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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扮猪吃虎顾言三计困名士 凤止堂前谢少再顾立真心 ...

  •   回到宅子,箱子已经送到了。
      三个人把箱子放在小厅的圆桌上,谢以铭弹了弹箱子,道:“得找个锁匠。”
      顾绯衣四处端详了一下,去窗边蹩了根铁丝,直接把锁给撬开了。
      “行啊你!”谢以铭惊道。
      顾绯衣一脸得意:“这种锁我十岁就会开了。”
      “行了吧!你现在才多大!”谢以铭敲了一下顾绯衣毛茸茸的脑袋。
      顾言不理他俩,直接把箱子打开了,东西被一样一样的陈列在桌子上。
      “衣服、书、眼镜、伞。”谢以铭看向顾言。
      顾言沉思一会儿,用手比量了一下箱子的内外径,道:“给我刀。”
      谢以铭把自己的佩刀递给他。
      沿着箱子内里衬布与外侧箱体的边缘,顾言小心的切了一圈,然后将衬布和里面的支撑取了出来。
      还真有个凹槽!
      三人一喜。
      谢以铭把那沓疑似证件的东西拿了出来,扫了一眼摔在了桌子上。
      一沓卡片,没一张有用的。
      谢以铭抄起空箱抖了抖,道:“难道我们想错了?”
      “可是……这些洗衣卡、图书卡、会员证完全没必要放的这么仔细吧……”顾绯衣绞着眉头。他看着那个凹槽,想了想,用刚才的铁丝捅了捅凹槽里木板间的缝隙,惊道:
      “里面有东西!”
      顾言也凑过来,接过箱子,沿着绯衣捅进铁丝的缝隙,用佩刀一点一点的向外撬。
      果然,一根木条被取出以后,一张折成小块的信纸被抽了出来。
      顾言一读,嘴角微微上扬,道: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谭逸邱是共|产|党。”
      谢以铭接过信,一看笑道:“介绍信。”又道:“你打算怎么办?”
      “北京局势混乱,崩盘是早晚的事。孙文死了,国民党可活的好好的……上上个月,他们在广州立了国民政府,共|产|党也掺和在里面,听说岳父在家大发雷霆。”
      “段先生都没什么表示,姨夫倒是比谁都急。”
      “自然,他如今风疾甚重,根本无法理事,却不舍得放权。疑心病又重,年轻时养起来的亲信杀的杀放的放……南方出了这么大动静,北京那边稳不了——下面的人都打着浑水摸鱼的谱巴不得早些乱了才好,段先生城府深,面上必然沉稳,自然就只剩下岳父跳脚了。”
      “所以,这个谭逸邱你是不打算上交了?”
      “绯衣不能没有老师。”
      “啧啧。”谢以铭道:“那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万一哪边来管我们要人怎么办?”
      顾言笑道:“你就说‘以为是政治逃犯,逮住了之后当晚就派人扔到老沈那边去了’”
      谢以铭挑着眉毛,佯怒道:“要是让姨夫知道了,我可是要挨打的!”
      顾言笑意更浓:“死道友不死贫道。”
      “你!”见谢以铭要吼顾言拦住他,道:“别叫,绯衣睡了。”
      谢以铭低头,果然看见顾绯衣已经趴在桌上,老实睡了。
      顾言看了看墙上的西洋挂钟,道:“已经两点了,难为他跟着我们熬到现在。”
      谢以铭道:“喂,你到底想没想好怎么跟凤玫交代?”
      顾言错愕:“交代什么?”
