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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垣血尸(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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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老病死,本是天道自然。”楚云岫叹了口气,继而侃侃说道:“若想逆天改命,像各大仙门这种正统修仙的,自然是内修金丹,且多多积德行善,以求福寿延绵。而那些搞歪门邪道的,亦各有各的野路子,吸□□魄者、夺人魂舍者,修魔修煞者……可谓是千奇百怪,群魔乱舞。但邪术之所以称“邪”,是因为必有业报,那些“恶果”终将报应回自己身上……”
在座的只有月梁不懂修仙门道,他这一番长篇大论,自然是贴心解释给她听的,而楚云岫本就是个翩翩公子哥儿,讲起话来又抑扬顿挫甚是好听,本是极能讨巧的。可惜这会儿终归不是讲故事讨好姑娘家的时候,虽说楚公子说到兴头上,看起来意犹未尽的,祁长风这般直脾气的人,终是没能给足他面子,忍不住打断道:
“所以——这老掌柜将死未死,看起来又恶疾缠身,绝不是什么修正道的!”说罢,祁长风侧目,与祁晏商量道:“若是能查出他修的何种邪术,便有对付他的法子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们这几人,年纪尚轻,阅历与修为都太浅,而那老掌柜又老谋深算得很,不露一丝马脚,他们完全猜不出对方是个何方“神圣”,最多也只是怀疑他就是那引人去鬼竹林的帮凶罢了。
“这件事,急不得。”祁晏略一沉吟:“咱们得等‘鱼’自己上钩。”
“祁公子既早有谋划,那就别卖关子了?”月梁笑盈盈地站起身,也不用谁搀扶指引,施施然走向祁晏:“若有月梁能做的,但说无妨。”
祁晏点点头:“法子,其实我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说过了,只不过——咱们得早一步动身。再过一会儿,天光一亮,咱们就偷偷离开客栈,切勿兴师动众,让少宗主在前领路,我来驾驶姑娘的马车,姑娘只带个随身服侍的婢女即可。”
“祁公子是想让那老掌柜误以为我们连夜去仙都找顾宗主搬救兵了?”
“姑娘冰雪聪明。”祁晏朝月梁一拱手,而接下来的话,却被自家少宗主抢先给说了:“他若真心里有鬼,就一定会有所行动,要么想办法拦住我们,要么自己找地方逃走,但无论哪种情况,只要他‘动’,就一定能让我们查出端倪。”
“那楚某便留下来盯着这个老掌柜的,顺便替月梁姑娘保护好手下众人!”楚云岫会心一笑,拍拍胸口,一副包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那便劳烦楚公子了。”月梁亦是含笑一福,满耳听得楚云岫那边笑意满满的一句句“客气了,应当的。”
这边,祁长风似是听不下去,匆匆拉上祁晏出去备马,祁晏被强行拽走,亦是一脸无奈,只觉他家少宗主情窦初开,吃醋吃得也未免太过明显了,想要提醒几句,又怕撞破了少年心事,惹祁长风害臊,一路这脸上阴晴不定的,心里好一番挣扎。
“那姓楚的一双桃花眼到处勾搭,你可给我离他远点,别跟这种风流子弟胡乱结交!”祁长风牵出马来,忽然甩了这么一句,继而便冷眼盯住了祁晏,一副等他起誓的架势,颇为孩子气。
祁晏一愣,心里觉得好笑,却也不敢在脸上显出来,只得苦苦绷着脸,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阿晏区区一个祁氏血契,哪里有结交仙宗弟子的立场?少宗主若无心与楚公子结交,我自然也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集的。况且此事一旦了结,楚公子怕也是不会记得自己认识什么祁晏了……”
分明是顺着毛捋的,祁晏却发现自家少宗主却好像还是不甚乐意,先是张了张嘴,想打断他,听着听着又抿上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等自己说完了,祁长风竟忽而避开了视线,还闷着声音说了句:“算了。”
这……他刚刚有哪句说得不对吗?
