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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不能说的秘密
护城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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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江畔,闷热的夏天,河床给两岸带来清凉的风,青堤暗柳。沿着江畔所建的灯楼,一到晚上灯火盏盏,江水如同天上被水洗净的银河,在两侧坠饰明灿的星珠,蜿蜒地延伸至远方。言辙走到对着眼前的夜景一脸陶醉的顾念身边,扶着栏杆顺着她的眼光看去。“怎么样?我选的地方不错吧?”
她点点头,刚停了雨的空气带着点点甘甜,带着自然清新的味道。“嗯,地段好,闹中求静,风景还不错。”
“谢谢大师点评!”他笑着说,然后又转过身去,“再以你专业的眼光看看我这房子的设计怎么样,值不值得我投了那么多钱。”
顾念背倚靠在栏杆上,江风自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不得不抬手去别两鬓的头发。
面前两层多高的风景房,一楼的院落打理的井井有条,草地,梽木,山茶,层次分明,布局别致。踩过“L ”型的楼梯上到二楼,首先要经过一条原木长廊,周围是玻璃围墙。顺着墙壁的木质栅栏可是爬山楼顶天台。整幢楼房的外形设计,不是依照传统的对称形式,中间凹进去的一样,空出一个很大的空间,构成一个独立式的观景台。
在外形设计上,白色灰泥墙清新而不落俗套,面墙高挑,户户朝阳,窗窗有景。以简约的线条代替复杂的花纹,既保留了古典欧式的典雅与豪华,又更适应现代生活的休闲与舒适。其设计哲学追求深沉里显露尊贵、典雅中浸透豪华的设计表现,并期望这种表现能够完整地体现出居住人对品质、典雅生活的追求,视生活为艺术的人生态度。
“这样的设计完成了古典和现代的交融,建筑与环境自然融合,平面设计布局完整,大气,极具地域特色,可见其设计师追求鲜明“个性”的设计风格。”
言辙听她说的头头是道,轻笑出声,张口哑了哑。二楼有人在阳台上冲他们喊:“言教授,你们怎么还不上来啊?大家伙就等你们了呢!”
言辙笑着朝他招招手,对她说:“这些人啊!真扫兴,早知道就不请他们来了。”
因为案件的原因,言辙最近要去B城出差一趟,今天刚好他在A市刑警队的朋友都在,所以邀请顾念和方狸锦一起在家聚餐。一来为庆祝言辙新居乔迁之喜,二来顺便为他和顾念践行。
顾念见他无奈,但笑不语,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一进门最先看到的是两个魁梧粗壮的汉子,外表坚毅硬朗,气质清爽利落。因为常年在外奔波,皮肤都是健康的古铜色,相比之下,言辙在里面就显得白净多了。顾念想起言辙跟她说过他这些朋友都是有着多年侦查经验的刑警,不由多了几分敬佩之情,下意识站着军姿。
言辙跟她介绍说:“阿念,这位胖一点的是胡警官,这位稍微瘦一点的呢,是杨警官。”
“两位警官好!”顾念将握手的礼仪改成军人的敬礼。
“你好!”
“你好!”
两个皮糙肉厚大老爷们,听到顾念脆生生的称呼,竟然面色一赧,局促起来。言辙含着笑,手握成拳,故意咳了几声:“我妹子顾念,远宏首席建筑师。”
逢人就拿她来现,她心里想白了他一眼。面上的笑容保持纹分不动,胡警官和杨警官嘻嘻地傻笑两声,朝她点点头,就算是简单的和她打过招呼了。
眼睛在敞亮的客厅里环顾了一周,并没有看到方理解。她感觉到手臂上的衣服布料被人一扯,言辙拉回她的视线。一旁的餐厅,又有三位青年男子,其中一名坐在座位上,身形异常高大,身上的警服还没有换下来。其他的两位穿着休闲的衬衣西裤,看上去比她还要年轻,正围着长木桌架火锅,摆碗筷。
听到言辙一一介绍说:“这位铁血硬汉,是市局的刑大队长。这位是我在美国的同窗兼助手——Make,密码破译天才。这个嘛......”他看着另一个长相较为稚嫩的年轻警官,瞄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没什么重要身份,就是跑跑腿的干警,你叫他小伍就行。”
天生童颜的小伍不满地朝他努了努嘴,看着顾念不好意思的憨憨地笑了,形象多了有几分呆萌。“阿念,很高兴见到你,我有听言教授说起过你哦!”
