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大悲佛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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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加快了脚步，她一边飞快的扫过周围琳琅满目的陈设，一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往前走。
这长廊时高时低，两侧岩壁上凹凸不平，常常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一个拐角，如山路般九曲十八弯。
灵犀就这般在这曲径中弯弯绕绕得晕头转向。
她一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灵犀安慰了自己“很快就到了”许多次，耐心眼看快要耗尽的时候，前面突兀的出现了一块石碑，挡住了她的路。
灵犀揉了揉有些发昏的眼睛，定了定神走过去。
这石碑没有什么特别的，而且对她来说实在太过寻常——这分明就是海边那种最正常不过的礁石。它约莫有大半个人高，一个手臂能环抱过来的弧度，似一个风吹浪打，岿然不动的战士，侧着身子，倚着墙壁，守卫在它身后那扇一人高的铁门前。
灵犀伸手轻轻的抚上岩石光滑的纹理。千年来，那些吹过它的海风，堆积而上又被海水冲刷带走的砂砾，照射其上的阳光灼人的温度，抚过它的人类和鲛人的掌纹，冰凉的月光和拍打过它的海水，滴落在上面的温热的眼泪，依靠过它遮阳和休息的身体，身侧飘过的远影孤帆，一幕幕的，如时光穿梭，从灵犀的掌中掠过。
鲛人的生命是漫长的，她今年才十八岁，但对于人类来说，却早已是遥远不可及的生命尽头了。
那些经过的苍老的年轮，从这岩石上倾轧而过，滑过灵犀的心里，第一次，她这么真切得感到那种无能为力的衰败和凋落，然而，更多的，是千帆过尽的沧桑，平静和温柔。
灵犀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她轻叹了一口气，移开目光，走上前去将铁门看的更清楚些。
这铁门没有落锁，只有一个铁钩虚虚得勾着，灵犀伸出手去，身子离得远些，退到反方向，尝试着推开这不起眼的铁门。
出乎意料的，她根本没有用什么力气，随着她的动作，这门便发出一些“嘎吱”的声音，向后滑去。
灵犀这才发现这铁门轻的很，只有外面一层是铁皮，里面应该是木材，十分的轻巧灵活。她探头往里面看去，里面是一样的佛手托着莲心灯，一节节的台阶向下延伸，往地下深处蔓延，但看不清最后通向哪里。
墙面工整，似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墙面照射出的光线整齐，将视线可及处，这一条狭窄的甬道照的明亮而清晰。
灵犀推开门，甩出腰上的绸带牢牢的圈在礁石上，拉着带子的另一端，试探性的跨出右脚踩上门后的第一阶平台。
她身子后仰，做好随时旋身后撤的准备，然而空气中静默了几秒，并没有发生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
饶是这样，灵犀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她牢牢抓住手中的绸带，左脚也踏了上去。周围一片安静，只有身旁的铁门因为她无意的触碰原地来回荡了两下。
灵犀往前挪了两步，倒吸了一口气，将墙壁上的场景尽收眼底。
原来每一个莲花灯后面都凿出一个正方形的方格，每个方格放着两本书，初时被烛光掩盖在不起眼的墙身中。此时一个个呈现出来，放眼过去，深不见底，似沉睡的卧龙，低调，深沉，积蓄着内敛的力量。
灵犀收回绸带，一步步的往下走。她无声的看着内嵌的一本本书，这些书并没有分类，上面的这些书甚至有些溃烂，残存着数不清的风霜。
她拿起最近的一本，封面上的字完全看不清。她刚翻开内页，中间几页便稀稀疏疏的往下掉。灵犀眼疾手快的抓住它们，举起来一看，书页泛着一种质朴的黄色，上面的字有些复杂，不像是如今人类通用的文字。
她将书放回去，依次往下翻了几本，按照这些书的新旧程度和文字，灵犀心中揣测，这些书应当是按照年代远近来排列的。
她暗暗皱眉，若是按年代分列，反而难办了。
这些书全是人类记载的，旷古绝今，各种各样的所见所闻和奇闻异事。她要找的是记录鲛人的书，然而什么样的书才能告诉她该怎么找回她的尾巴呢？
是久远一些，还是年代近的可能性大些呢？
她慢无头绪，一路往下走，一路翻了几本和鲛人有关的书籍。其中有古代渔民记载的鲛人的故事，也有冒险家在大海航行经历的各种各样的奇事。
她随手拿起一本书，书中所载，是一个书生被鲛人所救，在深海生活了一个月的故事。人鲛有别，书中记载，他喝了鲛族的海申水，相当于人类发了毒誓，是绝不能泄露鲛族任何秘辛的。然而他自离开深海，日夜思念，夜不能寐，自述他自己已到了疯魔的状态，于是不惜背誓，将所见所闻诉诸笔下，方能求得片刻安稳。
