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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敛尸差(3) 看见腰牌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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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个村庄做了一年有余的敛尸差,身边的收尸搭档来来去去换了好些人。
我最想念的、觉得最好的搭子,还是佚名师父。
我们力气相当,默契相合,只需要不停歇地埋头做事,就能齐心协力将事情做完,不用互相隐瞒、不用偷藏秘密。
又因他是修道者,我对他便会多上几分与他人不同的期许——好似我总能再次与他相逢。
只可惜,一直到我离开这个村庄,他都没再出现过。
我在这疫关内的最后两个月,能够将疫病根治的药方终于被江大夫他们研究出来了。待所有人都对症下药后,这个村庄就再也没有死过人。
自然,敛尸差在这儿的用处就不大了。
但瘟疫只治一个村子是不够的,还需要治愈更多的地方。
虽然疫关内的治理之策都快马加鞭报呈出去,但边境还在打仗,驻守这个村子的东秦国军还要赶去前线,不能长时间逗留在这里。
刘仁忠的小队好不容能够从疫关走出来,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大部队去前线,并不想花费精力在善后之上。
为了能够尽早去打南星人,忠头儿想了个主意,让敛尸差里识字又能说会道的人把药方带上,无论是要返乡还是要去其他地方,都可以把药方拿出来,给需要的人。一方面能够多个路子把药方传出去,尽快让染病的人得到医治;另一方面敛尸差本身就有处理疫病尸体的经验,也能压制瘟疫散播。
民兵两线同时推进,至少可以省下一部分兵力补给前线,不用大量耗费在瘟疫之上。
至少,忠头儿觉得,他们这一队,应该可以赶紧补充到前线去。
忠头儿的主意得了不少称赞,很快就把我这种识字的、能顺畅背出尸体处理规矩的敛尸差给选了出来。给我们每人发了十份药方、十份药材,留了敛尸差的腰牌,又结算了工钱,嘱咐我们谨记使命后,便放我们离开了。
我走之前,又看见忠头儿跳脚骂人。
没别的原因,不过是军中将领认为他在疫关内带队稳妥,又有不少处理瘟疫事端的经验,直接给他升了个千夫长,让他带着江大夫等一行人专门处理边境的瘟疫……
忠头儿他们还是去不了前线。
而我,还要继续向前,去尽我的“人力”。
东秦国军分出的治疫队是沿着边境进发的,主要是为了战役后方的稳定,避免扰乱军机。
我既已出来,便没有必要再与他们同路,只管向着与他人不同的方向前行。
东秦国军和其他敛尸差去不了的地方,我便去。
我认为,只有这样才不辜负东秦国军给的药方和药材,才不浪费我这一年多的辛苦和坚持。
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有机会救下更多的人。
这一路上,我救了人也埋了尸,遇上脑子好使又想回乡救人的,便把药方和敛尸之道一并赠与,只希望他们也能多救回几个人。
后来又遇上了另一队东秦国军封锁的疫关,这个封禁的疫关设在较为偏僻的山坳里,说叫陈家山。
我凭着手里的“敛尸差”腰牌、治疗瘟疫的药方、敛尸的经验,轻松成为了陈家山的敛尸差。
陈家山虽然离州府近,但因为在山势复杂的山坳里,边境治愈瘟疫的办法没能及时传递过来。而我带来的药方和信息解了燃眉之急,陈家山的瘟疫得到了遏制,情况也有了改善。
我心里高兴,觉得这就是一种“有用”。
而我,掩面、喝药、敛尸、挖坑、焚烧……仿佛又回到了边境疫关的日子。
待一切平稳,又到了我离开的时候,官爷还是给我发了些工钱聊表谢意。
不多,但我挣着踏实。
就这样,我几年间都在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游走。
不停地传播药方和处理瘟疫的方法,尽力做着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偶尔也能听见边关传来捷报,东秦国压制住了南星王国,让边境局势有所缓解。
我想,也许这当中也有我那么一点微小的“人力”所驱呢?或许也促成了一些变化呢?
常年与瘟疫相伴的日子虽然辛苦,但我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一些感谢、得到一些幸苦费……积少成多,我都攒了好几吊钱好几斤粮食了,包袱背在身上,很有分量。
仿佛都是我不断积攒的“人力”之力的证明,更让我确信,我的努力是有所作用的。
就连我这敛尸差腰牌,时间一长,好像都变成了某种身份象征。
说到怎么处置疫病时,只要把腰牌拿出来一亮,就能让别人多信三分。
毕竟,出了疫关后还能持有敛尸差腰牌的,都是使命在身的人。
我们这些拿着腰牌的人各自遵守信念,互不辱没身份。很多时候,拿出腰牌,便会赢得知情人的尊重。
只是,情势得到控制之后,敛尸差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需要我拿出来的机会就更少了。
“呀,你是敛尸差!”
