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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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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至通达的铁轨一路飘着小雨,石小渔坐着火车回学校报到,因为右后方坐着一个穿僧服的出家人,石小渔对这号人向来尊敬,觉得自己当着人面玩电子产品大不敬便收了手机窝在软座上半睁着眼看雨,再打开手机时微信跳出工厂的群消息九十九加,有些意外。
石小渔已经很久没在群里发言了,今天要走,装长情的她在群里发了个红包感谢大家照顾,眯着笑眼把消息刷完,便看见了与束伟的对话框里有一个还没领取的转账,那事过后,两人再没私下说话,石小渔吓得直接把人给删了,束伟给她转了2140元,这天是2017年的情人节。
火车中午一点左右抵达,老石头一早就说来接她,这让处于一直放养状态的石小渔受宠若惊了一把。老石头挤在出站口,看着女儿提着大行李箱从人群剥离,石小渔一抬眼就看见了父亲冻红的鼻头。
“老爹。”
老石头默不作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怎么换了辆二手啊?”石小渔把陌生摩托车打量了一遍,老石头解释道,“去年忘检了,给交警大队拖走了,这是跟别人借的。”
“哦。”石小渔跨坐上车,“交警大队没收的车还能退回来吗?”
就算石小渔不说,老石头这几天也一直在交警大队托关系找人拿车,送去了500块钱的烟,屁也没见着。
“我问问渊哥吧,他搞法律的他肯定懂。”
发动机发出一阵不连续的声响,父女俩驶出火车站,石小渔又问,“渊哥呢?”
“死了。”老石头没好气。
迎头接了一阵雨,石小渔好笑地抹了把父亲头上的水珠,从抱在面前的书包里抽出一件外套,遮在两人头顶。
“爸,你说咱俩这样像不像华仔的《天若有情》啊。”
“什么华仔,没大没小,叫刘叔叔。”
“哦。”石小渔瘪嘴,不知道老石头咋又变得又臭又硬,老石头爱看港片,他觉得女儿这个比方打得再好不过,好得让他无地自容,他跟华仔一样给不了自己的小公主幸福,让她早早落入凡尘讨生活,中年男人好面子,大都是为了儿女。
石小渔往父亲身上靠近些,摸出一只崭新的红包偷偷塞进父亲外套侧边的兜里,这是她第一笔工资,该给父亲包个大红包,重撑起衣角,看老石头没发觉,湿了半边的脸痴痴发笑,又问,“我州哥呢?”
李淮州刚走出首都机场就看见老了许多的王伯,王伯自二十多岁离开部队跟着李家,对李家上下的事都有了解。他看李淮州没什么行李,只带了个普通的背包,不用帮忙提行李,便道,“少爷,您等会儿,我去把车开过来。”李淮州点点头。
奥迪过了新兴桥,驶入玉泉路,密密匝匝的记忆沿着树荫投落下来,两排整齐高大的林荫树后威严沉闷的建筑跃入李淮州眼帘。
尤祖勤在世的时候,在家总叫李淮州二宝,后来觉出江羽姗对大孩子有偏倚,便故意在她面前不厌其烦地叫他少爷,提醒她李家老二也是块宝儿,李淮州有时候犯浑把奶奶惹着了,尤祖勤便会大街小巷地撵他,口口声声喊“李老二”,泼妇骂街要断了气似的,这时候便全然不顾她操持了一生的民国大小姐做派和省立医院主任的身份。
车直接开进大院,李淮州下车走入正门,王伯便去停车。
客厅没人,几张花梨木椅围在一张桌子前,李安东喜欢中国风,客厅中间是一张镂空雕花的木质屏风做的隔断,往后看去,种满绿植的屋后长廊也不见人影,李淮州站了一会儿,看见了自己在某张旧木椅上刻的“州”字才将将坐下,在家具上刻字宣示主权,是李伦聪和小时候的他会做的事。
有个阿姨端了杯水走来,俩人互看着眼生,“您哪位啊,司令正在见客,您等会儿。”,李安东会见重要客人一般在二楼,想必这会儿人在楼上,李淮州道了谢,将右肩的包放下。
屋里的挂钟敲了几下,李淮州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接到了许良的电话,“你到北京了?”
