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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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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出去走走的话,要不要一起去英国?”
顾念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敢置信的。理由很简单,你会跟一个仅仅见面不到几天的人发出邀请,一起去另一个国家吗?仅仅是她刚跟你说想去国外散散心?或许会。但是如果你是被问的那个人,你会答应吗?仅仅是这个时候,青海波澜浩瀚的星空下,你看他的眼睛,里面是你?或许也会。
如果你问顾念,是的,她会,因为是许墨城问的她。
身边离那个人的距离是11.5不到12公分,街边的人很多,墨城走的很慢。泰晤士河面风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八月,伦敦的天气阴绵多雨,夜里她经常被冻醒,现在和那时候的感受差不多,有点冷,又感觉不是很冷。
墨城的手并没有牵她,也没有露在外面,而是插在裤口袋里。她有几次伸手去捞,总会捞空。不敢明目张胆地去牵他的袖子,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可是人来人往的,抓不到他总是那么没有安全感。
差一点就碰到了,墨城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停住了。
“怎么了?”
顾念低着头,前额刚好抵上他的肩膀,手慢慢地伸了回来。墨城不知道是不是根本没注意到,侧身不动。
她摇摇头,头仍旧低着。
他伸手去抬她的下巴,顾念头一撇,蹭过去了。他再去捏回来,这次顾念没防备,被他抓了正着,他另一只手向前揽着她,顾念只能抬头。
他们现在站在街心,她身后是过去是钟楼,往右边过去是栏杆,栏杆后是泰晤士河,过去就是身负盛名的伦敦眼。
墨城开到半路带她下来走走,地址选的很用心,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开心,也没有问她什么或者责备她什么,但是她心里并不好受。从上次他们分开到现在,他们从来都没有静下心来好好地谈过,仿佛之前的矛盾过去连蓉,误会这一扉已经揭开,但是旧别重逢思念并没有让他们毫无芥蒂热情拥抱或亲热,这段时间墨城一直以疲惫应对她的时候居多,对此,顾念是深感隐忧的。
从A市到伦敦,每一步她都是越走越坚定,见到他,是每一步都越走越犹豫,越小心谨慎。而他呢,他或许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纵容着她了,她很清楚墨城没变,可是偶尔他故意冷落她,她也是知道的。
再这样下去,她不知道什么这个心结什么时候才能打开。
叹气,似乎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
她再次摇了摇头,很好,墨城确定了她不想说什么,放开了她。
顾念突然一点儿难过。她从来不曾是一个擅长辩解和隐藏的人,谈到感情更甚。她也不算是一个周全无私的人,相反,她偏执冷静,清醒克制,感情里每一种情分她都分得很清,计较得很清。
这个世界上比她勇敢的人太多了,感情中,不计回报,不计后果,可以为了爱声嘶力竭,浴血杀敌,偏偏她不行。她是既怕见血,又怕牺牲,既不想成全,又不想后退。她其实是个输不起又很自私的人,墨城遇到她,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他倒霉。
从青海到银川的那一段路,对于墨城的提议,顾念是真的有认真考虑的。两个人之间信任要多久才可以建立,一天,一个月,又或者是一年?她对墨城过去的一切并不感兴趣,反之,他对于她的一切也不好奇,但是无端地,她觉得他值得信任,所以既然觉得离开是更好的选择,那么为什么不选择英国呢。
那个时候,她和墨城还是那么的不熟,她都可以完全信任他,可是现在,为什么两个人都经历了那么多,那么熟悉彼此的呼吸和存在,心反而不像之前贴得那么亲近了呢?
