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启卷36、十重天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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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十重天劫
得了好处的仙臣们在玉帝面前尽可能地危言耸听，说轩武圣帝如何直白地命群仙像当爹一样把幽若小主护在掌心，并代行长留掌门大权，独断专行听不进劝，寒透了众师徒之心，害得他玉帝的声名也跟着受累；诸仙派又如何怨言四起、提不起斗志；若任由圣帝这么下去，仙界和妖魔界皆会付出惨痛代价，而那腐木鬼确有上古法宝相助，又不可能降得住，再不让他们收手，后果不堪设想啊……事情七八分是真，只有夸张的两三分是假，量是玉帝天目能观六界也得全盘当真了。
玉帝烦恼地叹气——轩武啊轩武，知道你是为小丫头好，但你也不能这么出格啊！天庭视众生平等、无偏无私的光辉形象给你一夜间抹黑了，你让你太皇爷爷怎么堵得住悠悠众口，怎么稳得住天下人心？
长留要是没了威信，众仙派就没了主心骨你知道吗？你怎么就那么不当回事呢？
你让你太皇爷爷怎么能不敲打你！
天庭毕竟是要脸面的，腐木鬼了然于心，自然早做了安排，让仙臣们建议玉帝，同时发诏给妖魔界，若是土木流也听命收兵休战，就等于默认了臣服于天庭，若是土木流不知进退，再花些代价收拾不迟。玉帝觉得这做法合适，故而腐木鬼如愿以偿收到了旨意。不过天庭毕竟还得表现得正邪不两立，是以承不承认腐木鬼的地位，就绝口不提了。也就是说，你腐木鬼奉旨，是你单方面臣服，今后的关系，是君臣，不是平起平坐。
腐木鬼要的就是卖给天庭虚荣，自己获取实利。他已经赚大发了，他主动挑起争斗，结局却是天庭承认他臣属地位，虽然妖魔界之主与仙界之主本乃平等敌对关系，但天庭都已经大方表示容忍他在妖魔界做主了，还想人家怎样呢。杀阡陌当年不也得不到承认吗，后来经不起时间推啊磨啊，天庭不就默认了。及至仙界诸派都习惯了称杀阡陌“六界魔君”，七杀主宰妖魔界，既成了不争的事实。
所以腐木鬼愿耐心一步步来。而今轩武圣帝放弃对他穷追猛打，了却了一强敌，诸仙派又士气低迷，他目的已然达到。妖魔界与仙界没有永久的和平，时刻都该准备着战斗，要学会在与敌人交手过程中不断总结经验、成长壮大，这就是他理想中土木流的未来。
画骨峰迎来了一场山腰雨，洗净一时游走的云烟，远景便分外清晰了。雨后百叶千红余露无数，清灵灵布满山道两侧。草木清香弥漫，有叶香、花香，更有果子的甜馨。风有丝丝凉意，却不冷瑟，叶层迎风起舞，动作轻柔而活泼。
深谷下透出幽碧，是水映山色。画骨峰所在，乃四面环水的湖中岛。千岛之湖，无数珠玉在镜。一山遮一岛，山、岛相呼应，画骨峰便隐在深水云间，清静无扰。
沿途果木生机蓬勃，间隔丈余一株，抬头望望乃是八角类干果，坚实却还泛着嫩光。
半山平台下，山阶低矮齐整，密密排列，堪堪是女孩儿一步的距离。幼年的花千骨从这里跑上跑下，笑声与铃声如天女散的花遍地着落，墨冰仙记忆犹存。
远望树木跟着连山起伏，苍绿点点泛出赤彤，仿佛秋叶是新春的花，透出江南的秀雅。近看，山沿落石朵朵，大小不一，形态尽都乖巧；石间草杆扦插，伞状蓬开漫天星华，缀着无数青实小如芝麻。
这般景境，让人坐下便不想走，故而墨冰仙在小院外的石台与白子画下起棋来。
好久没与人博弈了，有点手生，但消磨时光甚为得宜。
墨冰仙头脑贴着指背，手肘搁在盘侧，惯用的休闲姿态，半坐半卧，如一团闲散的云随性卷舒。
白子画站着，在石台对向，仿佛与日月齐肩，高远不可及；手却低至盘，拈子起落，如蜻蜓点水声响轻动。
两位白衣上仙同台竞艺，均是出尘之姿，情态差别却十分显著，浑身上下透的气质让人很难混淆，乍看一眼便知谁是谁。
“为何要加入魔道？”白子画忽然问，将一白子扣定。
“你觉得以我的性子，在正派中待得住吗。”墨冰仙掀了掀眼帘，两指间亦夹着一枚白玉棋子。食指中指前后摩挲了一会儿，棋滞留未出。
是的，就是让嗜棋如命的北斗七星君来看，也会觉大开眼界。
一块大小适中的黄漆木盘上盛着一局单色对战棋，双方均用白子。棋子纯□□美，光滑圆溜、大小相仿，摆出各种简体图案交叠而成的阵势，犹如一座白玉迷宫从高空俯瞰，每一处转角都长得一样。满盘雪色晃眼，难分彼此。
只有持子的棋手心里清楚，哪颗棋属哪方。
“若要守护人间，你与魔道中人，又岂能相和？”白子画说，语调平缓，无情绪，也无态度。