就在这时,月梁已经披着披风在婢女的搀扶下走过来了,祁晏便也顾不得祁长风,快步迎上去,把她们送上马车,继而翻身坐在车厢前面,偏头嘱咐一声“坐稳了”便驱使着马车追上了前面的祁长风。
此时夜色依旧深沉,只有天幕尽头晕起一道霞边,祁长风施了点小伎俩,让马蹄发出淡淡的金光,姑且映亮了跟前的方寸土路,因此,他们一行人走得并不太快。
事实上,以祁长风的灵力,先前给祁晏做灵力屏障时那般的璀璨金光,都快映亮半个林子了,这会儿却施法施得如此蹩脚,自然是故意的,但这般缩手缩脚的,让祁长风很是别扭,忍不住扭头去看那悠哉赶车的阿晏,小声嘟囔了一句:“咱们有必要这么低调吗?又不是我们逃命……”
“少宗主觉着,那老掌柜一定会选择逃命吗?”祁晏微微扬头,马蹄的微光闪烁,让他整个人都沐浴在一团朦胧的光晕里,平日里总是挺直腰板,绷紧面容的一个人,在模糊的暖光中,也给人一种松懈下来的错觉,祁长风侧目望着他,恍惚回到了小时候,两人在自己的床帐里嬉闹的光景,那时午后的阳光也是这般泛着暖意的,那时的阿晏,可浑身都是破绽呢……
“少宗主?”
祁长风一愣,才察觉到自己出神了,他尴尬地别开视线,硬着口气道:“不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在长垣的地界上,总要害怕重华派几分吧?不逃命,难道还等死吗?”
“那客栈可有些年头了,”祁晏摇摇头:“这么多年,难道就没人察觉过那里有问题吗?但那地方,却好像有着什么结界似的,与世隔绝了……”
“你是说……”祁长风皱起眉:“这么多年,重华派都没能察觉那地方的有异样,是因为知情的人都被老掌柜给害死了?他其实……一直在扮猪吃老虎不成?”
“我们不也等了他半天了吗,是或不是,很快就能揭晓了。”
祁晏话音刚落,忽然四周阴风大作,刚刚要亮起来的天骤然黑了下去,而且似是比夜色最浓的时候更黑上几分,瞬息之间,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简直好像瞎了一般!
祁长风心口一沉,脱口喊了声“阿晏”,却冷不防被一只女人柔软的手抓住,他眉头一皱,紧接着听见了月梁的声音:“祁少宗主,是我。放心,祁公子也在我旁边。”
月梁的语气沉静如水,她一个盲女,早就习惯了这种被夺取视线的不安,自然是几人中反应最快的。
就在刚刚,妖风将马车卷飞,车上的人都被甩了出来,若是没有月梁,他们几人怕是已经被各自孤立,不得不独自面对这藏在暗处的对手了!
妖风愈发肆虐,几人不得不压低身体以防被卷飞,祁长风的若缺剑杵在地上,渐渐亮起幽蓝剑光并嗡鸣作响,浓黑的夜色总算被照亮了一角,只见月梁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面上,侧耳似是辨别着什么,不知是不是错觉,祁长风似看见有灰尘顺着月梁的五根指尖如起伏的绸子一样,向远处流淌而去,他皱了皱眉,正想仔细分辨,忽而耳畔传来了女人凄凉的哼唱声。
“少宗主,凝神!”随着祁晏这声提醒一并响起的,是空灵的钟声,祁长风当即清醒了不少,死死握紧若缺,低声咒骂道:“这老不死的东西——”
刚骂完,只听那风声中传来一阵邪笑,紧接着,便是有如风卷狂沙般嘶哑的怒吼声:“今天,就让我这老不死的东西,送你们一程吧!”
猛然之间,一团昏暗中乍然亮起一团明火,那火光逼人,无比夺目,让人一看便被摄住了心神,再无法移开目光。
“凝神!”这一次,是月梁厉声喝止,她同时拽过祁晏的右手,紧跟着又是一声振聋发聩的钟鸣。
“那是什么鬼火……嘶!”祁长风说话间,耳后忽而一阵刺痛,紧跟着,脑袋又清明了不少,月梁捏了捏他的手,沉声道:“祁少宗主切莫分神,而且千万不要盯着那团明火看!我的婢女已经昏死过去,如同活死人一般了!”