顾念有些心虚,罪过罪过,问题似乎是统统出现在她身上。
墨城无语,他有理由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顾念一脸认真,饿到捂肚子;“是真的,我真的饿了,在里面呆了太久,我都没有吃什么。”
他叹息,是他没有想到。之前光顾着担心她的安全,后来把人找到之后光顾着和她置气,忘了她是不是没吃晚饭。从面前这条街道拐过去,他记得有几家快餐店,顾念不怎么喜欢西式的快餐,但那边有几家不错的中国餐馆,他们可以随便找一家坐下来,等她吃好了再回去。
可那人都饿到没力气了,但是却不肯跟他走,墨城回头,顾念站在原地笑嘻嘻的:“我在这边等你,随便买点面包薯条什么的就好啦,我,我在这等你吧。”
墨城皱眉,顾念到底是了解他的,自觉地保证:“我就在这里不乱跑。”
她两只手一甩,很明显了,身上没钱,又没有手机,她想乱跑都不行。那人扶额,她是上天派来收拾他的,又不能和她计较,墨城只得走开,再三告诫她不要乱跑,就在原地等她。
顾念大手一挥,保持微笑,去吧去吧,不用担心。
而看到墨城的背影慢慢潜入人群,顾念脑子里想的全是刚才掠过的点滴。在墨城面前,她可没有能力做到云淡风起,找个机会支开他,或许可以好好理一理思路。
好像又回到当初刚回国时的状态,喜欢走在最热闹的街头,但最孤单的欢呼是属于自己。不是非得一个人的时候,人才最喜欢怀旧,相反,在狂欢的喜悦中,那些碎片的记忆才更容易接踵而至。
走西藏,是2010年夏。
汽车在青藏公路上快速的驶过,窗外是绵延的山脉和无垠戈壁沙漠,远方的天空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顾念将身子沉沉的埋在座位上,外面即使在壮丽的景色,她此时也提不起精神去欣赏了。连续的高原反应,已经透支了她的力气,如果不是身体感觉已经慢慢适应了这里的高海拔和低气压,她一度怀疑自己到不了拉萨。当时说走就走,来到西藏才发现很多事情都没有准备,幸好在半路遇到一个自组的旅游队,愿意一路捎上她。
领队的是一个叫林文的男子,和她老乡,G市人。团里的人大都是旅游爱好者,其中还有一个叫迈尔的黑人小伙,普通话说得还算流利,是埃及过来交换生。顾念对埃及古建筑特别感兴趣,迈尔又是考古专业的,对此颇有研究,顾念很喜欢听他讲他家乡的历史,两个人私下了聊得不错,迈尔对她也很照顾。团里也有本地人,是一个叫阿尔玛的藏族女孩,她是林文的同学,学医。顾念刚来这一路身体能恢复那么快,全多亏她的照顾。
到了拉萨,阿尔玛领她到客栈房间里,嘱咐她再休息一下,顾念便又再沉沉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阿尔玛帮她带了饭,她吃过后才知道,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林文已经带着几个“驴友”去周边‘探险’去了。
顾念闲着没有什么事,加上睡了一觉有了精神,跟阿尔玛说了句,带着地图出门,准备去客栈附近逛。
夏天的拉萨,云很低,似乎伸手就可以触摸,从原野上看过去,才知道这儿的天空蓝的那般澄净。没有城市街头盛嚣的喧哗,有的只是蓝,白,黄,红几种色彩相辉映的景色。她沿着地图规划的路线走走停停,终于随着人群来到了大昭寺。
这时的日头已经偏斜,从高处看,就像是卧在远处草原上的一样。大昭寺门前,从遥远的一路磕长头而来的藏人,他们匍匐在地,朝着寺门一遍遍的站起,行礼,卧地。
顾念跟着缓慢移动的人群缓缓前进,却并没有进去,而是绕去大昭寺后的“玛吉阿米”。顾念早在很久以前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在仓央嘉措的诗里。玛吉阿米,是一个藏族女孩的名字,传说她是六世□□仓央嘉措最钟情的女子,仓央嘉措有一首千古的爱情诗篇便是为她而作。
顾念要了一杯青稞酒,来拉萨,不来“玛吉阿米”,不喝一杯藏族的青稞酒,就是一种遗憾。
太阳眷念的落进平原戈壁,在这幢小楼的墙壁上画上橙黄的色彩,斜斜的挂在一角,断了一隅。旁边有人背诵出那首耳熟能详的《那一天,那一月,那一年》,她听着,在这样的场景下,这样的心境中,仿佛真正体会这样悲伤,愁苦的爱情。
心中又苦涩了几分。
这个世界的爱情,绝美的,求不得,难相守。跨越了两颗心的距离,却还要跋山涉水,她其实并不羡慕这样的爱情,好的爱情应该是圆满的,happy ending。
天色将晚,阁楼点了酥油灯,顾念发着呆,眼前投来了一片阴影。却是有人站定在她身边。那人个头高高的,身形修长,几乎可以将她全部笼罩。有一瞬间,顾念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许墨城先开口,声音中带着疲惫。