“嗯?”她也很好奇,“都说了我什么?”
“额......”他抓了一把后脑勺,接话时犯了难。
他说了,严教授会不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啊?
顾念说:“不会是说我什么坏话了吧?”
小伍紧张地摆头,言辙低笑着,甩了甩胳臂。“......怎么会?”
客厅过去楼梯口有一间储物间,他们说话的时候,方狸锦抱着一箱啤酒从里面走出来,先前一头深栗色的短发又染回了黑色,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是气势依旧强大,淡淡地扫了他们一样,一贯漠然道:“这堵车堵得刚刚好啊,回来就吃现成的了。”
对于方狸锦偶尔来的逼仄气场,她和言辙很久以前就学会顺着她,总之千万不能在发威的老虎身上拔毛。这次也一样,不理会她抛过来万分鄙夷嫌弃的眼光,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摸了着鼻子,挤了挤眼,不打算说话了。
小伍立刻上去,想要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笑呵呵地说:“怎么好麻烦我们的美女作家,这些粗活重活我们来做就是,要不然言教授又要怪我们,不懂得照顾他的红颜知己了。”
言辙伸手朝他肩膀砸去,动作太快,小伍没有没来得及躲,闷哼一声。“去,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方狸锦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将箱子往言辙手里一塞,潇洒地给了他一个白眼。越过他的时候,狠狠地撞了他一下。言辙有些委屈地揉着被她撞疼的肩膀,背对着用唇语跟她说:“暴力”。
顾念歪了歪头,抿着嘴,心里只想到了两个字:活该!
“来来,最后一道,清河大闸蟹。”清亮的女声音响起,过来一个身形曼丽的女子。言辙立刻折过身来对她说:“卿sir,也是侦查队的一员,我们威风凛凛的美女刑警。”说完,还意有深意地朝坐在主位上稳如泰山的高大个瞥去,顾念心领意。
和一群身上满满都是浩然正气的人相处,顾念适应的很好。听着胡警官和小伍绘声绘色,滔滔不绝地说着破案时候惊心动魄的场面,只觉得大快人心,恨不得亲临其境。反观方狸锦,眸色淡淡,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一顿饭下来一口一口的闷了不少酒。
她也被敬了不少酒,中途的时候感觉喝得有几分微醉,脸颊也感觉有些烫烫的,找了机会出来透透气。往门廊外走了几步,听到上面有什么声响,便踩着楼梯向屋顶爬去。
空旷的楼顶,紫藤萝铺蔓而成的绿色墙壁一侧放着一床木质的沙发,不长,只坐得下两三个人,年代很久了才被搁在这个幽僻的地方。方狸锦曲腿坐在上面,背挺得笔直,影子孤寂冷清。
顾念想到了上次方狸锦大半夜喊她出来喝酒,她挣扎着被温暖的被子里爬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居然是午夜十二点。
对于一个每天看图纸看到眼花才能告诉自己可以睡觉,平时动不动就要熬夜设计的苦命工作狂而言,抓紧一切可利用的时间休息,就是为了第二天你无法想像到的,所要承受的工作量养精蓄锐,晚上缩减睡眠时间,就等于是谋财害命。
人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尽管大脑已经在第一反应时间,妥善作出了正确的选择,还是没出息的被最软弱,最盲目的心捆绑住了双脚。就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也没有吃过鱼。
钟爱日本料理三文鱼的师兄Daneil曾问她:“Sarah,Don’t you like fish ”
她回答:“NO,I’m just thinking of my friend.”
