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影术》猫曰

6、简阳的猫咪生涯

　　在徐杨阳的带领下，简阳有了一个新外号，puppy。
　　简阳在用学校配置的英英字典查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
　　Puppy：a young dog
　　简阳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几乎毫无回应的前提下，班里的女生还是竭尽全力得和自己互动。
　　坐在座位上的简阳有些无语，默默翻开书本准备听课。
　　这节是物理课。
　　上课铃响了，老师还没有来，但是大家都乖乖翻开书自习，完全没有了昨天自习课的放肆的吵闹。
　　简阳注意到，坐在自己前面的徐杨阳看着窗边一个从昨天就一直空着的桌子，脸色有点担忧。
　　简阳知道那是谁的座位。
　　徐子泊。他来到这所学校的调查目标。

　　教室门突然打开，走进来一个面容英挺精致的少年。少年斜挎着书包，校服拉链打开，黑着一张脸，直接走到窗边的座位坐下。
　　全程全班同学都静悄悄的低着头，等他经过后又抬头偷瞄一眼。
　　教室门就那么大咧咧地开着。
　　然后踏着稳健的步子一步步走进来的，是同样黑着脸的一个男子。他手里抱着课本，拿着一把大的角尺，但是却很难被人当作老师。不是因为哪里不合格，而是因为他比大多数人定义的老师帅太多了：高而挺拔的身型，得体而时尚的夹克和牛仔裤，一双运动鞋混搭的恰到好处，英俊又温和的相貌……此刻他蹙着眉，狭长的双眼透露着严厉，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压得同学们都喘不过气。
　　他凌烈的目光扫过自顾自趴在桌子上的徐子泊，换了别的同学早就吓得服服帖帖，偏偏徐子泊就那么好死不如赖活地趴在那儿。然后男子缓缓转开了视线，走上讲台，说：“上课。”
　　他声音不大，却有着让学生不敢违抗的效果。
　　“上课！”班长扯着嗓子喊，率先站了起来。
　　全班鸦雀无声。
　　班长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喊‘起立’，笨蛋……”徐杨阳在后排小声提醒。
　　简阳几乎可以看到班长迅速渗出的冷汗。
　　沉寂了几秒钟，男子微微笑了一下，说话了：“当班长还不够，想和我抢饭碗是吗，行，那今天就让你一次，我来喊，起立！”
　　全班齐刷刷站起来：“秦老师好！”
　　声音震得教室屋顶都颤了颤。
　　有一种人就是有种魅力，明明他讲的笑话不好笑，你就是觉得受了无尚荣宠，明明他是个移动冷气机，偏偏他释放一点暖意就能热场。
　　秦言初的课堂氛围可以总结为四个字：严肃活泼。他想放则放，想收就能收，把生硬的知识润物无声地传达给学生，每个人都积极参与，举手发言，偶尔还敢插几句俏皮话，但是要安静思考的时候，要讲重点的时候，要做练习的时候，每个学生都静悄悄地集中精神。
　　除了两个人，一个是观察着徐子泊的简阳。
　　另一个是从头到尾趴在那里的徐子泊。简阳看他把左手垫在眼睛底下，在班级气氛最活跃、所有人都笑的时候，他肩膀微微抽动，好像在哭。

　　下了晚自习，徐杨阳和唐奕主动提出要送简阳回宿舍。高中住校的人不多，简阳一个人住一间有四个床位的宿舍，每个都是下面书桌、上面床的独立小空间，几乎全新。
　　“真好啊，好想搬过来。”徐杨阳说。
　　“你要和简阳同居吗？我明天要告诉班里的同学！”
　　“闭嘴！唐奕死胖子！你敢说我撕烂你的嘴！”徐杨阳泼辣中带着一点女孩特有的娇滴滴，性格率直洒脱，在班里是比较招人喜欢的。
　　“张池，你一个人住会害怕吗？”徐杨阳把唐奕一脚踹出去，差遣他去帮简阳打热水，宿舍门开着，但是房间里只剩下简阳和徐杨阳。
　　“不会。”简阳放下书包。
　　“我觉得你挺特别的。”
　　简阳没说话，转过身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好像你看什么都很淡定，不论面对什么都很勇敢。”
　　徐杨阳没期待简阳会回答，气氛沉默下去，却不觉得尴尬。
　　“今天那个讨人厌的迟到的男生，徐子泊……是我堂弟。他自从上了高中状态一直不好，对老师对家人的态度也很糟糕……再有一年多就要高考了，我很担心他。我希望你们可以成为好朋友。你成绩好，性格也很好，我觉得，在你的影响下，他也许可以渐渐振作……”
　　至少可以让我知道，他开始堕落的原因……
　　徐杨阳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话简阳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
　　等唐奕打水回来，两个人就一起告辞离开了。
　　简阳坐在寝室里，思索着徐杨阳的话。他没准备刻意做什么，但是关于徐子泊的信息是越多越好的。