她朝四周看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已经坐满了人,只有她这里还多余一个位置。
顾念莞尔:“当然可以。”
许墨城表情淡淡的,端端正正的坐在座位上。
借着酥油灯柔和的光线,顾念看清楚了眼前所坐的人,利落的黑发,一双长眸微微地蹙着,似有心事。鼻子很高,显的颧骨到下颚处有些锋薄瘦削。他的嘴角抿着,侧着脸,顾念看不清他的嘴型,只觉得他这人单单一眼看过卓俊不凡,气质又是难得的清贵。
听他的话,感觉应该身体并不舒服。想想也是,一个人,强烈的高原反应,旅程的疲惫。
墨城要了一杯青稞酒,他只抿一口,皱了下眉头,味道并不是很好,他并不是很喜欢。将视野放在远处,享受到这一天来难得的宁静,身体的不适感似乎到现在才压下了。
今天凌晨到的机场,白天他足足睡到了半天,精神才勉强算是好一点,在客栈呆了一会,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阁间早就坐满了人。他扫视了一周,只发现顾念旁边的位置。走过去他才看清楚顾念的长相,长发及肩,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差不多遮住了大半张小脸。面容是秀丽活泼的,但仔细一瞥又觉得几丝落寞,与自己当时的心境倒有几分相似。
那首空灵的曲子一遍一遍响起,顾念看着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但也没有错过他还没有恢复过来的苍白脸色。
“你看上去很不舒服,还好吗?”她问。
墨城终于将视线收回放到她身上,顾念一怔,好漂亮的眼睛。
“高反比较强烈。”他又咄了一口酒,眉心惯常一蹙,并没有看她。
沉默了一会,他又看了看她,“你看上去很悲伤。”
这不是疑问语气,而是肯定句。
顾念闻言涩涩一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林文他们站在阁楼的入口朝她打招呼,顾念看到了。这个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这里,所以呆在这里没走,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等他们。想来的,他们已经到了她这一桌,阁楼的人又走了几个。
林文看到她,又瞧见一旁的墨城,微笑着问她:“你朋友?”
顾念侧头看了一眼那人,后者并没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她本来想说“不是的”,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是:“朋友,刚刚认识。”
语毕,林文已经将注意力转到了墨城的身上,大有一种老乡见老乡的自然亲切,问他:“兄台,一个人?”
墨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对这个称呼不是特别领情的,转过脸盯着她。顾念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我们刚认识,他是……”
“许墨城。”略带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墨城自我介绍完说完,又加了一句 “很高兴认识你们!”
林文他们当然也很高兴认识这样一个帅哥,相互介绍,一时间气氛愉悦了很多。顾念有些不太适应这么熟络的转变,抬头却看见墨城的目光朝她投来,淡淡的。
许墨城住的客栈就是顾念他们之前投宿的那家,林文知道后笑言缘分,大伙一起吃过晚饭,各自回屋休息。洗完澡,顾念向阿尔玛要了些药,给对面住的墨城送去。
她到门口的时候,门没有关紧。她以为墨城就在里面,因为屋子里卧室的灯亮着。客厅阳台的门没有关,这个时候有风吹进来,还有点冷。
顾念叫了他两声,没有人应,她想墨城大概是出去了,把药放在靠近门口的写字台上,便关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顾念起了个大早,许墨城也刚好收拾好了,关了门,迎面碰到她。
他的神情有些疲惫,似乎没有睡好。顾念对上那双好看的眼睛静默了一秒钟,点了点头,“早安!”
墨城也朝她点了点头。她还是昨晚随意的装扮,也许是在白天,整个人看上去很清爽而干净,眼睛通透而明净,似乎已经将昨天不经意泄露的情绪隐藏了起来。
她先他一步下楼,在楼梯口拐弯的时候,墨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赶上了她,越过她的时候说了句:“谢谢”。顾念盯着他的背影错愕了几秒,他昨晚不是不在的吗?
