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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醒 隔绝与丢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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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黑乎乎的小木雕不见了!
那个坐在莲叶花蔟之中、胖乎乎的抱鱼小娃娃,不见了。
等我意识到身边没有它后,才发现丢失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我并不知道。
失去的东西一定要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现吗?
为什么呢?
我不明白。
难道是老天爷开的玩笑?
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
我惊慌地将袖口、衣襟挨个抖动翻看,总想着它会不会突然又出现,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当真真正正地确认我的小木雕不在身上后,我才像是从一场长久的浑浑噩噩之中醒过来。
就像是游离而去的魂魄,被这一次惊吓硬生生唤回。
也是这一次回神才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一身破衣衫重重叠叠,一层缺袖子,一层缺前襟,一层背后烂洞……拼拼凑凑,总能叠上一块好的。泥垢油污草叶混成黑黝黝的硬壳,零零散散地裹在边边角角,一些黏黏糊糊的东西凝成一坨又一坨的脏东西坠在衣服上,散发着又酸又腐又臭的难闻气味。
我伸手一摸,头发是散乱结块的,脸上是随手能搓下泥的,手上脚上都是陈年老垢,指甲缝里都是黑泥……定睛一看,甚至能瞧见时不时跳起的跳蚤在我身上蹦来蹦去……
我的双腿盘坐在稻草上,腿窝中间放着破碗里,破碗里是一块发霉的烂馒头。
我……
我这是稀里糊涂地做了乞丐吗?
我下意识在怀里掏了掏,果然掏出了两枚脏兮兮的、散发着怪异酸臭味的铜板……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我捏诀运法,对着自己使了个净秽咒。
不,还不够。
我盯着从稻草堆里突然四散跑出的棕色、黑色虫子,还是觉得不自在。
凝神听了方圆百里动静,断定此时四下无人,我找了最近的一处瀑布,当即腾起小黑云前去。
洗澡,必须洗澡!
我从未有一刻,有如此迫切想要将自己搓洗干净的想法!
瀑布湍急,重压捶打之下,我才觉得自己真的变得干净了。接着就着强劲有力的水流又把身上的衣服洗了几遍,才到岸边用法术吹干。
挑挑选选半天,拿几个破布试了一下,没法用法术变出新衣服,只能勉强选了几件,互相叠着掩好破洞豁口,才算稍微能够覆体,也算有那么一点得体了。
毕竟,我那佚名师父不擅变化之道,衣服刮破了也只能找人帮忙缝补。
他没有教过我任何变化的法术。
想来,算不得我的问题。
只是,我又是为何会变成这样呢?
我有手有脚,肯干活,没重病,又没有仇家,还会法术,还能修道,论理不会沦落成乞丐……
还是个毫无意识又脏兮兮的乞丐。
瀑布前的水潭波纹阵阵,激起的水雾似雨一般飞起又落下。
阳光下,抬眼就能看见半圈虹桥凌空而架。
低头间,我看向那随着水面漾动而变形的脸
——是我的脸。
不是别人。
还是我。
水雾落在身上,浸湿了头发和衣服,紧紧地贴身上。
沁心而来的凉意让我又多了几分清醒,我看着自己的脸,终于是想起来了……
我在厮打混乱中死去,又在滂沱大雨中活了过来。
我原以为,我不用死的。
好好说话,讲些道理,我就不用死的吧。
我原以为,我不应该死的。
我可以不去做的事情,但我怀着虔诚去做了,因是心中所求,我没有偷懒、没有退怯……固然我有着与常人不同的长处,但这并非我应该为东秦国人做的事情,我付出了时间、心力和浑身的力气,甚至为了能长久做“敛尸差”,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动用法术捡懒。
多的是不足道与普通人之事,但就算是亮出最早“敛尸差”的身份,也没能为我自己保住性命。
可笑,我那时还想着如何使出法术,才不会伤害他们。
却不知他们已经盯上了我的命!
