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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冲冠一怒不为红颜为君子 稚子献计借为共仇报私仇 ...

  •   走在西街的石板路上,谢以铭陷入回忆。
      从前在家的时候,嫡母笃信基督,他也跟着去过几次教堂。少年迷茫时也曾跟着略读《圣经》,寻找救赎。
      与众多信徒不同,谢以铭不相信神父,他见过太多这些洋人欺行霸市的恶行,深感这些半吊子的神棍并不可信。
      但他始终相信上帝存在于冥冥之中——也或许是别的什么。
      他阅读《圣经》,他充满好奇,他想知道神是否真的和教堂玻璃花窗上的模样一样。
      每当周日,他跟着嫡母到教堂礼拜,趁大家低着头,他便在一边痴痴的看着墙壁上艳丽高悬的玻璃花窗。
      光线穿过斑斓的色彩投射到他的眼睛里。
      炫目而迷幻。
      教堂的壁画里讲述着神的故事。
      一张张像人又不像的脸。
      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那一张张不含任何情绪的脸①。
      像极了母亲死去时的神情。
      没有过往也没有未来。没有痛苦,也不掺杂一丝一毫的喜悦。
      谢以铭的母亲在他三岁的时候过世了。
      他原本就养在嫡母身前,其实对生母赫姨娘的印象并不深。
      后来赫姨娘死了,嫡母就带他去见生母最后一面。
      也是他印象里唯一一面。
      嫡母对他向来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嫡母生了两个姐姐,第三胎又是女儿,“贤夫人”的名号挂不住,就到乡下买了一个生过三个儿子的妇人给父亲做妾。
      农妇不负众望,第二年就产下了儿子,便是他。
      嫡母没有儿子,他便是嫡母的儿子。
      他看得出来,嫡母并不喜欢他。
      不过在人前总要做出亲昵他的样子。只要出门便一定要带着他。
      他十二岁的时候,将近四十岁的嫡母老树开花,生下了弟弟。
      家里的下人们纷纷议论,说他要失宠了。
      谢以铭反而松了一口气。
      两个并不亲近的人要假装亲近,其实是很累的。
      十四岁时嫡母给他找了一个通房丫头。
      是个勤快开朗的姑娘,正是花开的年纪。
      谢以铭很喜欢这个小姐姐,但是并不是那种喜欢。她脱掉衣服身体白花花的,一对乳|房温软可爱。
      但是谢以铭很介意。他和小姐姐偷偷约定,就和嫡母说已经好过了。
      白绢上的血迹是谢以铭的。
      一次在酒馆,他喝得太醉,被酒友扔到了东交民巷。
      他稀里糊涂的跟一个传教士上了床。
      那洋人看着高大,在床上却是个又媚又爱玩的人。
      谢以铭知道了,自己应该是个断袖。
      两人的床伴关系保持了很久,他也跟着这个年长他十一岁的情人学到了包括法语在内的很多东西——直到洋人回国。
      后来他陆陆续续的又有很多床伴,有男有女——年长之后有些事情看得会比较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始终住着那样一个人。
      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一个冷冰冰的神的幻象。
      一个真实无情着的人。
      大学时,他曾经问过他最敬爱的老师,“神到底是什么模样。”
      老师告诉他,神都来自于人。
      神是抽象化的人,是剥除了人性的人。
      没有人性才足够理智,才能够决断清楚这世间的一切。
      他便时常做梦,梦见神。
      如今,他遇见了祝衍灯。
      一瞬间,他感到脑中神模糊的形象,具象了。
      ……
      他盘下了祝衍灯的园子。
      他一有空就站在戏园的阁楼上,悄悄又不遮掩地窥视。
      然后,他开始生气。
      这个被他窥探的人,竟然真的完全不看他。
      全然无视,无法介入,不能干扰。
      他更难过了。
      他觉得自己被给予希望又狠狠遗弃了。
      这,并不可以。
      找祝衍灯来教绯衣数学的主意是他出的。
      他要想一个办法将祝衍灯拉进自己的圈子。
      他讲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顾言同意了,还让他操办这件事。
      他有了这次机会,名正言顺的邀请。
      他敲开了祝衍灯的家门。
      那个人穿着老气的茶色长袍,抱着汤婆子来开门,像个老头子。
      他不冷不热,客气又疏远的问道:“军爷有什么事吗?”
