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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思念 ...

  •   最后还是没有让言辙送她回家,站在院门口等预约的出租车,迟来的醉意也被初夏的江风吹得冷静了不少。酒醉解千愁这种事,她在第一次尝试后就知道一点都不靠谱,所以那次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蠢到哭了。

      坐上的士的后座的时候,她还与靠着门栏抱着手站着的方狸锦对视了一眼。

      方狸锦站在荷叶边荧白月光灯下,后面是遥远而闪耀的星河,整个人都沦陷在一种灰与黑,明与灭的光影交界处,有种刻在画卷里的沧桑的岁月感,忧郁唯美的不可思议。

      她还是一脸的漫不尽心,连个笑脸都懒得敷衍给她,她却在她们默契的同事抬起挥动的手臂道别的时候,眼睛湿的一塌糊涂。

      开了车窗,将半个脑袋探出窗外,吹了一路,才将冰凉的水痕吹干,脸颊却始终黏黏腻腻的,心口好像被贴了一层创口贴,透不开气。

      到家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几点了,顾念记得特别清楚,从别墅区前上坡路下车走到自己住的院落门口一共一千零一十五步,不算长不算短,整整花了她九分五十四秒的时间。到了门口的时候,刚好碰到了一对年轻的夫妻,个子都不算太高,脸很有辨识度。

      是楼上的邻居,之前在小区碰到过几面,没有说过话,见面都是相□□点头。

      这一次那位妻子明显比前几次热情,主动跟她搭话,说今天(其实是昨天)恰好是她丈夫的生日,他们出去庆祝,地点是江边的一家情侣餐厅,餐厅布置特别的浪漫而温馨,他们度过了很美好的一天。

      顾念很客气地朝他们笑笑,跟她丈夫说了句生日快乐。她刚醒过酒,头还有些昏沉,隐隐有撕扯的痛意,所以语气有些沉。对方没有听出来,愉快地道了声谢,心情很好地从她身边经过。

      她几乎是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随后又莫名自嘲地笑了起来。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果然笑都是勉强的,敷衍不了。

      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声音很轻,像是故意不肯出声。慢慢靠近,慢慢靠近,她鬼使神差,心灵感应般地转过身去,墨城就站在她两米开外的地方,简单的衬衫长裤,却总是能穿出和别人与众不同的气质。

      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的见他墨亮如黑宝石的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却慢慢湿了眼睛。

      “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是这么晚才回来的吗?”

      墨城特有的低转如钢琴声一样的声音,那样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她却感到一丝心酸,忍不住委屈地想哭。

      假装不在意别过头去不去看他,可是最后还是忍不住转过脸来,眼泪同时毫无预兆地扑簌地落了下来。

      她轻吐出一口气,感觉到墨城微凉干燥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痒痒的,轻柔的仿佛她是一碰即碎的珍宝。

      他讶异,更多的是心疼和慌乱。“怎么还掉金豆子了?怎么大人了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她不肯说话,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脸颊滚烫滚烫的,像发烧了一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她想哭的时候,他都会知道,然后如命运般地来到她的身边。

      有次忙设计室的事情忙到了很晚,到打工的餐厅时已经迟到了,她被严厉的老板训了一顿,上完夜班之后,特意留下来打扫厨房卫生作为补偿。正式下班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坐着末班车回到家,却发现钥匙落在了餐厅没有带出来。

      房东太太今早出门去了,她去女儿家帮忙照顾自己年幼的孙子,要到明早才回来。她跟好心的邻居说了声打扰了,很抱歉地退出去,靠着楼道冰冷的墙面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因为乔菲今晚也是夜班,她酒吧的工作要到凌晨五点才结束。

      11月的伦敦已接近深冬,街道外面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雾气,白天刚下过两场不算大的雪,现在已经融化了一大半,只有两旁的绿化带近侧还有洁白厚重的一层,她穿着保暖的毛大衣,外面罩着防雨雪的冲锋衣,带着围脖手套,仍然觉得手脚冰凉。

      那是来伦敦的第二个冬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比第一年冷,第一次觉得比第一年还要孤单。

      手机里通讯录上的名字很多,大多都没有拨过,她一遍翻到底,好几次犹豫,好几次停顿。最后就在咬着牙终于决定去乔菲工作的地方找她的时候,手机却适时地震动了起来,屏幕里一闪一闪的:Mr xu,answer or not,answer or not.