Daneil不能理解她的意思,顾念只是想起很久很久她对狸锦说的一句话:“狸锦,你为什么不干脆叫锦鲤呢?锦鲤可是一种很漂亮的鱼。”
比火星撞地球还莫名其妙的联想力,她却从此再也不喜欢吃鱼。
还以为时间走了那么好久,很多事情都会因为记性差而渐渐淡忘,所以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怕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的时候再也不点两杯咖啡,总以为一个人走得太久,走得太远,就再也不习惯记住无关自己的另一个人的任何事情,却没想到那些以为早就遗忘的旧细节,到如今依旧如此体贴。
最后她抱着被子挣扎了半天还是硬巴巴挤出一个字——“好。”然后生无可恋般爬起来对着镜子胡乱地洗了把脸,头发也胡乱地梳了两下,别在耳后,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出门。
深更半夜的,小区门口不好打车,凌晨骤凉的风中,她不得不抱紧手臂沿着地铁站的方向往下走,祈祷自己的运气好点,让她早点打到车。为了节省时间,中间抄近路要穿过一条公园的小路,路边的声控灯年久未换,反应不怎么灵敏,她一边走一边像个神经病不停地拍手,拍打手掌都起了红印。
灯火晦暗,四周万籁俱静,一条突然蹿出的野猫都将她吓了了半死。当时她掐死方狸锦的心都有了,谁想跟她三更半夜喝酒,不过是想把流浪在外的醉鬼早点带回家里罢了。
后来谢天谢地上了的士,她一边打电话,一边让司机按她给的路线七拐八拐,拐的她本来昏沉的脑袋七荤八素了,才到达她口中所谓喝酒的地方。不是什么高级会所,也不是什么酒吧餐厅,而是一个废旧的运动场。四壁徒风,空寂无人,下车时顾念一张秀脸扭曲,牙咬紧了,肺也都气炸了。
偏偏躲在暗处方狸锦对她一副窘样视而不见,打开手机里的收音机软件,然后笑容可掬地对她说:“站了那么久,你才看到我在这里。顾念你不是有夜盲症吧?”
她勒个去!当她的眼睛是雷达啊,这么大一个运动场,她的眼睛一扫就能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路灯朦胧,方狸锦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听着音乐声找到她的方位,顺着台阶走下去,看到她身边整齐摆了好几个易拉罐。
还真是来这喝酒的?她盯着那集罐啤酒想着,听到谁在闷笑。
方狸锦侧对着她坐在台阶上,目光灼灼的上下打量她,大笑出声:“顾念,你是刚参加完米兰时尚展回来的吗?这身是最新流行的时尚装吗?哈哈......笑死我了......”
清冷的月色下,方狸锦眼神涣散迷离,仔细看,两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
顾念舔了舔门牙,手握成拳,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
对,对,她喝醉了,她不能那么没有风度和一个醉鬼计较。
可是她如果没有喝醉,她还会这么轻易的在自己面前放下冷漠的防备吗?
她黯黯地低头,勾出一个无力自嘲的弧度,最后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原因是她这身装扮实在是......古怪透了。
出门太急,她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里面穿着一件棕白相间的条纹睡裙,上面是一只大大的米老鼠图案,外面披了件灰色运动服。因为怕冷,袖子早就被她扯到了极限,盖住了整只手掌还长出了一截。
“那还不是因为你。”她在身边坐了下来,一边卷过长的袖子,一边说:“最近新闻上不是常有这样的报道嘛,某某公司的女白领醉酒走夜路神秘失踪。你要一个人在外喝醉了怎么办,我得替你负责啊!”
“你还是这样假惺惺。”她出口讽刺。
顾念无语极了,“那怎么办呢?我就是这样子,改不了了。”她坦然地望着她略微诧异的眼睛,“既然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要找我来?”
方狸锦垂着颈,没有说话,半响开了一罐Hite递给她。她没要,而是顺手抓住她的手腕,牵着她站起来,说:“我人也来了,你折腾我也折腾够了。我现在要回去睡觉了,没有功夫陪你喝酒。”
“顾念,你真狠心。”她不起,咬着牙挣脱开她的手,一罐啤酒又到了她的嘴边。
“我怎么狠心?你说我怎么狠心了?”明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因为她的一通电话大半夜的跑到这种鬼地方,她这算是哪门子的狠心
她也火了,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啤酒罐往地上重重一掷,用了几分猛力。帅气了一把的结果真的是糟透了。酒水都溅到了她的外套上,这还是新买的,就穿了这么一次,她都心疼死了,还有手心......也好疼啊!
