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启卷17、天人之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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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人之惘
顺着墨冰仙的引导，杀阡陌记忆中一扇久闭的大门开启，里面是难言的百味，倾吐出来，只怕越倒越多又说不明白。
“小不点她……从前她问我能不能把琉夏给她，我是一口答应下来的，我说：‘你要什么姐姐都给你，你打算把琉夏带去哪儿？’她说：‘我要找一处满是鲜花的地方，把她在花海中熔化了，这样姐姐就看不到她，也就放下对往事的执迷了。’她说得特别认真，把我吓了一跳，我惊道：‘小不点，可不能毁坏琉夏的遗身！也许她能复活，我在等待有能力把她救活的一天。’她拍我道：‘姐姐你太糊涂了，你看我前世身为神女，都死过一回，哪有人能起死回生的呀！你不一样，你那时只是睡着了，所以一叫就醒。琉夏不是睡着了，她是死了。’我无言以对……”
杀阡陌说到此处，怔怔摇头，眼神犹若当时的惶惶：“我央求她：‘姐姐不能没有琉夏，你把琉夏还给姐姐吧。’小不点却说：‘姐姐你执念太深了，我都是为你好。话说我一直想不通，你们为什么非要把我救回来，我转世了又怎样呢。生有何欢、死有何苦？就算是师父离不开我，我和琉夏一样魂归天地万物、灵化风云雨露，同样可以陪着他呀。好过现在的我。我真的是一点儿都不懂他的心思，随便说两句话就能说错、惹他伤心，苦恼死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面带着叹息，说到最后还揪起了头发，根本不是开玩笑。我大惊失色抓住她：‘小不点你千万别想不开呀！’她一板一眼地说：‘想不开的人是你、不是我！杀姐姐。’然后念起了佛法：‘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她说：‘姐姐，不是听东方解释我还不知道，你是魔身，琉夏是凡胎啊。她的娘亲是凡人，难怪能混进长留，难怪连魂魄都散了，可惜至极，但凡人生死梦一场，一副身躯有何可留恋，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吧。’……”
杀阡陌满目迷茫地叙述着回忆，说到紧张之处犹然手足无措，墨冰仙看得出来他是受了刺激。
“还有那回，我上画骨峰向白子画讨要小不点，白子画说：‘让小骨好好修行。’我刚想发火，小不点跑出来道：‘不要，师父，我跟杀姐姐去走走，你好好打坐。你的修行比我重要十倍百倍，因为上辈子我们败给了生死劫，既然重来，一定要赢回来。不然牺牲的人不都白牺牲了？只有你冲破十重天，才能告慰所有因我们而死的人。加把劲啊。我和姐姐去玩了！’以前她说类似的话，我以为是玩笑话，久而久之我才发现，她是一本正经的。所以那天我就问她：‘小不点，你知不知道你师父特别后悔，只想做隐居世外的神仙眷侣，根本无心冲破十重天。’她纳闷着小脸摸摸后脑，点头说：‘我感觉到了，所以他一点进展都没有……但我想师父为我耗的内力太多了，等他恢复了慢慢再说吧。’我不禁好奇，戳戳她的发髻问：‘小不点，他冲破十重天有甚用？他要是冲不破呢，不知等到猴年马月。你难道不想弥补上辈子的遗憾，不想嫁给他了？’小不点故作喜悦道：‘想啊，我最爱师父了，当然要嫁给他！’却转而捶着我笑，‘姐姐你看你眼都红了！我嫁给他干嘛，我嫁给他，你也伤心，东方也伤心，紫薰姐姐也难过，一下子就损了三个人的修行。现在这样多好啊，我得空陪陪东方，又陪陪你，偶尔腾个空子让师父陪陪紫薰姐姐，你们就都心情好了，修行也都好了！’她说完欢呼，笑得山花烂漫。可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她说她陪着我是为了我的修行……”
墨冰仙默然听杀阡陌絮絮叨叨许久，面容静肃，绝无一丝轻视取笑，因为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种滋味了——早在千年之前就刻骨铭心的——失落。
“你说，在云宫的时候，她为什么不叫醒我？” 杀阡陌跳跃到了一段更遥远的记忆， “在云宫的时候，她有无数次机会叫醒我，而她却独自面对伤痛，不让任何人分担。无论拥有多强的力量，她始终是需要人保护的小不点啊。如果当时我醒来，一定不会让她走上绝路……”
墨冰仙看着眼眸泛红的七杀圣君，心里喟叹，杀阡陌终于承认了过去的悲情无法改写。
白子画还不肯承认，或还宁可自欺欺人而已。
然从某方面而言，杀阡陌这样，倒还不如白子画。
墨冰仙不忍地指正道：“花千骨新生一世物是人非，所谓弥补前世，不过是图求安慰罢了。我可以说，你那么久不去见她，是不愿面对她……面对一个只有十分之一还是花千骨的她吗。”