祁长风眉心拧紧,压抑的怒气化作越发凌厉的剑气,若缺周遭的幽蓝剑芒越发灼亮,渐渐将月梁及祁晏一并护住,随着祁晏的身影显现,祁长风立刻看过去,只见蓝色剑芒下,祁晏的脸色显得更加难看,似是抵御那团火光对他来说异常艰难……
“阿——”不等祁长风喊出祁晏的名字,月梁那边又是狠狠一捏他的皮肉,疼得祁长风一凛。
“公……祁公子身子骨虚弱,神魂较他人更不稳些,抵抗那明火的诱惑本就极难,你就不要再让他分神了!”月梁这句语气极厉,训人似的,祁长风被她唬得一愣,一颗心又都焦灼在祁晏身上,一时间也顾不上多想,只见月梁指尖银针闪烁,一根一根飞针施在祁晏身上,竟像是把他当成了筛子来插!祁长风眉头皱得更紧,却也不敢拦着月梁,只得死死盯着祁晏,片刻间,连那惑人的明火的存在,也忘却了。
“我没事……”祁晏压低声音,语气了夹杂着极大的隐忍:“想不到,这个老掌柜的秘密……如此厉害……是我失算,害你们被困在这……”
“祁公子,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少说两句吧!”月梁这句吼得也是极不客气,幸好身边另一位祁公子满门心思都盛不下其他,无心去察觉什么异样。
“阿晏,手伸过来。”祁长风朝着祁晏摊开手掌,后者依言握住他的手,紧接着,祁长风胸口亮起血色咒印,鲜红色的血纹顺着手臂,通过紧握的双手,延伸到祁晏的心口,血契之印被催动,契主与血契便性命相连了,祁长风察觉祁晏冰凉的手指正在自己手心里一点点回温,一颗扑腾的心这才稳了下来。
“那道明火,绝非一般的火光。”祁晏心神稳住,总算有余力分析事态。
他小时候体弱多病的那几年,祁宗主甚是宠他,成日带着他在忘休阁看书打发时间,他当时年幼识不得几个字,祁宗主便一本一本念给他听,祁氏藏书阁远不比上仙都顾氏或那仙庐楚氏藏书丰富,但胜在多是些八方志怪的杂学,正适合给小孩子讲来听,祁宗主的奇思怪想兴许连亲儿子都没传授几分,反倒全都教给了祁晏这个干儿子。
此时见到这团灼亮火光,祁晏脑中想到的,便是当时在忘休阁里听祁老宗主讲的一段奇闻异事:“仙门五宗族中,只有南疆楼氏是火系灵根,修炼火系仙法,其中练到最高一层的,当属赤炎真人楼处熙,可操纵‘凤凰涅槃之火’,听说此人,已修炼到至高境界,渡劫便可升仙。”
五大仙宗门派依托各自灵根练就五行法术,皆可召唤自然之力,风雷水火土金,被称为灵根之力。随着修炼的进阶不同,其灵根之力由弱渐强,但灵根的修炼极难也极耗费时间,目前可知修炼的最高层只到第三层,再往上便是散仙甚至上仙的灵力,凡人无可匹敌了。
祁晏所说的凤凰涅火,便是可知的火系灵根最高一阶,再往上是什么,只有传说,没有人真的见过。
此刻,他们眼前这团明火,妖风肆虐却愈燃愈旺,通体闪着蓝紫幽光,看似清冷魅惑,却又倍感灼烧的热浪,显然绝非凡火,并且大抵是比那火红色的涅槃之火还要高出至少一个层级。
“传说,九重天界中,有一位讲经论道的燃灯道人,他所居的灵柩宫中有一盏琉璃宫灯,其中火光幽紫,长明不灭,是火系灵根炼至第五层才能获得的仙界之火,九幽混火。”祁晏语气不甚确定,也只能是胡乱猜测:“除了在那些不可考证的古籍杂记中,我的确是未曾听说过,哪里有这种紫色的不灭明火……”
“比凤凰涅火还高上两阶?”祁长风有些难以置信:“阿晏,你觉得就凭那个客栈老头,能有操控九幽混火的能耐?”
“不,那老掌柜才是被操控的那个才对!”祁晏话音刚落,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吼,这吼声分明是人,却仿佛从天上传下的神谕,无比浑厚,掷地有声,且随着这声吼,重云散开,一轮明月显现在夜空,月光澄澈,瞬间涤荡了这妖风卷起的浑浊夜色,好似神明降下普世的天光。而那神谕般的怒吼则在一片空旷中反复回响:
“莫在执迷——回头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