这颇有些“我将真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味道。
都说“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我这等境遇,不知算是我何时种下的因果。
我不明白。
我不甘心。
雨中的狼狈让我困顿委屈。
我活着度过的几十年间,能让我忍不住哭出来的时候并不多。
这一刻,无法理解的困惑,无法诉说的委屈,冲破眼眶全部化成泪花簌簌落下,伴着大雨的冲刷一块混在地上,无法分清也无人倾听。
这一场哭泣,哭得我脑仁生疼,仿佛阻隔了思考。
我明明看见了很多东西,却像是隔一层又一层的雾,怎么都看不进心里。
我明明听见了很多声音,却像是盖了一层又一层的被子,怎么都听不进耳朵里。
我明明闻见了气味,碰触到了东西,却像是怎么都感受不到一样。
世间的一切好像都和我没有关系了一样。
我分不清楚,是世间隔绝了我,还是我隔绝了世间。
来来去去的人好像还是那样,没有什么不同。
有好心施舍给馒头的,也有看不顺眼踹飞碗的。
有坏心给发霉烂馒头的,也有出声呵斥制止的。
……
只是,他们虽然在眼前,却不在我眼中。
我好的也能吃,坏的也能吃。
我有吃的也能活,没有吃的饿着也能活。
挨顿打好像也没事,挨顿骂好像也没事。
好像这世间,也没有什么需要我在意的了。
时间就像是不用在意的流水,自然而然地在跟前流动消失,彼时水被此时水所覆盖……对于我,却没有了任何不同。
活着,只不过是虚度罢了,我无法再细致感受当中差别。
是失望还是难过?
是漠然还是麻木?
我品不出滋味。
可是,我的小木雕消失了。
木生做给我的,佚名师父教我温养的,那只陪伴我做敛尸差,和我在一起很久很久的小木雕不见了。
这世间,不会有我不在意的东西,只是我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当我意识到了,我便在慌张中“醒”了过来。
我收拾妥当,又匆匆赶回之前安顿的破烂庙宇,认认真真翻找起来。
一边找一边在心中胡乱想着——
其实,我明白的。人也好,动物也好,植物也好,都和我当年的那篮子里萝卜没什么差别。以前只知道水萝卜果腹,不知道丑萝卜是人参,老嫌弃丑萝卜觉得不好;如今知道丑萝卜是人参能换钱了,便知道丑萝卜的好了。
丑萝卜一直都是人参,没有变过。
而我变得更有见识了,便知道了不同。
我有分辨之力以来,一直都经历着人的好坏,知道人当中有好人也有坏人。
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有了期待,所以才希望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好人?才会希望他们都淳朴善良,通情达理?
林子里的厮打抢夺,打碎了我的理所应当,似乎还是让我受到了打击。面对不可理喻的这些人,我甚至感觉到自己对世上所有人的厌弃,好像他们都不值得我分出一份在意。
常言里的“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似乎并不是很难的事。
可是小木雕消失了。
它让我发觉了它的消失。
是不是并不想我这样下去呢?
我并不是不能活动的人,我也不是能够完全死去的人。枯坐在稻草堆里,任由自己腐烂,这样活着能有意义吗?
我的思绪被靠近的脚步声打断。
伴随脚步声靠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大概是看见我这又干净又潦草的打扮有些摸不准,站在门口不敢靠近,张了张嘴巴又半天没说话。
我似乎有很久没有听清过人说话了,心里期待他能说点什么。
中年男人嗫嚅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从肩上的包袱里抓了套衣服出来,连声飞快说道:“小伙子,草堆里是找不到衣服的。这是洗干净的旧衣服,你将就着穿。”
他在门边拔腿就跑,也不给我机会争辩或道谢。
我憋着气按上自己憋火发胀的头:“我才不是小伙子!”
一摸上头,才发现自己这是一头干净又没梳的蓬乱头发……再配上这乱七八糟的衣服……
活像个疯子。
明明觉得我像个疯子,却还是给我留了套衣服。
这大叔还是挺好的,虽然可能不是那么好。
人,总是很奇怪的。
有时候,说不上是多么好,但也说不上有多么坏。
但,存在于世间并未消亡,或许便有其意义。
只是,这意义,我还看不懂,所以,还需要继续看下去。
也许,等到某一天我就明白了。
换上大叔给的旧衣服,我莫名感觉自己好像重新活了过来。
像一个活着的人一样,活了过来。
破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我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小木雕。
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吧。
也许不会再见。
也许还会再见。
站在破庙门口,我回头看向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来、也不知来了多久的稻草堆,转头看向破庙外蓬勃恣意的野林野草,望向万里无云的晴空,在和煦的微风中闭上了眼。
深深呼吸一口气,我睁开眼,活动着自己的臂膀和手脚:
“该去挣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