      谢以铭用下巴指了指睡着的绯衣。
      “捡了个孩子而已,有什么好交代的。”
      “你能耐。”谢以铭讽刺的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行吧,你也回去睡吧,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顾言起身,抱起顾绯衣,打算往楼上走。“对了,你先处理一下,把箱子恢复原样。”
      “我知道了。”谢以铭点点头,“即使他怀疑也不敢确认。”
      “即便他确认了,我们也权当不知——他箱子本来就丢过。”顾言补充道。
      “恩。”谢以铭点点头,找人来处理箱子,顾言抱着顾绯衣上楼去了。
      给顾绯衣盖好被子,顾言自己到柜子里拿了床毯子,在卧室的沙发上对付了一晚。
      天冷了,还是得置办一张新床。
      ……
      顾绯衣醒的时候,顾言已经不在了,他穿好衣服,四处转了一圈,偌大的家里就他一个,这让习惯了群居的顾绯衣觉得十分寂寞。想到还没好好看看这处有钱人的新府邸,他决定趁机参观一下。
      顾绯衣顺着覆盖美丽墙纸的墙壁走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进去看,把玩房里许许多多从未见过的物件;暗暗估价,顾言并没有防他,除了书房之外,所有的房间都是敞开的。
      别墅的几个房间浏览完毕,他开始在精致的园林里转悠,吹草笛、踩水花,他越来越悠闲放肆,早已忘了初衷。最后玩累了的他快活的回到自己的床前——起跳、后仰、躺倒,床上面垫着很厚的垫子,铺着雪白的床单,人躺下去就会陷在那汪深深的白色里,仿佛就要开始一场迷蒙的深秋大梦。
      真的是难得的福分啊!顾绯衣不禁暗叹。虽然心中还在为师兄明翠的事情伤心,但眼前的这一切足够让他暂时忘记所有不快。
      他清楚的意识到:他不再是花街上卖唱的戏子,而是真正的少爷了。
      打开橱柜,只有顾言的衣服,都是上好的料子,他拿出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穿在身上,在镜子前比量,模仿着他印象里公子哥的派头。
      他是一名戏子,他有着仿佛与生俱来的演技。
      他相信,很快,他就可以把身上所有下等人的气味洗去。
      管他呢!
      管这些有钱人在闹什么幺蛾子!
      管他什么家族恩怨,权力之争。
      哈哈~!
      绯衣套着大衣,在园子里跑了一圈。
      身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活动有些开裂,疼了起来。鲜红的色泽从雪白的中衣里透了出来。绯衣害怕弄脏大衣,遗憾的将衣服还了回去。捂出的汗被秋风一吹阵阵发寒,他害怕起来,他知道马上是冬天了,身上这些伤口足以让他生一身冻疮活活痛死痒死,或者干脆变成风寒,直接带走他的小命去。
      他觉得自己最好去一下医院。
      现在他是顾家的小少爷了,钱的事情不必要担心。刚开始要享福,断断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正好上次救的小乞丐还在那里,还可以顺便看看他……
      不过现在没法去,得等顾言或者谢以铭回来,不然就以上次那个架势……
      中午的时候,顾言回来了。
      绯衣听见楼下有声音,便兴冲冲地跑了下去。
      顾言正笔直地站在明亮的客厅里,身上充满了隆冬般的寒意。然而闻声回头,看他穿着白色的中衣风风火火的跃下楼梯,又不禁笑了,春暖花开。
      面前的情形与记忆里的影子重合,令顾言仿佛陷入幻梦,目光变得温柔而怀念。
      绯衣跑过来,顾言摸了摸他的头发,琥珀色的眸子里刚刚的柔软未曾退去,轻声责备他:
      “去穿上鞋子,秋季寒凉,不要赤脚。”
      “恩!”顾绯衣又“噔噔蹬”的跑上楼去,踩上兔毛拖鞋,又“噔噔蹬”的跑下来 。
      这雀跃着的生机。
      顾言看的很开心。
      这时,顾言发现了他中衣上的血迹,面色严厉起来:“是不是贪玩让伤口裂开了?”
      绯衣开朗笑道:“不碍事的。”
      顾言依然担忧,说:“虽然男孩子太娇气了不好,但马上就要冬天了,你的伤要是好不了,可是要难受的。”
      绯衣低下头,他也知道。
      顾言接着拍了拍他的脸:“去沙发上坐一会,我去书房拿些纱布药水来,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绯衣乖巧的点了点头,坐着沙发上。
      顾言很快回来了,绯衣已经把上衣脱了,顾言怕他冷,让他披着自己的外套。
      绯衣身上都是皮肉伤,虽不致命,却是很痛。顾言换药的手法已经尽量轻柔,绯衣还是忍不住“嘶嘶”的抽气,顾言便跟他讲话分散注意力,还给他洗了一个苹果。
      “绯衣怎么知道那个箱子还有暗格的呢?”