她侧对着她站着,挡住了所有的光线,方狸锦的脸在月光下依旧平静无痕。静静看着顾念微微颤抖的手掌,嘴角轻扯出一个弧度。
要怎么告诉她?实话实说?
她突如其来的沉默,顾念更加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测。方狸锦怪她当初没有对她说实话,其实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她真正介意的是她没有开口挽留她吧,没有把她这个朋友留在身边。
她咬了咬嘴唇,认命般地坐回原处,又开了两罐啤酒,一罐给方狸锦,一罐给自己。
都说酒壮怂人胆,她信。
“过去隐瞒你的事对不起,没问你原因就让你一个人离开对不起,不告而别也对不起。”她一口气喝了半罐,嗓子火辣辣地疼,差点呼吸不上来。方狸锦被她喝酒的架势吓到了,伸过手来。她躲开,不服气地反问:“但是你呢?难道你就没有事情瞒着我么?”
方狸锦眉心一跳,沉默了。
她只当她是心虚,“你还不是故意躲着我,不让我知道你去了哪里,也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她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是应该扯平了吗?你到底是凭什么欺负人?”
方狸锦听出她话语间的委屈和抱怨,募地一笑。她恼羞成怒,“太不像话了,你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不能笑,我又不欠你什么。”方狸锦反诘。
“那我也不欠你什么。”她伸长了脖子,说得理直气壮。她没有看到方狸锦眼底的湿润,先干为敬说:“方狸锦,我也不欠你什么。”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就听着深夜电台里的歌,歌词从“
同样的清晨,固定路线随人群淹没城市的冷漠,呼应水泥的灰色......”又重复回到“原来我们都孤单,在自恋自卑之间寻找一种平衡感。原来我们都孤单,就算心碎一百次也要笑得灿烂.......”
顾念以为她们就会这样静静坐到天亮,唯一剩下冷意提醒理智的回归。她起身,余光却瞥到晶莹剔透的泪珠沿着方狸锦秀美的曲线划过,滴入尘泥,慈悲的,像佛祖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她清楚的记得,顾妈妈和顾爸爸曾经说过,她和狸锦是世界上比亲姊妹还要相像的姐妹,言辙也曾经说过她们是最亲近的朋友,就连她自己都相信,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不是言辙,也不是墨城,而是方狸锦啊!
所以......谁的孤单能瞒得过谁的眼睛。
凌晨时分,月色皎洁,江南的城市如同裹在银色的纱幔之中,轮廓分明的高大建筑也笼罩一层神秘的色彩。这些被赋予时代气息和特点的现代建筑,永恒而骄傲屹立在城市之中,山顶直入云霄的电视塔,周身的蓝紫色变成了连黑夜都无法遮掩的深红色。方狸锦听到后面的声响,头也不回地问她:“要不要过来坐坐?”
临江的海景房,将整个江畔的夜景都尽收眼底,站在高一点的地方,天空若压得很低,就觉得一切伸手就可以触摸,顾念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
她笑笑:“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方狸锦没看她,“我当然知道。”
都说人类的进化,听觉比视觉敏感,所以当你用足够多的时间去记住一个人的时候,最先记住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语言,身体的语言。
他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咳嗽的声音,脚步声或者手指打着节拍的声音。顾念在她旁边伸手碰了碰木质的沙发,冰凉的触感。听见方狸锦在她身边略微不屑的声音:“放心,是干的,我擦过了。”
她收回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自嘲地笑笑,没看她,开口问:“感觉好点了吗?”
“你指的是哪一方面?”她笑着转过头来看她,一语双关。
楼顶上的风还很大,带着雨后初凉的水汽,丝丝绕绕,渗入皮肤。酒劲上来了,可是手脚却冰凉,没有温度。
这个世间的求不得爱有千万种,有人沉落于深渊,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的救赎;有人踏遍千山万水,却始终过不了那一步,与子齐肩。顾念敛了敛眉,过了一会才说:“狸锦,如果真的难受的话,就说出来吧!”