客店老板一大早就准备好了伙食,旅游队的人大部分都起来了,顾念朝他们打过招呼,走过去坐在阿尔玛的身边。
早餐是当地的食物,他们都还吃不太习惯,但为了下午有力气,都勉强地打着精神咽下去。阿尔玛看了埋着头,有些沉默的墨城一眼,关切地问他:“你精神看上去好了很多,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然后又看了顾念一眼,“阿念昨天晚上还特意到我房里拿了药。”
闻言,顾念咳了两声,却是被噎着。他们以为她是故意的,几个人开始应和着哦了几声。
顾念有些赧然,本想解释,但是糍粑团子一直堵在食道里,她难受得皱起整张脸。
阿尔玛一边不停地顺着她的背,一边慢慢喂水,好一会儿才把东西咽下去。
墨城看她脸色恢复正常,才说了一句:“好多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多人看着她,虚惊了一场。林文替她倒了点羊奶,调侃她脸皮薄,容易紧张,顾念只有无声地叹气,好在大家都对接下来的一天的行程更感兴趣,这点事几人个开开玩笑也就过了。
顾念朝那人瞧了一眼,万幸,墨城神色如常,或许知道他们是在打趣,没有生气也没有在意。
吃过了饭,所有人回房收拾东西,准备布达拉宫出发。顾念是最先下来的,林文早就等在大厅里,看到她,喊了她一句。
“你在这里干什么?”。
“喝茶。”他朝她举了举杯子,“酥油茶,要尝一口吗?”
顾念看了一眼那茶水上铺的油腻腻的一层,拼命地摇着脑袋,“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喝吧。”
林文见她一脸嫌弃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颇有点觉得她不识货,又说:“我看你早晨没吃多少,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挑食,难怪胖不起来。”把那一碟有些黑不溜秋的东西放到她面前,“要不要再吃点点心垫垫胃?”
顾念对他的东西敬谢不敏,“我不挑食,只是吃不惯,还是分给大家把!”
“什么东西分给我们?”答声的是许墨城。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好多了,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整个人瘦长瘦长的,但是精神比早上刚起来那会好多了。
林文得意洋洋地朝他招手,墨城走了过去,站在她和林文之间,正瞅着碗里面前奇奇怪怪的东西,研究半天不知道是什么。
“什么?”他端了端碗,眉毛一紧。
顾念摸了摸鼻子,转头一瞥,忽而发觉他这声问的是她。
“当然是好东西,墨城,你要不要尝一口?顾念也觉得不错的。”林文笑着说。
她闻言一怔,她什么时候说不错的?
墨城转过身来,深黑色的眼睛锁着她,就像在询问是不是一样。她又看一眼林文,后者在他背后挤眉弄眼,她不说话了,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吧。
“那个我去看看其他人好了没有。”
她找到机会开溜,刚上楼梯,就听到背后林文笑抽气的声音,回头,只见墨城捂着嘴,表情扭曲地看着手里碟子里的东西。林文朝她指了指上当的那人,顾念看过去,对上他一脸的难以置信,刚开始忍着,后来就放肆地笑了出来。
原本一身的郁闷一扫而空,仿佛有一股清爽的力量穿透了全身,顾念摇摇头,也许,出来旅游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吧。
中午太阳毒辣无比,但是布达拉宫广场前,人潮拥挤。
人流中央,顾念抬头看着面前的宫殿,它是如此的神圣而庄严,虽然在阿静的照片里就领略过它的殿宇嵯峨,气势磅礴,但是身临其境,感觉却是不一样的。真的就像梦一样,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真的站在这里。
看的太投入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在队伍的后面,相熟的人全都不在,入眼之处都是陌生的影子。
她心里有一点点慌的,但不是特别着急,凭着感觉拨开人群,忽然身后有人抓着自己的手。
她回过头去,是墨城。
周围都是人,他在说着什么,她完全听不清楚。
墨城隐隐皱眉,用了点力气,才将她拽到过来。
低头,伏耳,顾念才听清楚他那句:“跟我来。”
她点点头,手放心地交给他。
跟在他的背后,她才发现墨城的个子有那么高,即使是她,在他面前还是显得像个小矮人。
曾经她的小老头告诉过她,一个男子的背影如果是背影修长而挺拔,那他一定是是一个会心疼人的人。许墨城就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顾念想,这一点,她家小老头一点都没有骗她。
微微掩下眸,掩藏其中的一丝钝痛,可是眼睛涩涩地,明明没有什么,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不会了,疼爱她的人,如今都离开了她,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心疼她也能保护她。
可是眼前这个人,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呢。
其实被留在茫茫人流中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是一人独行,不过是多徘徊些时间罢了,可是怎么偏偏是这人牵了那只手,说要她跟他走呢?
是否一个人孤身独行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情,你要强勇敢不准哭,可是要出现第二个人,你才会知道原来你是害怕的,所以你怎么会不感激?
顾念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越来越模糊,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眼睛湿了。她似乎看到前面的人转过脸来,她狼狈地抽了口气,怎么眨眼都看不清。只是感觉那只手被握得更紧了,紧的让她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