“一切都是我们的选择！”杀阡陌闻言，痛苦之色毕现，“从一开始我们就该知道！她只剩一魄了，再怎么补全，也不可能了……”他五指生力扣回掌心，手扣紧了额头，筋骨凸现，却又忽然一把抓住墨冰仙的肩，狠声道，“我不想这样说！墨冰仙！你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 暗色的漩涡流在他右手汇聚，罩在墨冰仙头顶以上，却猛然转向，远远地甩出，漾开一片风云。
墨冰仙在对方咆哮之下寂然不动，看着对方差点要打到自己的样子，也不见丝毫警觉，一直就淡淡注视着面前之人。杀阡陌扔开了他，自己缩了回去：“她是我的小不点……我怎么能说她不是……我不能……”
墨冰仙在旁叹惋，看着彩云飘游不定，直等到杀阡陌忘了方才的激动，怔怔望着远方，他仍然不说话。见旁边安静得像没人一样，杀阡陌自顾自地推断道：“你不会明白吧。像你这种经历过离别，又能放得开手，甘心孑然一身逍遥天外的人……一定会觉得我们可笑，门派也不要、天下也不管了，偏偏看不透一段缘，离不开最后一丝希望，终于等到她恢复了，她却说，你们不要为我执迷了……而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杀阡陌心痛又起，咬了咬牙，阖眸隐忍了下去。
“我没有你想象的洒脱。”墨冰仙正坐一笑，眼底却含苦涩，“你以为我说放手就放手么。我去找过她的，而且在她的下一世就找到了她。我坚持查找了八年，找到八岁的她，希望将她带回仙界，拜个好的师父，助她修仙得成。然而才到第三天，她就闹着要回家见他的刘大哥。我送她回镇上，她牵着那少年的手，欢快地奔跑在桥头河岸。然后她上了他们家的船，边笑边大挥着手向我告别，船只沿水漂摇渐远，我心里激烈地挣扎，幻想追上去；但终于，我只在她十五岁订婚的那日，看了她最后一眼。因为她幸福，我无可怨言……”
“那还不是放手了！”紫云一掀即翻，杀阡陌厉言道，“要是我，就死守着，看谁敢对她半点不好，让他皮开肉绽！”
墨冰仙引过风源，一把反旋回去：“我要是你，还不天下大乱！” 说着哈哈笑起来。
云霞气浪滚滚，和着已近消弭的法光腾转不休，终于在下一刻骤然降缓。
久违的哀伤已然清淡，却悄然如凉气袭来，墨冰仙眨了眨眼，睫毛下染了一层浅浅雾晕。鼻梁如山脊，往事如烟雨。他平静地述道：“人若深深执迷于一事，终其一生求之不得，下一世便会失去对此事物的执迷，再无需妄求。这或许是天道轮回的仁慈。”他见杀阡陌听得专注，竟忍不住开解了句，“至少对花千骨而言，这一世的她过得不差。”
凤眸忽地睁大，空空的像什么都没有。“她过得不差？当然。”杀阡陌不得不答道，“她曾经受过的伤，都忘了，弥补，也不需要了。她总是很开心。她也不爱白子画了，还是那么活泼可爱，就像我从前想看到的一样。却又不是我想看到的……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希望我的小不点怎样……”杀阡陌神色少有的复杂，有的不只是迷茫。
云彩聚散，天光流转。
两人并坐长空之下，从日光垂照到西偏，杀阡陌第三次问及墨冰仙的来意：“你不会就是来陪我谈心的吧。”墨冰仙依然像在跑题：“听说你在云宫守了七年了，四年前，诸派忽然心血来潮大议销毁云宫，看样子你们也没打得不可开交？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让他们放弃了呢？”
杀阡陌迷茫地紧了一会儿眉，按了按额侧：“四年前？没怎么样……”又闪目抬指道，“哦有几派阁老来过一回，带了上千弟子，声势浩大的，一见本君，哈哈，” 杀阡陌欣赏起自己亮丽的指甲，“一个不拉地撤退了。”既而艳眉间转生冷厉，“要早知道他们是想毁了云宫，就该拿他们祭海！”
“就这样？”墨冰仙打听的兴致似更盛了，“那他们为何突然想起云宫，没有提过什么吗？”
“嘶……我也没太留心，”杀阡陌前倾了一下思忆起来，面色微微空茫，“他们问我为何在云宫，我说：‘我正好在研习阵法，谁想来试试我绝不拦着，只是我在此住惯了，要是有别的人想打云宫的主意，最好等个十年八年，等到我想住你们门派的主殿了，来个和平交换不妨。’他们相互商量，说什么‘有他在这，别说是几个凡人了，仙灵过来都送死，何必多此一举，既费事又得罪上边。’我懒得花功力，也没听太真切，反正商量完，他们就滚得远远了。”他转脸向墨冰仙，变作勾唇轻笑，“怎么？那帮阁老烦你了、扰你了，还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至于，”墨冰仙不着痕迹地将问题撇到一旁，轻松笑言，“如不介意，借我看看如何？”
说着伸手拍在杀阡陌的背心，杀阡陌条件反射劲气后击，忽觉自己的功力敛汇成一股暖流，流向吸盘般紧紧贴住后背的手，又有带着丝丝凉意的功力回向输送，明显是墨冰仙用交换功力之法读取他的记忆！
杀阡陌刚有些着恼，却见墨冰仙闭着眼，气定神闲，仿佛专注地倾听随时光远去的海浪，想到他逍遥避世，应只是真的好奇而已，就抬了抬臂，并没发作又坐定了。
作者有话说第19章 启卷17、天人之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