方狸锦听到她这么说却是笑了,那笑容凉薄有似乎带着一些自嘲,“顾念,我有没有说过,你有时候真的很讨人厌。”
意料之外的答案,顾念没所谓地笑笑,“所以,你之前不是很讨厌我吗?”
方狸锦没有看她,嘴角却是兀自地抿着,“所以也是因为这样,我总是做不到恨你。”
做不到恨你……
顾念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心里某个被填满的地方突然间崩塌了。转过头去,方狸锦的样子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太聪明了,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是怪你,还是怪我自己。”
有次半夜顾念接了电话去酒吧找远希,一向规矩懂事的小女生那次可能心情真的不好,喝高了不停地抱着酒瓶子耍酒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她讲这些年自己独自在外打拼的经历,刚到上海来遇到的糗事,最后一边哭着一边笑着跟她嘶吼:“阿念,你说,人一辈子能不愁吃喝地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干嘛还要有那么多千丝万缕的联系呢?你说是不是太累了?”
顾念被她吓了一跳,低着头仔细研究她脸上的神情,尽管已经喝得烂醉,脸颊红透了,眼睛却难过得紧闭着。她怔了怔,过了一会才组织好语言,“你喝多了,是不是很难受?”
远希拼命摇头,“不是,不是......”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是这里难受。”她抬头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着她,像一个在外面迷了路回不去的小孩,抓着她的手心问她:“阿念,你有没有觉得特别可惜的时候?”不等她回答,远希又把头埋了回去,难过地嘀咕:“太可惜了,明明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好好的,可是却再也回不去。”
这就好比重逢,她只觉得口里一阵发苦,仿佛是舌尖,慢慢地发现又仿佛是心口。
以前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那些陪在自己身边的人,那些拥有过的无论怎样都不会离自己而去,所以才会那么有恃无恐。后来慢慢才明白当初到底有多天真,以为到手的幸福理所当然天长地久,才明白如果当初好好珍惜该多好。
昏暗的光线,嘈杂而欢快的音乐将一切悲伤的声音无限地压低,她不停地抚着远希的后背,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她从来都是笨拙的,她知道。
她要了一杯浓烈的威士忌,那是她从来没有尝过的烈性酒。混合着大海气息的博摩尔,加上一块冰块,浅金黄色的透明的液体,如同博摩尔桥墩尽头的夕阳,被黑夜染上无尽的诱惑一线穿喉,冰冷,带着泥炭的香味,特有的清淡的烟熏味。她却来不及细细回味这样刺激而新颖的味觉享受,喉咙里好像长了无数的小刺,随着空气的渡入,不停地刷动着敏感细弱的毛细血管,又痒又痛。
她难受的不停地咳嗽,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像缺氧一样大口地呼吸。远希指着她傻笑,她也笑,只是脸色发白得可怖,仿佛这样可以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
远希说的话透着那么明显的伤感,让她想到的方狸锦,想到了,她,狸锦,言辙他们三个人朝夕相处的年岁。
她想到了G市的江南小镇,那条永远碧绿清澈的小河,穿过一座石板桥就见到的一大片芦苇地;想到学校旁边废弃了长满杂草的田径场,旁边一排高低不一的单双杠;想到除夕的时候摆成一条直线的烟花桶,璀璨绚丽的烟云,和透过指尖星芒望去,少年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
高中的时候,他们住的小区学校近,放了自习后言辙都会亲自监督她们跑步,从自习室一路跑到废旧的田径场,然后围着煤渣铺成的四百米田径道再跑两圈。从田径场过去的学校东门一出去就是一条小吃街,从早晨六点开始,卖早点的小贩就开始吆喝。言辙总是比他们早起,提前买好各式各样的早餐,然后在楼上等她们一起去上早课。
在英国的时候,每次路过华人街看到阁楼古铺里那些奇货可居的中式早点,她总是想到那个时候的自己,偶尔还会梦到他们三个人骑着租来的自行车,沿着江畔的公路一直往蜿蜒的山脉骑行,有时也会在天将亮不亮的时候惊醒,因为梦里她总是迷路,在青葱茂林的分岔路口,一停下来,身后就再也没有狸锦和言辙的身影。
有时候,不入梦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不用害怕太真实,每一次醒来都心有余悸,抱着自己的手臂颤抖,心脏慌乱地跳着,世界都清甜入梦的时分,却再也无法安心入眠。
那次喝高了之后,有好几天在公司都碰不到远希的面,后来有一次在两人经常去的咖啡店遇到。其实算不上是偶然,因为自从那天之后,她一直都不放心远希,所以有时间就去那里蹲点,希望能碰到她。
她差点高兴地跳起来,远希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很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的原因,即使精致底妆很好地衬托出她的好气色,她还是觉得那天的远希显得有些憔悴。
她问远希会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吗?