      “哦,你知道的,我也不是一出生就在戏班里,不过我从前也算不上是好人家的孩子。”绯衣一边咬苹果,一边讲故事:“那时我太小啦!所以其实很多事情还是记不得了,比如我妈妈的样子我是真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很瘦很瘦,脸上有好多斑……还经常打我。我妈好像私底下在卖,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那时候经常有土匪下山来扫荡,我妈挣点钱不容易,被扫这么一遭家里就要断粮。所以后来就想了个法子,在土炕的缝里挖了个洞,把真正值钱的都藏进去埋好,再在原处放上一些假装刻意藏好的小钱。那些土匪来搜,找到了顶上的,就很难想到底下还有了……”
      顾言听了非常揪心。他确信绯衣就是澜溪的儿子,毕竟若不是血缘至亲,怎么可能长得如此相近,听到澜溪的晚景竟是如此,也是心痛难抑。
      他愈发自责,也愈发憎恨张凤玫。
      诚然,他手里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测,但他就是恨。
      他看着眼前酷似母亲的小小少年,内心百感交集,小心翼翼的把他搂在了怀里。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恩。”绯衣任顾言抱着,露出了狡黠的微笑。此时他确信顾言对他真的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不禁松了一口气,也不枉他扮了这几日“毛孩子”。
      伤口很快包扎好了,顾言跟他讲起了老师的事情。
      “识字和茶道已经讲好让昨天你见过的那个谭先生教你,他休息几天,下个周末就可以授课了。算数我请了一个你熟悉的人做先生,我已经托以铭给他找了一些相关的教材做参考,相信他可以教得很好。另外现在外面的洋人越来越多啦,我想挑一门语言,亲自教你。
      “熟悉的人?是谁啊?”
      “你祝师兄。”
      “啊?那太好啦!”听到能和师兄相聚,绯衣打心底里十分高兴。
      “戏园那边都炸的不像样了,我想请你师兄他们都到西边的厢房去住,还有昨天你见过的谭先生,这样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请教他们。每天你上半天的课,周一周二让谭先生带你,周三周四你祝师兄带你,我每周抽出一个晚上教你外文,初步打算是英文或者日文,都接触一下,你自己选。”
      “好~”他可以读书了!
      “我让你谢叔叔去书局给你订了一本识字书,最晚明天就能送来,你先自己看着,不要等下周老师来问的时候,真的大字不识一个。”
      “好……”
      “可以了,”顾言将绯衣从怀中放出,看着他接着说:“你先在家里好好玩,不要乱跑,说不定下午你祝师兄就来了。”
      “好的好的~”绯衣小鸡叨米般的点了点头。
      顾言走了,绯衣才想起来,那个谭先生不是要问他三个问题吗?怎么没下文了呢……
      顾绯衣不知道,他这位未来的恩师,如今正汗涔涔的躺在医院里呢!
      时间回到上午。
      话说谢以铭让人把谭逸邱的箱子给送了回去,老头一拿到就悄悄去卧室打开了。
      确定门上好了锁,他把东西倒出来,用和顾言昨晚一样的步骤,打开了箱子。
      东西都在,信也没丢,但是他就是感觉箱子被动过了。
      可是他又纳闷,顾言要是真的看过了箱子里的信,怎么会还放他在这里,应该早拿他请功去了才是。
      这些军阀心狠手辣,立刻抓了他严刑拷打才对。
      可如今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但要说顾言没检查过箱子,他是打死也不信的。
      谭逸邱想不通顾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翻来覆去这后半夜也没睡着。
      天快亮了才终于浑浑噩噩的睡过去,岂知一大早外面的警卫就通知他,顾言来了。
      他又只好顶着黑眼圈匆匆忙忙收拾好去应付。
      顾言一身暗绿军装,衣冠楚楚。腰间别着两副美式手枪,都毫不掩饰。白皙的手骨拎着一把异常洁净的日本刀,可谭逸邱的眼睛却被刀鞘诡异的红褐色吸引,挪不开眼睛。逐渐迫近的清俊青年面无表情,脸上是军人里少见的苍白,头发用发胶搭理的非常整齐,毫无碎发——和传闻中一样阴冷肃杀、一丝不苟。
      谭逸邱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可不是一般的小军阀,而是名震京城的“杀神”。