　　第二天一早，简阳又收到一封信，是一封长信，密密麻麻写了三页信纸。纸是紫罗兰色的，有淡淡的香气，字体整齐娟秀，装在卡通信封里，用一个笑脸贴纸封住口。
　　“徐杨阳！你给张池写情书！”
　　班里又炸了锅，来上课的梁老师就郁闷了，说道：“就应该让你们的秦老师来镇住你们！”
　　连徐子泊都状若无意地扫了简阳一眼。
　　简阳默默地收好信。过后他简单看了信的内容，总结起来就是：我是真的喜欢张池同学，希望和张池同学做朋友的！拜托你帮助徐子泊，但是你就算不帮那个讨人厌的臭小子，我也会继续喜欢你的！
　　……
　　女生想得真多。简阳总结。
　　校园生活就这么在一件件小事中一惊一乍进行着。很快简阳就迎来了第一个周末。已经对周围环境大体熟悉的简阳决定展开行动。
　　周五晚上，谢绝了唐奕，徐杨阳和其他邀请他去家里做客的同学后，终于只剩简阳一个人在宿舍，他反锁了门，用一重影子遮蔽法术气息，再现形时，已经变成了一只娇小的虎斑猫。

　　骄子区是纷城的“贵族区”。这些都是真正的社会精英，不但有钱，而且有权。这边的房子都是近百年前，洋人在这里建的，后来被当时就威震一方的大家族们出钱购买，或者成为有军功的人得到的奖励……几代传下来，有些建筑已经没有人住，成为博物馆或者历史文物保护建筑，只有少数至今仍然兴旺的家族才仍旧居住在这些房子里。
　　徐家，只要留心的人都能猜到他的背景。
　　虎斑猫潜入深深庭院。院子里有薄薄的积雪，更显得这里幽深静谧。院子里的葡萄架子，参天大树都被镀上了白色。精致的洋楼低调而奢华，红砖墙上繁复的雕刻显示着建筑蕴含的匠心。虎斑猫看着二楼亮灯的一扇窗，几个跃步从树上登上阳台，雪块扑扑落地，化于无声。
　　阳台的栏杆也是精致的石雕。透过窗子，虎斑猫看见里面坐在书桌前的少年，两腿伸展，上身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脸上隐隐有一丝哀伤。
　　门被推开，进来一位阿婆，端着牛奶和水果，毕恭毕敬地放到书桌前。
　　少年坐直身子，蹙着眉，却隐藏了自己的哀伤，表现得认真礼貌。
　　总觉得徐子泊身上有一些矛盾的地方。打扮的像个小混混，相貌、身姿、举止却无一不是舒展好看的，有种贵族气质。仿佛漠视一切，蛮横胡来，但是也会展现了礼貌和教养。
　　简阳并不打算像侦探一样，从他本人和身边的人入手调查他。
　　日游对司影神的要求，也是司影神对简阳的要求，便是从徐子泊的影子下手，了解他的前世今生。
　　司影神给简阳讲述了他与日游的矛盾，简化之后就是这样一个故事：日游发现一个叫徐子泊的凡人的前世今生的记录被篡改过。为了知道他真正的前世与今生，日游便囚禁了司影神，要他交出徐子泊的信息。偏偏这对于司影神而言是渎职行为，为了避免神殒，司影神宁死不从，于是被囚禁了很久很久。
　　简阳当时透露出了疑惑。日游为什么会对一个凡人有着如此强烈的好奇心？
　　第七重影神说，日游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寻找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已经神陨的神。
　　夜游。
　　世间一切，或阴阳互补，或循环上升，所以有黑无常就有白无常，有道修就有魔修，有因就有果，有福报有祸根……日游本来有一个搭档，就是夜游，两人一人巡视白日，一人巡视暗夜。
　　但是不像黑无常和白无常那种全阴间都知道他们哥俩好的关系，日游和夜游天生死对头。两人抢功力，抢权力，什么都抢，最后日游技胜一筹，把夜游彻底解决掉了。但是这也成了日游的心病，毕竟夜游万般强大，只要他有一丝魂魄散落世间，日游都不能安心。
　　十几年前，日游又感受到了夜游的魂魄，他赶去忘川河岸，却只见到投胎的队伍远去。
　　已经到阳世的灵魂，即便是日游也不敢随便下手。于是他查了那批投胎人的资料，发现其中一个人的命运被篡改了。
　　本来是夭折的命运，却变成了一生平安富贵，多有奇遇。
　　那个人就是徐子泊。
　　日游逼迫第七重影神调出他的影子，只有影子的记载才能知道一个人生生世世天上地下所遭遇的一切，而第七影是一切的交汇点。
　　但这是第七重司影神万万不能做的。第七重司影神有一个职责，就是严守每个人影子上的保密，有点像现代社会的保护客户个人信息。在职的神，可以贪污受贿，可以滥杀无辜，可以严刑拷打，但是一旦做了与职责相违背的事，就会面临神陨。
　　比如说秦广王可以严刑拷打，可以擅离职守，但是一旦他的行为违背了“功过赏罚”，就是犯了大忌。
　　比如说，第七重影神可以差使简阳来调查，却万万不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透露给他人，即便是日游也不行。至于这种间接的做法，也算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简阳觉得第七重影神讲的日游的故事有很多不合理之处，像在听一个遥远的神话，丝毫没有真实感。但是他决定先调查着。
　　“这种前世今生的事情，我一芥凡人如何能查？”简阳知道第七重影神不会让他做不可能的事。
　　“第一，你可以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他命运被篡改，多有奇遇，这些际遇中会包含很多线索。第二……就是你的九影术。九影术的修习不只是针对自己的影子的。”
　　简阳醍醐灌顶。看来九影术的威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少年等阿婆出去，又拿起手机拨电话，那边好像没有接听，他显得越来越暴躁，最后干脆把手机狠狠摔地上，手机沿着地板滑动最后撞到墙角，分成两块。
　　“子白，怎么了？”清凉的女声叫着他的小名，上楼的脚步声传来，声音由远及近。
　　“没事！别过来！”徐子泊的声音透露着不耐烦。
　　脚步声顿住，然后默默地远去。
　　虎斑猫看着室内那个男孩，他的神色显出几分懊恼，坐了一会儿又去墙角把手机拼起来尝试开机，最后一个人红了眼眶。