远希笑了笑,说婚礼已经过了,朋友秋子call了她好几次,说想得到她的祝福,她说真心地祝福她,但是婚礼很有可能不能参加。
“其实当时说出口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傻,我是一个特别不会撒谎的人,她肯定一听就听了出来。”远希说。
顾念能听得出她的不甘不愿,但是也许还包括另一种她没有辩摸出来的情绪。
“那你现在还怪她么?”她问。
“怪,也不怪。”远希难得一脸的肃重,“当初我选择退出,以为她和林木能够一辈子好好在一次,可是到最后她却抛弃他选择了别人,我也想去质问她为什么得到了却不好好珍惜。可是换到当初,我还不是一样没有勇气去争取,如今现在这样的结局,有什么脸去怪她。”
坐在她面前,浅言轻笑就将很多往事一笔带过的人仿佛不再是当初那个第一次见面会脸红害羞,完全被校园保护的没有一点人生经验的姑娘,好像一夜之间长大的孩子,让人欣慰又心疼。
而对于那个永远存在她和朋友秋子之间的第三个人,远希说:“以前刚从北京到上海的时候,偶尔也会去想,如果当初自己再勇敢一点,我们三个人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可是到了现在,却再也想不起当初自己当初非得走到这步的原因。”
“如果说最后还有什么可遗憾,可可惜的,那就是最初是三个人路,最后还是三个人的路,而有的东西,却再也找不回来。于我是,于秋子也是。”
那次方狸锦半夜叫她出来陪她喝酒之后,两个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有几次和言辙一起出去吃饭,问到狸锦,他也是说不清楚。总之,两个人之间只要谈到狸锦,言辙莫名的就会显得有些冷淡,有时候甚至是心不在焉,顾念似有若无察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久而久之也不再多问。
回国后重新申请的INS账号,自从那次忘记密码之后很久都没有登陆了,有次整理手机相册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件事,才重新找回密码又登陆了一次。
主页上显示的最近一次更新差不多是两个多月前,一张伦敦飞往A市的机票,附带着“回家了”寥寥三个字。翻看评论区,底下都是祝福留言,有朋友的,有同事兄长的,还有茫茫人海中素未谋面的。
方狸锦的INS意外的多出了两条更新,时间较久的那次就是她约她出来喝酒的那天,最近的就是一个星期以前,地点已经换做了G市。
在方狸锦镜头下,从G市最高的山俯瞰,城市不管怎样扩张,尖尖的高楼依旧被青绿的山水环绕。山顶上那块垒成几丈高,呈竹笋形状的岩石南面空着的巨大石洞还是没有填充,只是现在里面却装满了登山的人写满心愿的人。
她说:一切都没怎么变,就是登山的路又通了好几条。
明明就是阔达的意境,可是一想到这么多年东奔西顾,辗转他乡的生活,顾念又总觉得这句话听着莫名让人心酸。
也许对于很遥远的过往,不管经历的是好的还是坏的,总是因为时间的无情和不可复制,想起来永远带着伤感和遗憾的味道,总是引得眼睛发疼,鼻子发酸,喉咙发苦。而那么久那么久以前的事,其实仔细想来也不过几年的事,却好像被时光掩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酝酿发酵,变得辛涩苦辣,成为在心口再难开口的心事。
所以那天晚上顾念始终觉得,在经过方狸锦身边闻到的淡淡栀子花香的香水味有一种特别的感伤,它甚至于不浓,就让人感觉心里被空出了一块。不知道这是不是清醒着喝醉的感觉,她觉得心脏麻木着,脑袋涨涨的,有种晕船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