“到了。”
“能谈成吗?”
“我不可能让他坐牢。”李淮州语气坚硬,石渊进监狱比他自己进监狱还让他害怕、崩溃,所以才会来求他最不想求的人,“人好些了吗?”李淮州走的时候,石渊仍处于重度昏迷,警方把人从他手里抢走,李淮州连ICU的门都摸不到。
“还是靠氧气罩才能活着。”许良道,“我一个公安局的朋友说心电、呼吸、脉搏、体温都已经正常了,再有两天应该就能转出ICU。”
石渊的情况很不乐观极有可能变成植物人,李淮州担心想再问几句,背后传来一声“哥哥!”,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站在二楼楼梯口,虎头虎脑的,李淮州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刚才的阿姨走过来,宠爱地抚着男孩圆溜溜的脑袋,“什么哥哥了,你哥哥不在了,这是来找司令的客人,不好乱喊的了。”
“哦。”男孩果然丧气了,乖乖随着阿姨走到李淮州身前,走前还嘟囔了一句,“像嘛。”
李淮州一等就等到了傍晚,一楼客厅除了那位阿姨招呼他喝过几次水,再也不见别人。李淮州挺直背站起来,抬步走上二楼,犹豫一会儿,在亮灯的会客厅门口跪下来。
晚饭点过,江羽姗从外面回来,翘手看着自己刚做的美甲路过李淮州的时候扫了他一眼,早有预见似的哼一声,江羽姗这边刚吝啬地开了鼻腔,李安东也开了门。
“爸。”李淮州喊,男人看也没看他,匆忙抬脚。
“哥哥!我就知道你是我哥哥。”跟着江羽姗上楼的男孩从背后一把搂住他脖子。
李淮州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背上多层衣物覆盖的疼痛再次承受重物倾砸,如车裂般,肩胛骨以下四分五剖,他艰难地僵直了后背,许久才咧了下唇“背疼。”
吴全文这边刚被扣,孔文事务所一场火灾,天久大量内部资料曝光,天久偷税漏税和腐败的资本积累各项罪行哗然而起,政商是一个特权整体,没有针对谁的必要,怕的就是内部矛盾,相互出卖,吴顾文遂了石渊的愿帮他除人的第一步便错了,他看不起眼的小喽啰成了封喉之匕。通达下了场壮阔的春雨,媒体舆论淹人之势譬如刑场。
陈本看着吴顾文的背影,问到,“您不放心?”他估计石渊被封了呼吸嵌入水泥中,早该窒息死亡了,吴顾文看着眼前摞高的水泥板块,“你说建这二桥该不该填河?”
“这······”陈本认真打量起河面来,桥墩已经建好按理说并不需要巩固桥基,吴顾文往前走了几步打开起重机操作室的门,陈本向前走了几步皱起眉头,他了解吴顾文,吴顾文这半辈子的功夫都花在花样翻新去整人上,吴顾文对着操作室里的手柄、仪表捣鼓一通,顺利抬起了那块还没拆板的水泥柱体。
吴顾文玩性高,他不停变换上升、下降的档速,成型水柱由钢丝绳牵着上下移动,水泥板中央捆了根绳索由吊钩勾住,吴顾文每次速度变换得快,一阵急速下降中,绳索失衡晃动,水泥板降至四米左右,倾斜悬在半空,摇摇欲坠。吴顾文操纵手柄前移,往前三米就是达开河。
“所有人不许动!”警察喊完后立马冲天打了一枪,一群手下立马做鸟兽散,刚跑出三四米便被后来的武警大队驱车重围,排成一排举起手蹲在警车边上,一时间四面楚歌。先来的是检察员和几个司警,警车一路驾驶没有鸣笛,陈本持枪守在起重机旁护着自家主子,吴顾文好脾气地等着有人来请,慢吞吞地玩着踏板和手柄,他对起重机的操纵不熟,推了一个手柄发现只是伸长了起重臂。
“哟。”吴顾文撑在开了五分之一的车窗边上,抬起下巴,“我在我的工地上半夜动工不知道犯了哪国的法,还劳烦您各位大驾?”