      先礼后兵,而“礼”的部分,恐怕他昨晚已经浪费掉了。
      是的,顾绯衣不知道,比起赫赫军功,顾言其人更为有名。
      作为前朝满门抄斩的顾大学士最后的血脉,在顾家陨落之前,顾言作为家中的庶子,并不出挑,大家只听说他有着一张遗传自妈妈的清雅相貌。
      顾家倒了,唯他独活,还成了张陆廷的女婿,大家开始觉得他运气实在不错。
      直到顾言回京,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一个同他父亲一样,老实而耿直的文人。
      然而颍川首战,这个清瘦的年轻人,给所有小瞧他的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带着一个团,意外对上吴佩孚手下一个旅。
      赢了。
      他的团虽也损去将近一半,可对方的一个旅几乎全军覆没。
      从此之后,战无不胜。
      他生性残忍,不接受投降,非赢即死,屡次坑杀俘虏;为取情报,亲自拷打是常事。
      他为了赢他不择手段,将对手的妻女充作军妓,推到阵前羞辱。
      北京那边对他又爱又怕。
      同时,他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不喝酒,不好赌、不爱财,不玩女人,甚至对犒赏也不甚在意。他从不伤害甚至干扰平民,为人也十分慷慨,每每收到的赏赐基本全部赏给了部下,对阵亡将士的抚恤永远是最好的——似乎出了嗜杀之外,无懈可击。
      不过,北京是个斗心眼儿的地方。
      终归,他还是被排挤到了这里。
      平南是个混乱的地方。
      也确实只有他镇得住。
      用无往不胜的铁骑,用血流成河的杀戮,用对手临死前绝望而扭曲的呼号。
      谭逸邱真实的害怕了,他更不想呆在这里,然而恐怕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两人见礼,坐下,顾言问他:“先生昨晚休息的如何?”
      “很好,很好。”谭逸邱擦着汗,恭敬的回答。
      “顾某有意挽留,不知先生考虑的如何了?”
      “这个……诚如将军所言,谭某现下身份特殊,的确不宜妄动,然而……然而在下家乡还有老母亲,马上就要过八十大寿,我在外多年,未能尽孝……还是希望能够回去,还是希望顾将军能够网开一面,让我先回去探望一下母亲。
      顾言笑了,警卫送上热茶:“来,这是今年的新茶,谭先生是名家,尝尝看……您母亲的事情,我已经想到了,昨晚已经派人出发赶往谭先生的老家,只要谭先生愿意,不日,令堂就能安全到达平南。”
      “呵!……呵呵,顾将军客气了……看来将军都已为我打点好了,谭某果真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谭先生是当代鸿儒,顾某招待一下也是应该的。”看谭逸邱已经气得发抖,顾言接着又说道:“南方不太平,北京现在乱的很,我想谭先生在我平南必然忧心妻女,所以也派北京那边的亲信关照好夫人和小姐,希望先生可以安心授课。”
      “你!”谭逸邱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了过去。
      顾言嗤笑:“胆子真小。”
      另一边,谢以铭站在祝衍灯家门口。
      前院戏园已经盘出去了,祝衍灯只留了后院的一个小院子供夫妇二人居住。
      不过祝衍灯不知道,这个戏园,就是他托人盘下来的。
      自打上次战场见过,祝衍灯便像一个梦魇,深深的驻扎在了谢以铭的心里。
      当时城中的敌人正在做最后的顽抗,周围流弹纷飞。他抱着一个女人的身体,从残垣断壁中走出,面容清冷,坦然如局外,没有丝毫一个面对战争的人应有的惧怕。
      他就那样,冷静的将人救出,躲进土墙后,等他过去,从容地把人交给他,跟着送去医院。
      然后,静悄悄地、端正的,昏倒在医院的长椅上。
      所有人都没发现,他的伤及其的重。
      折断的肋骨如一把尖刀插|入的他的肺脏。
      那不是人能够忍耐的剧痛。
      而这个人,仿佛没有痛觉。
      对别人没感情,对自己也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扮猪吃虎顾言三计困名士 凤止堂前谢少再顾立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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