同样柔和的目光回望他,“不冷,和你在一起,不冷。”
屋里传来了一阵喧闹。他笑了笑,秀目含漪,“走吧,他们在找你呢。”我能感觉到他原本是想携我的手的,但犹豫了一下,终是轻轻捏起了我的手腕。
“不,我有话对你说!”我一脸严肃,推开了他骨节分明的手背。
他蓦地一愣,很快目光便恢复了镇定与温柔,“到我房里来吧。”
许静桐复又拉起了我的手,这一次,我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