“少废话,下车。”警察用枪指着车里的吴某,与陈本三人形成对峙之势。
“行行行,等我为咱通达二桥再添块砖瓦。”
水泥板晃动的幅度加大,专门负责这次搜捕的司警一枪崩在了水泥板上,蓄势待发的子弹从边缘擦过,绳索上的水泥板前移了几公分,摇摇欲坠。李淮州和许良再次碰头,跟接到电话的几个派出所民警是最后赶到的,这三拨警察里前两拨都是因为吴部长利用职务收受贿赂和帮助自家哥哥抽逃出资、洗钱、做假账前来抓捕,只有最后这势单力薄的几人是看了监控来找石渊的。
“有市检的人在呢,别傻乎乎地往前冲。”后边片区民警拦住李淮州,李淮州一把推开他往前冲,后边有人喊,“那人是谁,快把他押下去,作什么妖妈的!”前方又有几人扑上来,三两个抱住李淮州不让他动作,有的挂在他身上搂住他脖子,有的抱住他大腿,许良跑上前一口咬在警察手臂上,气喘吁吁地说,“快跑,市检压根不是为这事儿来的,我来跟他们解释。”
李淮州将身上二人过肩摔倒在地,疾步跑入包围中心,每跑一步便响起一声实弹,颗颗落在脚边,只是恐吓。许良把手举高,“再有人开枪,我就把武警持枪虐杀无辜市民的视频发出去!”许良已经喊破音,他其实吓得不行,他知道紧急时刻三两句威胁比五六句动情解释更有用,话一喊完就倒在旁边的警车上,听见有人持喇叭喊,“先住手。”
“我们是来救人的。”许良说到,“吴部长抓了石渊。”
李淮州赶到的时,警察正持枪瞄准一车之隔的吴顾文,吴某自得其乐把起重机当玩具,把弄着手上的操纵柄,李淮州一来便问,“石渊在哪!?”
“总算有个识货的了。”吴顾文腾了手,往前倾身眯起眼角,“你说,那么重要的人质,我怎么舍得放?”
警察听着二人对话,包裹持枪右手的指节加重力度,“你已经没有退路,最好乖乖交出人质。”
吴顾文摇晃食指,“不行啊,你真以为人死了会变星星一群一群的?其实孤单得很,我得找个伴儿。”
“吴顾文,你还别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警察崩紧了嘴角,稳了准星,叩下扳机,一枚子弹直直穿过车窗射入吴顾文肩部,吴顾文疼得大叫一声撞向后座,一掌拍上前方手柄上,起重臂刚一启动,倾斜的水泥板便失重垂直下坠。
一旁的陈本在司警开枪的同时也被远方的狙击手击中持枪的右手,车后的武警蜂拥而至。
慌乱中,李淮州全凭直觉跑到起重臂下方,两米长的水泥模块迎头而来,倾斜的柱体一头先落了地,另一头砸在李淮州弓紧的背上,借着人肉支点减力落到地面,李淮州肩部剧烈撕裂,水泥柱在他背上滚了一圈落地,他才站不住正面跌在地上。
许良想叫李淮州躲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跌跌撞撞地跟着几个警察跑上前,李淮州跪坐在地上,抬起头冲他们喊,“救救他!救救他!石渊在这儿!”李淮州把绳索结了,拆开木板,用手去挖尚未完全凝固的混凝土,手指头磨出了血泡。
许良也跪下来,他根本不确定水泥里有没有石渊,他就是想陪着李淮州,成全他某种绝望的念头。
“挖到了,挖到了。”李淮州激动地吼叫,手沿着小洞先触到了石渊脸上黄色的胶带,其余几名警察也上前帮忙,大半身体露出来,李淮州着急忙慌却又小心翼翼地将胶带撕下来,他的手已经不能看了,指甲里都是血和泥,扣了许久才扣开胶带封口,他怨恨自己慢,低着头,几缕汗湿的头发全垂到眼前,李淮州用自己满是泥浆的手摸索石渊的脸,石渊脸上全是蚂蚁爬行般的细小伤口,伤口沿着经络绽开,又随着胶带撕开流血,面目全非,李淮州愣了长久,把他的脑袋紧紧搂进怀里。
石渊安静的身体随着李淮州压抑沉重的呼吸颤抖起来,李淮州没有发出声音,许良还是听见他疯狂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