      她犹豫了好几秒钟,恍恍惚惚地看着来电显示,心里闪过无数种他怎么晚打电话给她的原因。最后她还是接了,很生疏地说了声:“许先生,你好!”

      他在手机那头沉默了好一会,静默间她的心跳一下就乱了节奏,不知道这份不安的心慌意乱缘由为何,而就在她认为他很有可能因为生气就将手机弃之不顾的时候,他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顾念,顾盼的顾,顾念的念。她最初的最初一本正经地跟他介绍自己的名字,他有过或者没有过那样认真低沉地叫过她的名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次她听到他开口叫她的名字,竟然失神了许久。

      墨城说他现在正在希思罗机场候机,半个小时候后飞往柏林,拿出手机准备关机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打给她,其实也没什么事,但是没想到会接通,说出来之后自己也笑了。

      她也没想到他会打电话过来,尤其是这个点,她也笑了,听到他长长地吐着气。声音有点大,她能想到他现在靠在候机室靠背椅子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往后搭在靠背上,一脸放松的样子。

      伦敦真的无时无刻不想下雨,像那时候剪不开的乡愁,密密麻麻。

      天空变成了忧郁的颜色,忧郁得让人忍不住想哭。

      她坐在台阶上,抱着手机和他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但是并不觉得尴尬,也许连自己说些都不知道。

      记得最后她跟他说一路平安,他低哑的声音顿了顿,最后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

      再不想也不愿挪动半分,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样,她把头埋在手臂里,下巴被高高的毛衣领包裹着,羊绒毛的料子贴着肌肤,痒痒的,又有些扎。

      十几分钟再接到他的电话她又被吓了一跳,“你不是要登机了吗?”

      “我改签了。”他的声音很淡。滚烫的耳廓贴着冰凉的手机壳很凉,她觉得就连这句话也是没有半点温度,复尔又听到他问了一遍:“你在哪里?”

      她犹在目瞪口呆中,只有大脑抓住了反应的速度,轮到她问他:“你在哪里?”

      “在计程车上。”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去找你。”

      “不,不用......”她突然急得站起来,因为腿麻往后一个趔趄,退了两步才站稳。

      没有风声和从街角流浪的音乐声,静的她几乎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顾念,你在哭。”

      “没.....没呢。”她吸着鼻子晕乎乎地否认,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一片湿凉,什么时候竟然流了那么多眼泪。

      他似乎是无声地笑了一下,头疼地说:“顾念,你别和我装,我知道。”

      那是第一次,有一个人毫不留情拆穿她的脆弱。

      那天也是这样,他就这样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从路过走进了她的世界。

      她抬起手,慢慢附上他温软的手掌,却只碰到自己滚烫而湿热的脸颊。那一瞬间掌心一扫而过的落空,一如沉浮不定的失重的感觉,她有些站不稳,终于认输地蹲下来,抱着自己的手臂埋头痛哭。

      手心是潮湿的,眼泪是苦的,声音却是嘶吼不出来,她咬着唇,用了力,很快就咬破了皮,痛却是麻木的。

      在英国的时候,乔菲总是对她的感情操碎了心,不止一次地跟她说:“能有许先生怎么优秀的人来追求你,换做是我早就倒贴了。你啊,就知足吧,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一向对这样的话题避之不及,奈何总是招架不住乔菲的死缠烂打,好几次都正式且真诚地跟她说:“许先生是很好,只是他太优秀了,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乔菲一脸不屑,拿眼角斜她,“你就别替你自己那点打死不承认的自卑感和自尊心找借口了,Sarah,你年纪还没有我大呢,别老装的跟经历过很多似的,你出去问问咖啡馆其他人,哪一个走到今天没碰到过几个渣男渣女,受过一两次情伤的。东西两边,大路朝天,那个地方是姐走不通的,有什么事情过不去呢?”