书中详细记载了龙眼宫的外形，摆设，其间珍宝，鲛人每日的生活，还有那救他的鲛人外形，容貌，和顺善良的性情。如此这般絮絮叨叨，倒也写了不少大海深处的故事。
灵犀冷笑一声，此人背信弃义，还啰啰嗦嗦替自己辩解了一堆，幸好龙眼宫只是南海上层一个镇守龙眼的将士所居的宅邸，并不牵涉到许多的秘辛。
她“哼”了一声，用力一扯，将这本本就不怎么牢固的书撕成两半，随后三下五除二，哗哗的将它撕成碎片，往格子中一扔，不屑的瞥一眼：“斯文败类，枉称书生！”
“姑娘，手下留情！”持续了太久的安静中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男声，灵犀浑身一个激灵，一声惊呼被她生生的抑住，她旋身迅速后退一步，紧贴着岩壁做防卫状。
那人站在台阶上方，相隔甚远，远处烛光昏黄，灵犀一时看不清他的脸。
然而比这更让她觉得可怕的是，随着她本能地往手掌中注入灵力，她才陡然发现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流转的迹象。
不知为何，她的灵力不见了？
那人渐渐走近，身后似乎还跟着两个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在这幽深的长梯中回荡，一步步踏下来，十分的肆无忌惮。
这长廊宽度有限，灵犀几番尝试，终于确信自己已经完全使不上灵力，顷刻间，一种沉重的伤心和荒凉漫上心头。
大海给予她的力量，这是收回去了吗？
她是鲛人，离开了大海，走到哪里都是异乡。来到人类的世界，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会逐渐失去大海赐予她的天赋。但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这么深刻的体会过，自己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被她的家园的抛弃了。
碧绿的无边无际的海面，大海深处的澄澈和丰富，遥远而神秘的海底宝藏，那些有趣的冒险，泉宫温馨而充实的生活，父王，良玉，伯摇，还有她数不清的海底小伙伴——她的大海，她的家，她是真的回不去了！
灵犀愤愤的咬着牙，想到此处，天生的倔强反而涌上心头。她冷静下来，慢动作侧过身子，尽力隐匿在昏暗中，不让自己完全的暴露在光线下。
灵犀暗暗得盘算着：她出来许久，应当过了午饭时间了。若是她今天到晚还不回去，楚明月应该会出来找她的吧？！毕竟他那么想要自己的鲛珠不是吗？
但灵犀突然窜出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念头，楚明月到底为什么那么渴望这颗鲛珠呢？真的只是因为他天性喜欢捞珍珠吗？
对面那人逐渐走到面前，灵犀看着他的桃花眼，“呵”了一声：“原来是王大公子！”
王远天手执一把竹骨简扇，扇上挂一个和田玉佩。灵犀瞧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娘娘腔”几个几乎又要脱口而出，她撇过头，不动声色得打量着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的素声谷和一个紫衣女子。
那两个人那日在丛姜山她都是见过的，但这女子她却并不知道名字。
灵犀不自主的多看了几眼，梨花面，杨柳腰，静静站着，如娇花照水，肤光胜雪，清丽难言。
那女子静静站着任她打量了一瞬，见她正要收回目光，徐徐说道：“在下申屠神悦，当日在丛姜山和灵犀姑娘打过照面的，不知姑娘是否记得？”
灵犀唇角轻佻，事已至此，她反而坦然。她负手从容的站着，走上前一步：“不太记得了。不过我记得，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们我叫什么名字。南疆唱诗班，还真是神通广大。”
申屠神悦对她暗讽的话并不着恼，淡淡说道：“灵犀过奖了。楚将军是我们南疆的守护者，承担着整个南疆最大的祝福和希冀。你是他的贵客和朋友，唱诗班自然是要做些准备，恭迎大驾的。”
她语音刚落，灵犀便捕捉到王远天脸上毫不掩饰，一闪而过的不快。
灵犀轻笑了一声，彬彬有礼道：“楚明月当年离开唱诗班的时候，一定想不到你们对他还有这么深重的情谊，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放心，你们这么好的心意，我一定会转达给楚明月知道的。”
王远天面色一沉，扫一眼还要继续说话的申屠神悦，止住了她的话头，接口道：“我初来南疆时，便耳闻过南疆铺天盖地关于鲛人美好的传说。今日一见，姑娘这般伶牙俐齿，倒和传说有些不符。”
灵犀心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她站在王远天下方，然而昂着头神色倨傲，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你知道的还不少啊。”
王远天反而好奇：“你不好奇我是知道的？你这么坦然，就不担心万一楚明月知道呢？”