和返乡流民里的姑娘同行半日,就被她发现了怀里露出来的腰牌,我被她轻声叫破身份:
“还是‘东秦国军造’。你就是最早那批带了药方出来的敛尸差吧!我娘我弟也是因为遇见边境来的敛尸差才得救的!不然,早就没命了……”
我听说过,只有最早的敛尸差腰牌是军队造的,后来治疗瘟疫的办法下发至各州府,敛尸差的腰牌就是各地官府督造,我们那批粗糙的木头腰牌反而成了最特别的一批。
瞧这姑娘激动,我笑着应声,心里生出一种的快乐,就像挖地种菜劳作之后,看到了一季丰收的踏实。我一边由衷地高兴,一边把腰牌往怀里深处塞了塞。
“你肯定也是带着药方救了很多人吧!”姑娘压低声音,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想要独享的小秘密,“你不亮腰牌,肯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吧。我知道,太多人堵着你关心可能会让你不自在……”
她一边说,一边朝我靠近,挤了挤我肩膀,贼兮兮地掏了两个地瓜塞我手里:“我这地瓜不多,你可得收下,你不收,我就给村里人叫破你的身份,你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走掉……”
还没等我谢绝,她就先威胁上我,把着我的手指按紧地瓜,又在我手背拍了拍:“拿好哟,别浪费。”说完就一溜烟跑进人堆里,生怕我还给她似的。
我其实没那么需要地瓜。
这姑娘面黄肌瘦的,其实比我需要。
只是,她给我的地瓜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让人舍不得还回去。
等到夜里,我趁他们睡觉时,悄悄将包好的粮食放在那姑娘怀里,希望她醒来时会有个好梦。
“地瓜我收下了,粮食你也收下吧。我走了,不用还。再会了。”
我轻声在她耳边说话,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许是得到了这份善意,让我对碰到的流民总是和善居多。
只是,我还是少了几分体悟,没有深刻认识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
再一次打开包袱,想给遇到的流民分点粮食时,天空突然落下了几滴雨,大块大块地砸在包袱上浸出几块深色。
站在我旁边的男人看见了我包袱里露出的敛尸差腰牌,突然对着同行的人吼了一声:“她是敛尸差!”
所有人的目光突然都盯上了我,像饿狼盯上了食物。
“敛尸差可是旱涝保收……”
“她肯定领了不少钱……”
“领了不少粮食吧。”
“包袱那么大,那么重,有不少东西吧……”
细细碎碎的声音被渐渐变大的雨声覆盖,混成一种让人心烦的喧嚣。
有人伸手就来抢我的包袱,抓着就想拽走!
我一惊,连忙夺回包袱,警惕地看着这些人。
“你们干什么?”我急声质问。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管自说自话地靠近我。
“田地荒了几年了啊,哪有吃的……”
“啥都要钱,买种子也要钱……”
“好饿啊。”
“敛尸差有钱有粮,不差这点吧。”
“何必那么小气……”
……
论理,遭遇这种境况,我老实放下包袱给他们才是免于麻烦的正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自己几年下来的积累就这样被人抢走。
我不甘心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失去自己拥有的东西。
“我……我可是东秦国军最早的敛尸差……”我企图让他们知道,我是最早贡献出“人力”的人,他们不应该这么对我。
“最早的啊……”
“当了这么多年了,那肯定有更多了……”
那些低语,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走过来的人,我也看得明明白白。
争抢,一触即发!
眨眼间,我被人群淹没。
他们拉扯着我的衣服、包袱和头发,我集中力气保护着怀里的包袱。
大概是发现我的力气大得惊人,有几个人似乎退开放弃了。
我正觉一身牛劲也能助我破除难题时,去而复返的人拿起石头对我砸了过来!
暴雨顷刻而下!
密密匝匝的雨帘里,我和一圈人扭打撕扯着包袱,摔到草木丛里又滚着爬起来,身上的衣服脏了又被大雨冲刷。
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原本当作拐杖的木棍打向我,原本长在树上的树枝打向我……
还有人搬起了地上的大石头,朝着我来!
混乱中,我的脑海也乱成一片,不受控制。
我,我是张大花……
不对,我还是章丹华。
我不只是敛尸差,我还是会法术的修道者……
我还没有想好到底对这些普通人用什么法术合适,才能既有威慑又不叫他们出人命……
接二连三的拳头、重棒、大石打在我的脸上、身上、骨头上……
骨头寸寸断裂,血液被大雨冲刷而去……
最致命的一击砸破了我的脑袋,我无力再护着怀里的东西。
包袱落地的一瞬,我也跟着砸进了泥水里。
模糊的视线里,厮打还没有结束。
他们还在争抢,还在打斗。
在最后的意识里,我浑浑噩噩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