　　看来暂时不会有人进入徐子泊的房间。简阳用自己的三重影子将徐子泊的房间和阳台包裹起来，这样可以免于附近的修道者感受到这里有人施法。但是这个“附近”是相对的，道行不同的人的感知能力也不同。
　　简阳尝试按着第七重影神教方法，从徐子泊身上分离第七重影子。
　　“将你自己的第七重影子分离，驱动法术，尝试与徐子泊的第七重影子交流，然后将他影子中颤动的部分分离。颤动的部分就是他的第七重影。”
　　分离的方法第七重影神讲的很笼统。
　　“你的影子比他的影子强大，只要你法力够，精力够，他的影子就能为你掌控。”
　　说来轻巧。简阳光是感受对方影子的颤动就用了好久。
　　不过幸好简阳感知期间徐子泊就坐在那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不知道如果对方的影子动起来，这种感知会不会受到干扰。想到这里，简阳的好学心又被勾起了。
　　不过当下不容简阳做实验。感知到颤动的影子的瞬间，简阳催动自己的第七重影子。简阳明显感觉到第七重影子瞬间变得无比活跃，跃跃欲试。
　　一只虎斑猫站在阳台，身后的影子却越长越大，渐渐演化出一个人型的实体。然后这个不透明的平面站立起来，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迈到虎斑猫前面。

