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卷一104、因惧求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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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因惧求往
师傅步出大堂门神态看着完全正常了。傅兰师兄和我们围凑过去。
“师傅、师叔，让弟子随你们出战吧！”傅兰师兄殷切地道，“我和师弟师妹们商量好了，他们法力尚不足，怕他们去反使师傅分心，只我一人去……”
“你也别去。你万师叔的弟子们都没去。”裘师傅一口回绝，抬手轻压师兄肩头，“不必担心，此战是立功的绝佳时机。为师做出的努力，门派会看在眼里的。”声调平静，语气可靠，不似在堂内与朱师伯掷气时含悲带戚。
我们就没敢添乱。
然我还是顾虑……师傅若立功而还当然好，可万一被朱师伯的乌鸦嘴给言中了呢？
蓬莱的贵族子弟们性命宝贵，敌人不进逼到门派领地，不大会被安排出战，除非做后方的阵法护卫，或如傅兰师兄般武艺了得主动请缨的，有可能被准许；其余只能是充数量、撑场面，以免少别派太多人。
此番我们剑阵队也不例外，留守门派不出。
但纪师傅将带着剑阵阁的部分师长与我师傅同批出征，主管阵前防御。
剑阵队的操练提前结束，我就跑到剑阵台去找他，一来跟他说说我在落华仙境修炼的进展，二来问问他对师傅此行的看法。
他与师傅的想法竟一致，应是有过交流。
“……身先士卒、尽忠职守，他必能洗刷污名，得到门派的重视，说不定，就是为他自己打一场翻身仗，一战就能在门派中的地位回到往时。”纪师傅持抱全然乐观的态度，让我不敢赞同。
“怕只怕进了前锋阵营很难全身而退。”我提醒他道。
“冰杨，”他停下手上整理的文稿，眉目凝出了肃穆，“军争没有不付出代价的。战阵之中人人须自保，但大局的胜利更为重要。”他叹起气来有点叹息的意味，“仙魔之战向来都是‘田忌赛马’的原理，只因实力差距拉不开，输掉的那一匹终须存在。”他看向我，目露理解和同情，“作为朋友，我也不希望你师傅有任何闪失。但没人能保证，你师傅所处的位置，不会是输局。因为若整个战局输了，保不住的就不是他一个人。”
“我明白，您和师傅都是顾全大局之人。”我喉间含着苦涩，拼力点点头，说服自己回到落华仙境修行。
清心阵使人心气平和，但连月来我通常是打坐时一切安好，出离了打坐状态即回到困惑中，只能小心维持着消减执念和维持上进动力的平衡。
端坐在玉石上，口里默念着颇有音律的口诀，阖上眼皮，大千世界门窗全闭，冥洞缓缓开启，我的四肢都舒适起来……
虽说矛盾不得消解，我脑海里却平添许多过去已然模糊的细节，比如师傅与曦冉相知相恋到分离的诸多要事，一根根清晰如蚕丝，丝丝缕缕回向收纳；还有青园师父和丝蔓打斗的全过程，十多年前的回忆，居然也似泉水汩汩，不经意间涌冒而出。我不知到底是功力增进了，还是邪念乱撞，撞坏了记忆的壁垒……阆师傅只能猜测与我执念相关，并从我施展剑法的状态中归结说：“回顾往昔的能力不等于驾驭剑术的心力。你还需守好心性。”
……
秋风平顺，日头西倾，林木空响，山坡草色苍脆。在我记忆深处，那一战耗时不算长，比不得秋声连绵不绝。
仗剑进退，风刮着侧脸，青园师父在身边，不失时机地讲解对敌之策。
忽见丝蔓假意示弱，引诱弟子们围攻，意图来个聚歼，师父只好撇下我横破高空，从一个惊人的高度把巨大法力刚出手的丝蔓生生往上提出了树顶，法光在半空轰然震散，气流滚浪，树尖呈葵花形向外齐齐折断，地面的师兄弟们连忙背身回护。可想而知，师父再慢半拍，他们全遭重创无疑。丝蔓眼看到手的战果不翼而飞，怒转向师父扑杀。硝烟障目，沙尘飞扬，我急急踢开昏倒的魔怪，纵跃出林，仍不见了师父和敌方的身影。