      “将军让我来,请先生做绯衣的老师。”
      ……
      下午,绯衣去了医院,请医生重新缝合了一下,然后就去看望了还住在医院的小乞丐。
      乞丐叫顺子,孤儿,和跟着乞丐头儿住在城外的破庙里。在医院里洗刷干净了也算是个漂亮的孩子,病房里的士兵都很喜欢他。
      顺子很感激绯衣的搭救,拿出姜糖招待绯衣,绯衣也很高兴,觉得自己做了大好事。

      日子过得也算平顺,收拾一下偌大的新宅邸,张罗点儿过冬的家什,半个月过得很快。
      转眼绯衣就要上课了。
      绯衣终于见到了几周来一直避而不见的谭逸邱
      他看起来精神十分不好,比上次见面少说老了十岁,一张灰白的脸上架着一副不太周正的圆框眼睛,垂头丧气的到主宅教课。
      小教室是前几天刚刚收拾好的,置办时绯衣没少刮油。
      谭逸邱坐在绯衣对面,道:“上课吧。”
      绯衣看这人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猜想他大概是被顾言收拾了。
      谁让他上次那么狂气呢!
      绯衣在心中冷笑,面上不显,笑问道:“谭老师,我们先学什么呢?”
      谭逸邱看着面前精致如好女的小脸,更觉得受辱万分。他几日前听说,这个顾公子根本不是顾家的“真公子”,不过是顾言心血来潮纳下的一个戏子,身份下贱也就罢了,大字不识一个——他谭逸邱的学生哪个不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如今虎落平阳,他堂堂大儒竟成了这样一个讨好戏子的玩物,倘若不是家人被顾言握在手中,他宁可撞死也不愿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谭逸邱斜着瞪了顾绯衣一眼,轻蔑道:“识几个字啊?”
      “这几日学生读了千字文和三字经,略识几个字。”
      谭逸邱眉毛一挑:“哼!那便是文盲啦?”
      绯衣抬头看了这人一眼,他仰着头满脸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全然不似那日初见时客气的模样。
      “澜清也是寄人篱下,老师又是何必同我置气。既来之则安之,顾先生请老师教课给我,先生好好教,我好好学,顾先生那里过得去,咱俩都好看。”
      “呸!你一个兔爷也配做我的学生!”
      绯衣一笑,擦了擦脸上的唾沫,冷笑道:“不过是各取所需的生意,老师又何必斤斤计较。再者说,我顾澜清虽然从前出身的确算不得清白人家,可如今也是的的确确脱胎换骨,成了顾家有名有姓的少爷。我,您看不起也就算了,难道顾先生您也看不起吗?顾家几世名门您也看不起吗?不晓得老师您的出身又是何等高贵,不过再高贵如今还不是一样妻女被挟,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任人鱼肉!”
      谭逸邱站了起了,大骂:“狗仗人势!”
      绯衣悠悠的站起了来,徐徐道:“老师今天心情不好,学生改日再来。”言罢便转身便出去了 。
      直接就去旁边院子找了师兄祝衍灯。
      祝衍灯正在房中熬药,明翠在一旁的炕上纳鞋底,两人见他来都很高兴。
      祝衍灯笑道:“小绯怎么来了,今天不该在谭先生那里上课吗?”
      绯衣本就有些委屈,如今三分成了十分,当即就扑进了祝衍灯的怀里哭诉道:
      “那谭先生骂我是兔爷……嫌我脏……不肯教我……”
      果然,祝衍灯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明翠也从炕上下来,冲了杯糖水递给他。
      “我本听说这位谭先生是位鸿儒,心想应该是位有见识的先生,没想到是这样!我们祝家班的人一向干干净净,怎由得他这样污蔑!”