灵犀“切”了一声，一副看傻逼的表情看着他，冷冷道：“还能怎么知道的？你们这座大悲佛寺是有结界，能阻止人类进来的。即便进来了，想必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全身而退的。我一路走得这么顺利，你不自然就知道了我不是人了。想来你们这里面的巫术，是只为对付人类设的吧。至于楚明月”，她低头佯装认真的想了想，才徐徐说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以为他是你，整日唯恐天下不乱吗？！”
王远天眼中闪着光，似发现什么好玩的猎物：“你这就冤枉我了。我怎么就唯恐天下不乱了。即便你现在灵力全失，还撕了我们的典藏，我不是也没有出手对付你吗？”
灵犀听得好笑，于是她真的就“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第一，你不动手，是因为你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我？听说虽然你们唱诗班是住在大悲佛寺的，但这里主持事务的却是三大圣僧吧。第二，”她神色冷下来:“你还真有脸说你不是唯恐天下大乱。那你们丛姜山的黑巫术，那股阴沉沉的亡灵的气息，又是从何而来？！”
台阶上三人脸色俱是一变，王远天两个大步跨下来，手中扇柄带着劲风扫过来，往她胸口的位置拍下来。
灵犀伸手去挡，然而那扇子却似铅注的，足有千斤重，沉甸甸的拍在她胸前肋骨上，灵犀“哇”的一声喷出两口鲜血，身子一歪往下跌跌撞撞的连摔了好几级台阶，许久才能够扶着墙站稳。
王远天将扇子隔在她颈间，阴测测的凑近她：“你知道的倒还不少啊。你以为我奈何不了你吗？”
灵犀只觉得一座锁链套在喉间，卡的她喘不过气来。
血迹从嘴角汩汩流下，她艰难的抬手一擦，嘲笑道：“呵，你十几岁的时候就能把楚明月逼出唱诗班，我怎么敢怀疑你的本事呢。想杀我，杀好了。不过可惜，我已经说出去了，现在才杀我，可能有点晚了。”
王远天重重的将扇子往墙面上一擦，两相碰撞，发出重重的铿锵声。他沉眉冷对，邪气的脸上刻满了阴鸷，咬着牙低声咆哮道：“楚明月！楚明月！哪一句话不提楚明月，你会死吗？！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你以为他收留你是因为什么，他不过是为了你的......！”
他话音刚落，几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呼啸而至，王远天侧身一闪，折扇挥过去，然而那长箭来势汹汹，有开云破日之态。
他一开始未当回事，大意轻敌，那箭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擦过衣襟，深入肉中，穿出一条血痕，王远天咬着牙恨恨得闷哼了一声“穿云箭”！这才后知后觉的闪避。
只这一瞬间，楚明月鬼魅般的身影已经窜到他身后，将灵犀一拉，抱在怀中，飞快的往下窜去。他熟门熟路的往下奔了约三十尺才停住，看也不看，直接将那格子中的书一扔，将手伸进暗格，将手掌贴上墙面。
两人面前的墙面徐徐后退，里面满室的浅金色光芒就从缝隙中一点点的溢了出来。
身后几人追来，楚明月将灵犀依靠在自己的身前，抽箭拉弓，一气呵成得三箭齐发，瞬间止住了他们的来路。
他抱着灵犀敏捷的窜进内室，随即拍了拍墙面，待它回复原样，半点缝隙不留，这才虚虚得松了口气。
灵犀靠在他胸膛上，静静得听着他汹涌跳动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喘气声，片刻后，她慢慢松开揽在他腰间的手，暗暗的想了想，这家伙除了手臂，腰搂起来也挺舒服的，以后睡觉可以躺在腰上睡。
她扶着楚明月的手臂抬头，看着他额头上大滴的汗珠，默默道：“我一直你不会武功。”
楚明月低头，顺势自然得在她的肩上擦去额头上的汗，随后俯视着灵犀抽搐的嘴角，一脸自得：“人要学会适当的藏拙嘛！而且你不觉得偶尔有些小惊喜很浪漫嘛？有没有？”
灵犀轻笑：“我家世代捕鱼，今夜满月之夜，想瞧瞧海里有什么宝贝，好贴补家用。”
楚明月：“......”
她脸色苍白，然而眉眼弯起，盈满了笑意。语速因着受伤没有平时那般清脆爽利，多了些娴静的温柔。
她调笑的说着两人初见时楚明月撒谎骗她的话，说罢总结了一句：“惊喜太多了，太浪漫了！”
楚明月伸手轻轻得弹了下她的脑门：“过奖喽。”
灵犀笑着晃了晃脑袋配合他，漫长的昏暗中独行了这么久，她这才觉得，有人陪着，真是太好了。
人在黑暗中，有种时光停滞的错觉，长廊上的文物和故事，书本中交错的历史，明明刹那间，却仿佛沧海桑田都已看遍。
待她疲累的一转身，看到此刻站在身旁的还是楚明月，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第14章 大悲佛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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