      她以为她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顾念没有解释,因为说不清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偏了偏头,没什么兴趣:“有些东西太美好了反而不适合我......”

      就如她以为的,误了别人,也误了自己。

      乔菲对她的坚持一脸失望,咬着牙批评她思想守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什么门当户对。

      她笑笑,对于是不是这个原因不予置否,久而久之,对于她的无动于衷,乔菲都懒得再跟她多说什么,只是警告她说:“你就作吧,没见过你这么笨的,有这么好的男人都不懂得抓住。”

      连林占南都说,“真不知道墨城怎么会看上你这个笨丫头的,人又迟钝又不会主动,嘴还那么笨。”

      其实她总是不愿承认,她是真傻,真笨,就这样轻易放走最爱自己的人。

      那天离机场就差了几分钟的路程,她就应该打电话给他让他再等一等的,而不是就那样眼睁睁地站在原地,等飞机从视野消失,像一个傻瓜一样。

      漫长的五一长假一过,日头倦怠了不少,人的精神也跟着都疲倦了起来。对于法定节假日都要公派在外出差的人而言,长假的最后一天宣布就这样结束,简直就像死刑犯行刑前最后听见的钟响。心灰意冷,个个坐在都在凉亭的长椅上顾影自怜,唉声叹气。

      这次设计组加上顾念,一共有五个人负责配合工程队施工工作,住的地方是山脚村舍提供的民宿楼,是当地传统的瓦房建筑,单层,青砖灰瓦,每三四间房舍形成一个独立的别墅式院落。

      顾念此时正坐在长长的方桌前面审查建筑规划图纸,前一周的时间基本上都在和总工程师讨论建筑可实行方案的的技术问题,为后续作业完善改良方案,现在正是要审查最后的漏洞。

      外头艳阳高照,平矮的独居式房间里当然也是闷热无比。两把老式的吊扇挂在头顶呜呜作响,也只给人带来短暂的一阵凉风。背上有涔涔的汗意,隔着汗衫粘在身上还有些不舒服。窗台大开,湿热的自然风渡了进来,冷热交替,连带着空气中燥热的分子,凌迟着全身上下。

      临时的工作室位于农舍后院的一间两居室大的平顶房,正对着农舍家自己建造的凉亭,上面是郁郁葱葱的葡萄架,饱满细小的葡萄籽挂下来,与繁茂的枝枝叶叶形成一片绿荫,正好是午间乘凉的好地方。也正因为如此,外面几个人的颦眉蹙额,她一抬头都看的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了一下时间,半个小时后,方艺他们已经休息够了,勉强打起精神走了过来。老愚站在窗子面前敲了敲玻璃,她听见声音抬眼看去,见他咧了咧嘴:“阿念,你也休息一会吧,这会儿正是天最热的时候,你看你都出了多少汗了。”

      顾念伸手摸了摸额前被汗淋湿的头发,粘粘腻腻的,连她自己都受不了了,但现在哪里是顾这些事的时候。对他一笑。“不要紧,很快就可以了。”

      老愚叹了口气,终究是没说什么。

      谁能想到当初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女生,工作起来会像拼命三郎一样,就连他这个大老爷们都承受不了的工作强度,顾念一个人全扛了起来。一个人每天做三个人的事,前一晚上都工作到凌晨几点,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跟着工程师跑来跑去,像上了发条一样,停都停不下来。

      设计组的成员对她一反常态,势必要英年早逝的工作方式都噤舌不语,个个都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看在眼里,不敢问她太多。

      四个人陆陆续续地进来,又一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稳扎在位置上懒得动。

      余凡翘着二郎腿,抬手,脖子往后仰了仰,“你说,别人出趟差还能有时间游山玩水,我们到这里来,每天都忙得累死累活的,好好的一个假期,什么都没做呢,眨眼就过去了!”