俄而梓云师伯喊我帮忙，我追上他们的方向，与他们边战边移动，终于在山坡的背面与师父相会。丝蔓正不顾死活炼化血魂使魔力暴增。外表看去她口吐鲜血、连指尖都迸出血花，好像受了重伤，于是我只知道师父的“广开佛门”是能使人魂魄震散之功，心念一动，就想给她条生路，结果……
“师父，手下留情！”我一边放声豪言，一边掏出师父给我保命用的“莲花宝座”仙符，放剑垂悬前方，平掌送出，莲符上下相合，在剑身中段形成飞速旋转的法门，师父灵气被他仙符吸引，法力流倒转向我而来。
佛门之光经宝符转换，化成防御网，我本想拿它为丝蔓做防护，却在猛烈的冲击之下，它反充当了我自保的屏障。
莲影重重、血色喷霞，碰撞的光雷瞬间吞没我的意识，师父的身影如断线的风筝，在模糊的景物间摇曳坠地，身上系满的血丝，已然勒过他的五脏六腑……我却半根毫毛也没伤到。
恍惚间我迈步如静阻，山地萧索，兵斗声湮灭，我忘了从何而来、向何处去。
“丫头，小心！”师父向我一笑，手心有力量发出，我才反应过来身后一个妖怪倒下了。再看师父，他眼角眉梢泛着春风里的惆怅，目光慈爱如许，好像要盯住我一生一世，不离分寸。可是，终于闭上。
我跌跌撞撞半跑半爬，几步的距离走出了沧海桑田。
我想，不会有事的，师父，我们回去疗伤……
师父是个未战先算之人。从前每至一处游历，他都先打听当地有何厉害妖魔，出没于何处，倘若碰到对打讨不到好处的敌手，决计不招惹。梓云师伯也是因此与师父结交。往昔有回冬剑山门欲出战，师父警告他们打不过，掌门利襄师伯不信，那战死了十五名门人，门中上下举哀，仙长们再也不敢忽视师父的意见，以后只要师父在，适逢战事他们都主动询问进退策略。
如果一个小门派不靠外援就能打败擒天殿分部，自会威望大长，这一战本该尝到胜利的喜悦……
可师父千算万算，没算到我的不争气。
微凉的泪滴入衣裙，我动了动手指，睁眼一线，仙阵的光华蒙了一层水色。我依然在打坐，只是冥想的意念融进了些许恐惧。
我害怕，裘师傅会和我的青园师父一样，一去不返。
如是那样，我拼死了跟朱师伯较劲，有什么意义呢？
我所有的执念终将化为尘灰，风吹散尽……
“她恐怕是命不好，专克自己的师父吧。”
“她哪是命不好，她就是蠢，收她做徒弟的人也是眼瞎了。”
“这么说话不厚道吧，连带人家以后的师傅一并骂了。”
“切，她弑师的大名都响当当的了，出了仙班还有谁敢收她？”
林林总总不怀好意的议论声在耳边响起，过往仙班岁月最难熬的日子仿佛又回到眼前……
我忘记我还没收起功力，心头一个悸动，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意识朦胧间我平坐在榻面，有人用一臂抱住我的背，将我上身托起，另一手如日悬空在我前上，放出护体的法光笼住我，给我调理气脉。
待得气息稳定了，她刚垂落的手便被我紧紧抓住。
“阆师傅……我要去擒天殿……求您，让我去擒天殿观战……”恐惧早已战胜了理智，我脑中如置蒸炉白雾弥漫，口齿都有点不清，但我不住地强调，“我不能看不见，我不能什么都不做，阆师傅……落华仙境能进第一层天，去擒天殿很快的，尤长老带我走过……”
“冰杨，你先冷静冷静，你在说胡话，哪有不得门派征召就私自跑去观战的。”此言非阆师傅所出，乃是一男声。我转头看过去，只见翼磊师兄长相平凡而亲善的脸在侧。
“我知道不合理，但是我必须要去……”我一边脑子发浑，一边泣下。
阆师傅绕过我后背的手轻轻拍我肩，不说话，就像一位慈母在安慰幼儿。
……
就在神智清醒片刻之后，我便想明白了让她带我去是蛮不讲理，她本身有魔障，万一中途出事谁能相救？但若没有她带领，我私逃出行必定违规，且以我小小宫花之徒，无半分名气，第一层天和别派的仙境都不会许我通行，更别说战地了……我纯属在妄想。