“谁说我要守护人间，守护人间分明仙界之责。”墨冰仙落子稍有些偏，用指尖往前踢了踢，“我坐享其成。”继而撑了撑上身，看着宛若从天俯降的白子画，“唉，你不是该多想想怎么突破十重天吗，还操心外边的事，我怎么看你就没在好好修行的样……”
白子画似乎不经思考，顺起一枚玉子又压进了盘中。
墨冰仙目光盯到新落的棋子上，瞬间有点收心——这家伙有两手啊。
墨冰仙在棋筐里摸来摸去，好像定不下来要拿哪颗：“小姑娘对你可是抱以厚望，”说着笑了起来，“你就这么轻易灰心了？”
“当年在长留接任掌门，师父就嘱咐我寻找突破十重天之法，”白子画徐徐道，目中空空，仿若讲述的是另一个人的经历，“他也相信，我的心境足以出世渡劫，且我心在职任上，顺应之有利修行。”墨冰仙棋子尚未摸出来，他又拿起了一枚新的，似乎是跟他自己下棋，不用管对方的节奏，“后来的确证实，三界安定，我的修行也会进益，两者不但不相妨，而且相辅相成。故而我就在掌门位上……迎战了生死劫。”他手顿了顿，还是做了个“请”势，墨冰仙为听他继续说，就随便择了个棋位下了。
“而今生死劫已了，要再想有突破，就只有找到新的十重天劫……”白子画跟了一子，摇摇头，“可不出意料，新的十重天劫是大小隐双劫……传闻许多上古仙人都是遇之而止步，想来我也难以逾越了。”
大隐隐于市朝，小隐隐于山林。
双隐劫在诸多道劫中不算出名，因为它不会主动造成伤害；只是，它能堵死人境界晋升之途。大隐、小隐二劫互为矛盾，解其中一个不难，可解了一者就无法同时解另一者，渡劫的要求偏偏是，两者同时通过。
双隐劫是矛盾之劫，生死劫是两难之劫，两者难度相当。双隐劫伤害力比生死劫远不如，阻力却是一等一的。它严重影响渡劫仙人的信心，难怪量是心比天高的白子画，都说出“难以逾越”之言。
双隐劫在远古时名为“思退劫”，传言 “思退在前，妄图突破必无所得，唯有所失”，修行者遇此劫便应知修行到头了，不宜再图上进，也就无得无失、与之相安无事；若反其道而行，就有心焦走火的危险；越是尽力，堕魔的危险越大。
故双隐劫是从心志开始影响人，让人感到不能渡，实际上也不宜渡、难以渡，给足人止步的理由，让人顺理成章自动放弃的修行大碍……
墨冰仙心里有些难言的感慨。十重天境与白子画无缘，也就与世人无缘。这世道当真已衰落到当不起一个堪破道化至真之境的长留上仙了吗？
白子画早就知道生死劫渡劫失败、退隐田园守护爱徒，迎接他的就只有双隐劫了吧。
明知道东方彧卿为他招来神堕之咒做他的生死劫，他迎难而上，做了一场空前失败的尝试，最后只落得苦求她一魄，愿用他全部的骄傲来交换。
所有追求都止步，所有走过的路，都尘封不顾……
墨冰仙虽与白子画性情相反，时常觉得白子画活该，但将心比心，他有多难接受出世，白子画就该有多难接受退隐。他炼丹炼了三十余年，想了整整六十年，依然在想着、拖着，就是迈不出改变的第一步；可白子画从隐居伊始就对依山傍水的田园生活安之若素。他是经历了怎样的痛彻心扉，才会连一个适应过程都不需要了？
小姑娘是无辜的，她不知道地府的风气；当她用神力为他设封屏，告诉她去寻找故人时，纯出一片好心；她也不知道她师父为丧失了不可错过的进益契机，还在鼓励她师父上进。
“白子画，其实我该佩服你的。”墨冰仙微点了点头，神情少有地凝重，“以前我对你有些误解，也是那时候……我懒得体会。”他颊骨紧了紧，眉头没有松开，双指从棋筐拖出一枚玉棋，“但我跟你毕竟不是同一种人……也许我该让你听听我的想法？”
“愿闻其详。”
依旧，墨冰仙刚落子，白子画的玉棋就按到位了，仿佛那枚棋子命中注定属于它的位置，不论气数会否有尽时。
而棋子的主人，视一己之命运亦同一枚弈子，只有它该在哪里，没有愿不愿意。
陪伴花千骨，也是他该当如此，放开执掌三界的双手，也只是他应该做的吧？
墨冰仙叹了口气。
“天道堕落，神明皆灭。世间早已无‘邪不胜正’之理了，只有正邪对立相互制衡，此消彼长，永无最终的胜者。一旦没有了邪力相抗，正道中就自行滋生出恶者来。所以自古江山难久固，分合循环无止境，一旦合久了，王朝就要腐化，仙界也是一样的道理。”他搁下手中光洁的玉子，坐了起身，望见山谷对面一段新生的白雾袅袅上升，悠然似孔明灯。
他转面向山沿，就看着白雾随着上升悄悄变化着形态，直到全没了起初的样子，就剩下它还是它而已。
……忽然有一丝莫名的不忍，但继续他的论述道：“这天下最好的师者，乃是你的对手。就像你白子画虽强，仍有生死劫相抗；你强到无需师从任何人，生死劫便教你重新认识己心。”
“所以你要做仙界的对手。”白子画沉缓地语落，如同他落棋的方式，稳、准、凝定。
作者有话说第38章 启卷36、十重天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