      “对啊,我来之前还听说了榕城好多度假宝地呢,现在来了都一个星期了,除了民宿就是工地,其他一个地方都没去呢。”李琼趴在桌上,垫着下巴说。

      “嗳呵......”四个人长叹一口气,又都葡在桌上了。

      顾念坐在位置上不予置评,将头发随便捆成一个圆髻,听到李琼问她:“阿念,你来这么久了,都没想过要去哪里玩玩吗?”

      “我啊!”扎头发的皮筋被她咬在嘴里,发音有些不清楚,她取下后去绕头发,说:“还没想过,现在不是有工作要忙吗?”

      方艺听到她若无其事的回答,哼了一声。“你是没想过,只想着用工作把自己埋了吧!”

      顾念的动作停了下来,沉着眼,被风一带而过的鬓角,几丝发线飞舞,如若不然,还以为时间静止了几秒。

      其他人见她这样,都安安静静的,不搭话了。

      她伸手在笔筒里找笔,找了找去都觉得不满意,最后挑了一只握着顺手的,不耐烦的表情和动作都落到了四个人的眼里。

      她说:“这样吧,今天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大家自由活动,有什么想去玩的,想去吃的,都去好好玩个痛快!”她起身,去给自己倒水,背对着他们强调:“不过,明天开始,都要以百分之一百二的精气神投入到工作中。”

      一个,两个......没有反应?

      顾念转头,几个人嘴巴都张得成“O”字型。方艺盯了她半响,置身事外地转过头去,假装与她无关。

      她摊手,将手背垫在杯子底下,问:“有什么问题吗?”

      愚哥愣愣地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阿念,你现在是要放我们假吗?”

      她郑重地点头,“我是组长,这点权利我不是有嘛。”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暗波涌流,波云诡谲。

      顾念忍不住想笑。“怎么?不乐意?我还以为你们都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呢。”

      “不是不是。”余凡最先反应过来,“只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所以,你是打算一个人做完剩下的事?”方艺的话像一盆冷水扣了下来,立刻熄灭了所有人好不容易高涨的情绪。

      她说:“唔,其实也没有剩多少工作,只要审查完这些稿纸就行,我想这方面的专业工作,没有人比我更擅长了。”

      她这是说的真话,没有半点夸张。几个人在心里暗暗盘算着,终于肯半信半疑地接受她这个组长批准的假期,顾念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

      愚哥最体贴,说他们准备海鲜市场看看,回来给她挑几只肥美的大海虾和鲍鱼犒劳她。顾念对他伸了伸大拇指,喝水的时候,嘴唇猝不及防地被烫了一下,反射性地用手指捂着。

      一杯子的开水。

      她现在总算知道刚才他们一个个有话想说,但说不出来的扭曲表情了。

      假装没看到方艺返过头来别有深意的一眼,顾念埋着头继续核对,却发现均匀平滑的画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留下了两个深深可见的指甲印,任凭她怎样用力地抹平,用橡皮擦擦了一遍遍,都清晰地烙在上面。最后郁闷的用力扔掉手里的笔和橡皮擦,靠在椅子上自己跟自己生气,较劲。

      外面的阳光越发地灼热,过了正午,热度不曾退减半分,室内闷热异常,连吊扇都拯救不了一分。

      水深火热,顾念,你太没出息了!

      真悲哀......

      日照斜阳,对面山顶燃烧着几片红云,山下是苍郁的山和翻滚的烟色云海,金色的霞光从农舍倾斜的青瓦屋顶一束一束地投射下来,葡萄藤和扶桑的叶子都铺了一层水金色粉沫,橘黄色的扶桑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朵都开的特别饱满。

      终于趁着天黑之前完成了所有的工作,顾念回民宿冲了个凉,觉得整个人都舒畅无比,像重新活了过来一样。洗过的头发半干地垂在双肩,墨城不在身边,她才没有那么多讲究。总之天气炎热,风一带就干了,不需要那么麻烦。

      夏天一到的时候,原本齐至肩膀下的头发又被她剪短了几分,现在真的是与肩平齐。还记得当时帮她剪头发的理发师还颇为得意自己亲手诞生的作品,从后面拍了照跟她说:“发丝细而柔润,将后面发尾碎碎地修饰一下,显得俏皮自然,留下来,挽上去都显得青春朝气。”

      顾念想,她都二十六七的人了,还需要什么青春朝气,要的是成熟魅力!