　　与此同时，在徐子泊的身后，他的影子像是沸水一样开始波动，然后缓缓地像是从黒水池中爬出什么东西一样，一个黑色平面抽搐着冒了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子……
　　在明亮的房间里，手里拿着手机发呆的徐子泊的身后，一个黑影就这么缓缓站了起来。
　　就在影子的腰身出现的刹那，突然有一股力量袭来，斩断了简阳和徐子泊的联系，徐子泊的影子瞬间缩了回去，而一束金光直接朝虎斑猫射来。
　　简阳轻易躲过了这一击。这一击估计只包含不到十年的功力。
　　他看着房间里突然坐直的徐子泊，觉得内心第一次起了一点波澜。
　　这种攻击人的金光，是有人将自身功力直接取出，存放于某处等待时机给与他人一击。金光的威力按照时间计算，或十年或百年或上千年不等，相当于把能量从身体这个容器中取出，存放于别的容器中。古时修道的人会用这个法术守护自己藏有宝物的宅子。也有修道者会将功力卖给帝王，供他们建造墓地，设置机关……但那些都是穷途末路，逼不得已。
　　其实，舍得将功力从身体中取出做这种一次性消耗的，大多只有一种情况。
　　简阳注视着徐子泊。只见徐子泊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皱了皱眉，拽了拽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将藏在卫衣里面的坠子揪了出来。
　　那是一个银色小圆筒，设计很时尚，样子却是仿照古代置物的小竹筒。
　　徐子泊搓了搓那个小坠子，眉宇间有了几分难过。
　　简阳知道，那个坠子就是藏功力的容器。
　　简阳看着他，有点羡慕他。
　　会把功力拿来一次性消耗的，通常只有一种情况。
　　当自己不在一个人身边的时候，还能够保护他。
　　简阳再尝试取影子的时候，却发现徐子泊身上被下了一层结界，刚好能把他的整个人包裹其中。
　　看来刚才的那一击只是一个触发，然后这个保护结界可以让这个人短时间内不受伤害。
　　按照结界的强度，大概三天之内无法再对他下手了。
　　无奈之下，简阳收好自己的影子，犹豫下一步怎么做。
　　突然“砰”的一声，阳台的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虎斑猫这个形态，不怕被人发现，简阳在原地淡定着没有逃走。估计刚才徐子泊又脾气发作，把那个小竹筒摔到了阳台玻璃上，然后视线跟了过来，发现了阳台上的虎斑猫。
　　“喵”，简阳觉得自己应该叫一声，显得更像一只猫。
　　徐子泊皱着眉头，打开玻璃推拉门走出来，看着这只坐在那边，淡定地甩甩尾巴的小猫。
　　下一秒，简阳已经被蹲下身的徐子泊捏着后颈拎了起来。
　　和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对视着，简阳才想起来作为一只猫自己本可以仓皇而逃的。
　　徐子泊把虎斑猫挂在胳膊肘上带回房间，反手关上门，还上了锁。
　　简阳：……
　　虎斑猫被放在桌子上，徐子泊注视着它，视线慢慢地软了下来：“这么冷在外面跑，你没有家吗？”
　　简阳：“喵。”自己也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徐子泊用双手把虎斑猫举起来看了看：“公猫啊……”
　　简阳：……
　　徐子泊：“挺干净的，你有主人吗？”
　　徐子泊自然没期望虎斑猫给自己答案，自顾自地说：“你就留下来吧，以后你的主人就是我了。”
　　简阳：……
　　然后徐子泊把简阳抱在怀里，不厌其烦摸着虎斑猫简阳的皮毛。
　　……如果不是有结界守护，简阳一定把他弄晕过去。
　　简阳抬头无语得盯着徐子泊。然后，第一次，简阳在这个男孩脸上看见了笑容。

　　“子白，哪里来的小猫？”一个剪着短发的精致端庄的妇人看到徐子泊，面容欣喜，然后看到了猫咪，又面露诧异。
　　“阳台上跑进来的。”徐子泊板着脸，声音还是冷冷的。
　　明明是被强抱进来的。
　　“这么干净，可能是别人家养的吧？”刚才的阿婆从厨房走了出来，徐子泊把水果碗和牛奶杯递给她，道了谢。
　　妇人和阿婆都面露喜悦。
　　“小少爷把东西都吃完了，够不够，不够张婆再给你做。”
　　“妈妈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西米露吧，还有杏仁酥……”
　　“不用了，我不饿，弄点东西给猫吃吧。”
　　……已经喝了一大杯牛奶，我也不饿。简阳很想说。
　　“猪肝可以吗？还是牛肉？让王叔去买点猫粮吧？”
　　“我和小王说，顺便问问邻居家有没有猫咪走失。”王婆说道。
　　“不用问了！”徐子泊打断他们
　　妇人和阿婆看过来。
　　“我决定养他了。”徐子泊板着脸，态度坚决。但简阳觉得他还是有点紧张和期待的。
　　沉默了几秒钟。
　　“行，子白要养咱们就养了。邻居们应该不会养这种普通的虎斑猫，估计是别处跑来的……”
　　“让小王再买点猫用的东西……”
　　简阳被徐子泊架着胳膊，像一条直线一样垂在徐子泊胸前。
　　猫咪没有挣扎，也没有喵喵叫，看起来淡定无比。
　　但是简阳在心里默默地想，你们说养我，我同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