      祝衍灯沉思道:“小绯年纪还小,识几个字罢了,也用不上这样的人。”他将绯衣从怀里捞出来,说道:“没关系,你也别气,他这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也不会让他有什么好下场!顾绯衣在心中暗笑,但面上还是一番悲戚戚的样子,哄着师兄和明翠又是好一番劝慰。
      三个人凑在一起,师兄拿着绯衣的课本,教两个孩子识字,不久就到了中午。
      谢以铭来了,看见绯衣在,也是一愣。
      “你怎么在这儿?”
      绯衣刚要开口,祝衍灯暗暗拍了拍他,对着谢以铭清冷答道:“没什么,不过是在谭先生那里受了些气。”
      “受气?怎么?那老小子还是没长教训?”谢以铭一看便知祝衍灯动了气,那心头肉便好似那牛被扯了鼻环,当即就跳了脚,“怎么回事儿到底!”
      祝衍灯吩咐明翠去泡壶新茶,趁机将一张纸条塞到了她手里。明翠得令离开,屋内剩下三人。
      祝衍灯招呼谢以铭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在房间另一角的圆凳上落座,抿了一口茶,道:“将军不要在意。不过是谭先生身份高贵,有些看不起我们这些下九流的戏子罢了。”
      “他谭逸邱是什么东西!一个阉人之子还好意思跟别人论出身!不过当年中过个三甲的破进士,有什么好猖狂的!”
      顾绯衣适时的啜泣起来,道:“我们从前在戏班里也都是清清白白靠本事吃饭的人,他却骂我们是千人万人骑的兔爷……”
      谢以铭哪里能听得起有人这样诋毁佳人,也不考虑祝衍灯是如何同谭逸邱对上的,当即便站了起来,掏出了手 | 枪:“我毙了他去!”
      “谭先生是有用的人,将军莫要为了我开罪上司。大丈夫能屈能伸,顾先生待我们兄弟二人不薄,此等大恩,这点委屈何足挂齿。”说罢也站了起来,深行一礼。
      谢以铭见祝衍灯如此,更是难过。那人芝兰玉树的身子恭谨的立在房间的一角,一副病骨撑着几件素衣,如悬崖上的一株病梅,脆弱又顽强。
      一个破教书匠罢了,杀就杀了,顾言不会如何的。
      他深看祝衍灯一眼便跑了出去,祝衍灯走到门边,向远处瞧了一眼,便对绯衣说:
      “在路口那拦住他。”
      绯衣一笑,领会。
      祝衍灯旧伤未好,不能大动。院子本是花园,铺的鹅卵石,本就硌脚,祝衍灯随后也追出去,然而一动就坏了伤口,不久就扶着墙咳起来,嘴脸隐隐又见了血。
      已经走远的谢以铭闻声回头,大惊失色,赶忙扑了回来。
      祝衍灯被他圈在怀里,仿佛纸片做的,嘴边一口一口的流血。
      “啊!衍灯!衍灯!你怎么了!去医院!快!去医院!”
      “不妨事的。”那人拍着他的手,笑得美丽,“旧伤罢了……咳咳……这几日天气凉了,伤口就不易好……将军莫要费心……咳咳……”越咳嘴角涌出的血就越多。
      谢以铭的心像针扎的一样,长臂穿过祝衍灯的腿窝,就要抱他起来。
      这一抬头,便看见谭逸邱从另一条路趾高气扬的走了过来。
      怒火烧红了眼睛,谢以铭抬手对着那老东西当胸就是一枪。
      绯衣在一边早有准备,见谢以铭抬手便大力将他向后一扯。
      谭逸邱栽倒,那一枪便正中他的右腿。
      谢以铭见没打死他,脸色越发狰狞。谭逸邱吓成了哑巴,连疼都叫不出来,眼睁睁的看着谢以铭掏出了腰间另一把明显大一号的枪,脸上的表情几近扭曲,嘴边的肌肉扯了扯,抬手就要轰了他。
      “住手!”明翠引着顾言来了。
      顾言夺过谢以铭手里的毛瑟枪道:“怎么回事儿!”