      她看着面前一盆子清澈的水发呆,心烦意乱地用手挑拨了一下平静无虞的水,直到泛起的一个个波浪,看不到水面映照的人,才捧起水往脸上扑。

      榕城是一座海滨城,被蓝色的大海拥抱成温暖的港湾,度假圣地,情人天堂,盛产美人和海鲜。毓灵钟秀,有好山,有好水,自然人也都生的格外的秀气,男人,女人都一样。

      怡姐之前还跟她说唯一的遗憾就是之前没来这里多碰碰几段艳遇,真是人间一大憾事。都有了未婚夫,还花痴不改,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跟提供民宿的阿姨家借了自行车,从这里,沿着曲折蜿蜒的公路骑车下山,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到海滩。

      海上平波壮阔,远远望去还有几艘不大的帆船,这个时候阳光已经褪却了热度,温暖的像天空的抚摸。一脚踩进细软的沙子里,还能感受到白天被阳光曝晒的炙热,只有脚心的位置,清凉清凉的,仿佛被接吻鱼用嘴巴细细地亲吻着。

      顾念勾着凉鞋往前走去,海风带着沙滩的腥味和海水的咸味迎面扑来。她的头发未束,迎风飘舞,凌乱而慵懒。

      沙滩的热气像波涛一样涌动。

      她低头侧脸看去,只看见自己白色长裙的的裙角迎风瑟瑟作舞,干脆张开手,闭上眼睛,抬起头来听风吹在耳边的低呤。

      可可西里的青草高原,天蓝,云低,山远,风很大。

      阳光灿烂,苍茫的草甸,苍茫的远山,世界只剩下一种不知身在何方的苍茫感。

      她脱离了大部队,在爬到半山坡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斜坡上一片碧绿,有几只牦牛慢悠悠从她面前差不多一百米的山路经过。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野生牦牛,她有些兴奋,从相机包里拿出相机,调整角度,去抓拍最自然,最原始的野性的生命。

      照片拍了很多,但是并非所有的构图都让她满意,她看了一眼坡顶对着漫山遍野的风呼喊的同伴,就地坐下来筛选照片。

      阳光很刺眼,屏幕灰暗灰暗的,看不清任何东西,她得低着头,用手挡着光线。

      有人从后面走了过来,防滑的皮革底面在茂盛草丛里擦出的声音很大,她听到咔擦一声快门的声音,画面定格。她转过头去,墨城正在拍那只自在翱翔的鹰。

      那只鹰飞得并不高,也不远,张着遒劲翅膀在空中空翻,斡旋,然后又一个俯冲下来,仿佛天地间没有什么可以束缚它的自由。

      他只拍了一张,似乎并不太满意,一直低头摆弄相机,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天生对镜头画面和构图创意极为敏觉的人,只要通过一张照片就能将人看得很准。他是一个对画面感这种事要求极为散漫而且没有耐心的人,所以打算就拍这么一张就算了。

      她看着他深蹙着眉头,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将自己的相机搭在他的肩上,从他手里接过他的。

      “拍鹰应该是这样拍的,看着啊!”

      说完,她飞快地将相机带往脖子上一套,三步并两步地爬上一个小坡,对着正在盘旋着俯冲地飞鹰飞快地按下快门,然后俯趴下去,半截小臂支在地上,上身侧着,捕捉下一个镜头。

      照片拍好了,角度,姿态她都很满意。

      她走下来,将相机里她刚拍到的照片拿给他看。“你看,好了。”

      他只看了一眼,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将她的相机包扔给她,从她身边经过,说:“就一张照片而已,至于那么拼命?”