可万没想到，看似习惯足不出户，不太离得开落华仙境的阆师傅，居然同意了我的请求。
“把她留在门中，这些日子恐怕她也无法修行了。”她折叠符文毯塞进包袱，说服翼磊师兄道，“此事看来与她执念相关，如为她好，应带她走一趟。说不定，就能找出她的结症。”
翼磊师兄是阆师傅的“贴身镖师”，门派素来建议阆师傅出外要有人陪护，阆师傅通常带的都是翼磊师兄，虽然素常未去危险地界，只是出外散散心；但如今，也没有比翼磊师兄更值得信任的人。
他曾为救助阆师傅折损掉不少修为，近年才修成仙，面貌自比同龄的人年长些，但他武艺不逊色，身材精瘦而强健，仍是青年人的体魄，单看背影看不出年龄。
我们三人成行，我得以重走了一次二十三岁秋日走过的路，我才知道“对门”的天山仙境也是迎宾仙境，四季飘绿，名曰“镇寒”。
此番看到的仙派驻营比二十三岁所见，景象似没多大改变；仙妖魔军队的实力，从来都是高手们怀藏在内，外表看不出的；唯独增添了一点，大为殊异抢眼，就是驻营地外围上空，有一群望不尽的神龙巡游。神龙数量也不见得多，至多几十头吧，但飞来窜去或远或近，有的种类相同外观近似，不好分辨，清点起来容易眼花，也就觉得有神龙大军的气势。
我思索着，没听说有哪个仙派养龙的呀？莫非禁足阁又来掺乎了？此时大战在所难免，又不需要讲和的说客，他们出面干嘛？得罪仙派和擒天殿哪一方都不是明智之选，为何不回避呢？
阆师傅进营地向代掌门霓敬诀禀明，带我来是为了教导剑法、指点我渡劫。她辈分比霓掌门还高，霓掌门也不好驳回她看似有违常规的教学方法，就准许我们留下安营。
我将包袱扔进营帐内便径直跑去找师傅和万师叔。
尔时万师叔在帐门前，师傅却去军帐议事了。
万师叔看见我一把拽住：“冰杨你跑来干嘛！”
我解释说是阆师傅同意我来的，我不看着他们安好不放心，她揽我肩进帐压低声音说：“冰杨你快回去，没事了。你师傅被改派巡防任务了。”表情很是确定，不像是诓人的。
我仍心有疑虑地问：“师傅他自己愿意？”
“他不愿意，掌教的命令他也不能不听。”万师叔拍拍我手臂，秘密笑曰，“你瞿枫师兄和玄枝公主托人办成的差事……多亏他们了！”
我一听也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瞿枫和暮易香能同心帮师傅解困，夫妻感情必定不赖。
但我转而又愁疑道：“万师叔，那你呢？”
“我既然已经请战，自会坚持到底。”万师叔笑得毫无压力，“放心，我不像你师傅修为有损，我自保绰绰有余。”
我眼睛不信任地紧盯着她看，心道我放心才怪，要是师傅没事，你倒下了，我们能好过？
正想着，外边吵嚷起来。我们撩帘门出外看，只见天上飞的龙霎时间都掉转头往同一处汇集。他们朝向的目标乃是……一名容颜精秀、纤姿飘逸，乌衣翻风、踏光而来的少年。
龙新辰？
“少阁主何来！”御龙的驯龙师之首，一名武士衣装的男子大惊喊话。他骑的龙，以及周围追随他的龙，都不受他控制地朝龙新辰浪涌而去。
百川汇海，无有尽时，永不消逝的向心力，让人恍觉少年屹立在海天的尽头，莽莽苍苍的漠原高空光晕翻滚，都是为他变了颜色。
“三哥！”龙新辰亮出掌心印光，“我奉阁主之命，收龙骑回阁镇守！”他撤开手，接着解释道，“父亲病中糊涂，才答应派神龙为仙派巡守营地，如今已收回成命。接下来的事，交给小弟吧！”
此时他身后几位乘龙之人冒出头来，我竟发现有手拢着一捧花丝胡子的炎郁寥先生。
“龙新辰，你大胆！”军营中木制搭立的点将高台上，代掌门霓敬诀把手直指来，生冷喝道。
“我禁足阁自有阁主号令，不能都听仙派调遣，还望仙尊谅解！”龙新辰抱拳在前，不卑不亢地回复。
作者有话说第153章 卷一104、因惧求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