      谭逸邱此时看着顾言好像见了救世主,摊在地上,要爬却动不了。
      “顾长官!这!……这!您说好不杀我的!”
      顾言看着谢以铭阎王似得脸抱着胸前血糊糊的祝衍灯心思一沉,便令道:
      “抓起来!”
      “顾长官!顾长官!顾长官我冤枉啊!——”后面的卫兵上前便架起了谭逸邱,要直接拖走。
      顾言看了一眼一边的绯衣,又低头对谢以铭道:“一会儿再说,祝先生的伤不能搬动,先去找大夫。”
      ……
      祝衍灯上次被肋骨穿了肺,伤的很重,早就该住院的。如今,谢以铭守在跟前,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下床了。
      明翠眼睛红红的,坐在床边拭泪。
      顾言和顾绯衣在门外。
      “绯衣……你这个师兄不简单。”
      顾绯衣一愣,看了顾言一眼,道:“师兄是个明白人。”
      顾言眼神飘向屋里,冷冷道:“何止明白。”
      他低头又对绯衣说:“你这师兄屈才了……到时候让他跟我们一起走。”
      “走?”绯衣惊讶。
      “上哪去?”谢以铭接上了话头:“你不是说短期内回不去吗?”
      “不是回去。探子送来新消息……我看咱们恐怕要南下了。”
      谢以铭皱眉。
      顾言叹了一口气:“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谢以铭道:“既然要走,那老东西怎么办?……本以为是个大儒,没想到这么不识抬举……”
      “以铭啊……我们中计了……”
      “这个人……恐怕不是真的……正是岳父投来试探我们的棋子……”
      “哈!”谢以铭惊道:“你确定?!”
      “谭逸邱有个族兄,叫谭逸章,也在北大教书,不过名声选没有他这个堂弟大。”
      “我们听说谭逸邱被贬归乡,接着就抓到了——未免太顺利了。”
      “一个带着谭逸邱证件的人就一定是谭逸邱吗?”
      “我们看到那些证件,注意力全被转移到这个人的特殊身份上去了,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人,本身就可能是冒牌的。”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违和——因为他,的确是北大教书的谭先生,甚至出身也是一样的,他并没有撒谎,也就没有破绽。”
      “我们当他是我们要找的‘谭先生’,而他当我们找的就是他。”
      “但是这个人……的确不可能是谭逸邱。”
      “谭逸邱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戏迷,他的母亲是当年京城有名的花旦……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对同样出身的绯衣,说那样的话的。”
      谢以铭抹了把脸:“你不早……唉……唉!……”又转了两圈:“那现在怎么办?”
      顾言冷笑:“岳父其人,锱铢必较。恐怕咱俩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小伍!”
      “在!”
      “给夫人置办点东西寄回去,就说我想她和儿子了。”顾言面无表情的吩咐着,目光里尽是嘲讽。
      “是!”
      谢以铭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过会儿又问:“那手里这个怎么办?送回去?”
      顾言:“送回去……”
      “送回去不更成了欲盖弥彰了吗?”
      顾言和谢以铭的眼光投向顾绯衣。
      “假装不知道说不定还可以拖下去,倘若送回去,岂不是明白告诉人家,我们知道了嘛~不如就让谭先生‘留在’府里,要是问起来,就说本来请的就是他就好了。”
      顾言摸了摸绯衣的头,笑道:“绯衣说的对。”又道:
      “以铭你看着处理吧,就让这位谭先生,好好的留在府里吧。”
      接近十一月了,算是半个冬天,天气不好格外阴冷。顾言的话平淡亦如往昔,却在秋风里瑟瑟冒着寒气。
      谢以铭行了一礼,面色凝重,转身离开。

      ————————————————————————
      注:
      ①传统的基督宗教画中上帝、天使等神都被要求画成没有表情的,因为他们需要被看起来神性大于人性。某位非常有名的画家(不记得名字了,而且因为掌握的信息太少了我也查不到)曾经就因为第一次将宗教画中玛利亚、圣约翰、基督等形象画的更像人而独树一帜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冲冠一怒不为红颜为君子 稚子献计借为共仇报私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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