      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不领情的人,顾念很难得没有和他计较,知道他是真的喜欢鹰,同行的这几天,从来没有见他用相机拍过什么,除了刚才那一张。

      她蹬蹬地跟上去,草地上有些滑,她爬的有些吃力。他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没有伸手要帮忙的意思。

      事实上,她也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他是个极度自负慢热的人,即使他还是一个风度儒雅的绅士,她是这样认为的。

      爬上了一个小坡,她站在他旁边手掌撑着膝盖喘气,他看着她,又转头去看空远的天,没说话。她口干舌燥,嗓子冒着烟,快没了力气,一转头,他的相机就近在眼前,她伸手去拿。

      草坡上,除了阳光,全是风,她的头发被风吹着,丝丝绕绕,有几缕垂在他的手背上,缠绕着,凉丝丝的,又痒又难受,像被小动物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顾念看到他的手僵了一下,抓住相机没有松开,她又用了点力气扯了一下,这一次他很快地松了手,手心虚握了一下。

      她没理他傲娇的脾气,阳光直直地照进她的眼睛,她眯了眯眼,背着阳光转过身去。

      山脚下,低矮的藏式传统建筑物像驻扎在草甸上顶顶灰色帐篷,雪山,牛羊,风马旗,玛尼堆,不知名的黄色,紫色的高原小花,天高云淡,无限风光。

      她用相机记录着这天路之上的每一处醉人的雪域风光,然后找到之前她拍到的那只鹰,举着相机,一边翻着照片,一边跟他解释相机拍摄的一些技巧,聚焦,曝光,最后是选择最优的角度进行构图。

      他起先只当她是在自说自话,连个眼神都懒得敷衍她,最后在她终于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后,摸了摸了鼻子,俯下身来装样子。

      她伸出手指在画面上方比划,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进去,往回倒着照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在我们选好了主体,背景之后,最后一步构图是最重要的,就像这张......”

      墨城见她脸色有些不对,探过来头看了一眼,拧了眉,无言地从她手上去拿自己的相机。

      是风,是草,是天蓝云白,谁的心受了那半片阳光的蛊惑?

      他的小臂擦过她的肩膀,因为用力,肌理绷紧,贴上的那刻,顾念僵直没动,她不知道自己该作出怎样的反应。

      相机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上,画面里不是鹰,是她。

      是......她坐在碧绿的草地上,侧后的蔓延的雪山和翻腾的云,她挽着袖子,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相机,阳光下,皮肤白的跟雪一样。

      他......为什么要拍她?

      “为什么拍我啊?”

      她问的很迟钝,因为他的行为实在让人费解。墨城就静默地站在她身后,墨黑的眼睛倒影着白皑皑的雪峰,深远宁静。她转过身去,只在那片纯彻的黑色中看到自己,被包裹着,几乎融为一体。

      他对上她的目光,平静清澈的眼睛微微闪动着天边倒影的浮光,竟是意外地为自己狡辩:“谁让你坐在那里的。”

      她张口哑了哑,突然发现面对他不动声色的坦然无法反驳,又觉得这样不讲道理的他实在可恶,说:“谁让你拍的?技术还那么差”

      云层翻滚,晴与阴的分界移动到山谷的另一边,转瞬之间,就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逼仄感,风刮的愈狂,吹起她着风衣的一角。

      她转过脸去看泾渭分明的高地,他看着她,无声地抿着嘴,像小孩子斗嘴较真一样:“手抖。”

      他气她:“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不上相的女人,难看死了。”

      她才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小气爱计较的男人,毒舌傲娇还死不要脸。

      微笑着,睁开眼睛,身边的人已经不在。静谧了,又听见了远远的声音。

      海滩很宽阔,人也很多。父母,子女,朋友,爱人,游泳戏水,玩沙排,拍照留念再发朋友圈,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享受孤独。

      墨城在离开之前还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她回答说海边。早知道他是为了离别做一场电影的预演,当时说什么都要他陪她一起来。

      她伸手对着夕阳沉落的海面拍下一张照片,没有人。远方的水面,海天一线,红的泣血的晚霞,映着粼粼的波浪滚滚而来。

      五月的第七天,晴。山很高,云很远,海很蓝,她站在的游人如潮的海边,黄沙漫脚,没有他,有一点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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