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烽火楼头昨夜俨然迎新主|牡丹亭上今夕好似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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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园里，怎知，春|色、如许~~~~~~~~~”
城外的战火昨天刚息，一阵风来，空气里还呛着一股子火药味。城池换了新主人，城墙上的盖帽人蓝衣换绿衣，不过对于这城子里的大部分人来讲，根本什么变化也不曾有。
雕花的木台上，白衣的戏子袅袅的踱着步子，正在唱着；台下的方桌前，身着墨绿军装的老将军懒懒的倚在靠背上，半眯着眼睛，似乎是在听戏；老将军的身后，着着暗色军装的青年军官，冷冷的立在那里，英俊的面庞一身肃杀——而戏班主正在将军侧前半米的地方弓着身子擒着块白方巾擦汗，瞧着面无表情的老将军和一圈站得笔直的军士，腿一个劲儿地抖。
半晌，一曲终了，将军呷着茶舒了一口气，道：“唱的道还不错，就是不如昨个儿的那个‘杨贵妃’看着水灵”。
班主擦拉擦汗，点头道：“是是是，绯衣是比明翠长得俊些。可是，这个今儿……今儿，那狗娘养的贱种不知跑到哪里疯去了，一大早不见个人影儿，您又来得早，小的便只好临时换了这一出……”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哪里哪里！都是小的的罪过啊！……小的罪该万死！大帅万万不要怪罪！”戏班主赶紧伏地，一个劲儿地叩起头来。
“看赏。”一声打断了戏班主，将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身后的年轻军官便拿出了两条包好的现大洋递在了班主眼前。
“啊呀！嘿嘿……谢谢大帅！”戏班主，眼神一亮，两手一抓，赶忙就要把两条银元塞进怀里，谁知将军又吓（he）了一声，吓得他差点把银元丢到地上。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着嘴角正弯着一个冷笑的将军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一条拿给昨个儿的那位，剩一条才是你的。”青年的军官冷冷地说道。
“是是是，小的在这里替绯儿谢谢大帅了。”戏班主在地上扑爬了几步，拾起银元揣进怀里，又直了直身子，给座位上的人行了个大礼。
一个纤丽的影子正从外面晃回来，正是里面谈起的那位——平南城鼎鼎大名的祝绯衣祝二少，唱功平平纯靠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儿混日子，说是祝家班台柱，其实也不过是个还未及束发之年的孩子。只见他微微扬起一张色若桃花的小脸，不紧不慢的迈过门槛，悠悠地踱进园子里，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却无处不透着三分妖娆。
他正预备偷偷溜回自个儿屋里。
这屋还没回成，他就被戏班的一个武生拦下了，那武生急的直跺脚，说是上次的官爷带人又来了，班主正满世界找他呢！
武生如此着急，这厢绯衣却只是不轻不淡地应了一声，问了句班主在哪，便扭头去了。那老武生瞧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直念叨着“孺子不可教”。
而后，祝绯衣也并没有去找戏班主，反而先上了戏台对面的二楼小间寻茶水去了。
两盏新茶浸过了嗓子，又倚到窗边，向外一眼便瞧见一脸奴相的戏班主正在台子前面点头哈腰的巴结那个瘫坐在官帽椅上一脸横肉的老头儿，不禁翻了个白眼。
远远的看不太清楚，不过为首的那两个上次来过，他还记得：坐着的那老瘫子就是刚打进城来的军阀头子，而后面站着的那个挂着日本刀一身冷气的青年人便是老军阀的女婿兼副将顾言。那老东西不消说，想来不过是和那个被他打跑了的一路货色，听说那个顾言才是个有些能耐的。
早先他们还在城外的时候，他就在逢春楼听那些消息灵通的丫头下人说过，这人可是有些故事的：他早先是前朝不知哪的一大官三房生的小儿子，后来那姨娘看家里要出事，将他送到了英国念书避难；果然他前脚走后脚他家就被抄了家，满门抄斩；他一个人在英国，逃过一劫；可生活来源也没有，本来也是过不下去的，倒真是吉人天相，后来他又在英国结识了一个有钱人家的独女，那姑娘不知怎么跑回去和他爹闹性子，说非他不嫁，姑娘她爹看顾言性子沉，人模狗样的也算是个可造之材，自己又是个独女，就应了女儿，顺便栽培着这个准女婿，让他入赘，也算后继有人。
不过顾言这人也的确有些本事，你看一回国，就当了大军官，还替丈人拿下了好几座大城——这平南城便是他兵不血刃，半天打下的。
就着手里的茶，又抿了几口。茶已经凉透了，味道不怎么好，祝绯衣这才慢悠悠的从楼上晃了下来，走到戏班主身后，预备给眼前的这二位行礼。
班主见他走过来便让到了后面，满脸堆笑地给两人介绍：“大帅，这就是昨个儿的那个，我们园子里的台柱子，一顶一的好嗓子好身段———绯衣！还不快给两位大人行礼！”
早就被这刚走出来的美人惊艳了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真是没想到，那日台上风姿绝伦的妙人卸了妆竟是更胜一筹的灼灼其华。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早就不兴这一套了。老夫我平生就爱听这京戏，平日里不打仗的时候也唱上两句，同是这戏中人，大家都是一样的嘛……”回过神来，张陆廷的老脸上堆起了色眯眯地笑意，一脸褶子，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还未跪下来的祝绯衣。
绯衣不禁一阵反胃，碍于身份才状似顺从的点了点头，也跟着笑了笑，却瞅见在那老东西身后站着的顾言正半分错愕半分恍惚地盯着他。
“哼……什么文武双全，不过也是个没见什么世面的好色之徒”绯衣在心里暗暗腹诽，想那传得跟神一样的顾言也不过如此。
“这天色也不早了，你这儿也宽敞，我看今儿个我也就甭走了，我让顾副将弄些酒菜来，我同绯衣姑娘喝上一壶，也向姑娘学习学习，怎么样？老班主，您意下如何？”这张陆廷坐下来，拍了拍那藤椅的扶手，笑得一脸的不怀好意。
“这……大帅，我这儿小地方，又破败，我们都是些粗人倒是没什么，可怎么能也委屈了大帅您呢！您看……”戏班主巴不得这凶神赶紧走，怎么会愿意留他在这儿吃饭，可又不敢明着回绝，胸膛里又是一阵肝儿颤，“再说，我们绯衣虽然唱的是花衫旦行，可到底是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大帅您找他喝酒这……”
“男的？！”张陆廷那帮人都是一愣，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抚子色长衫的绝色男子，又都是一阵愣。
祝绯衣嘴上没说，只是额上不禁有些青筋暴起，忍了忍，还是笑了笑，又浅浅行了一礼，道： “在下祝绯衣，向大帅问好。”声线并不纤细，虽带着一点少年的稚嫩，但也半点都不女气。一身软粉更衬得面色白皙，清逸出尘。
“哈哈~真是得罪了，老夫自罚一杯，哈哈哈哈……”张陆廷一口喝干了桌上的烈酒，朗声笑了起来。
…………
最终也没把那帮子披着绿皮子的狼打发走，自然也不敢让顾言顾大副将亲自去招呼晚饭，这军队的洗尘宴就在这平南城的一众戏园妓馆间张罗了开来。懒得再同那老头吃酒，祝绯衣找了个借口便偷偷溜了出来，挽起长衫，轻车熟路地爬到房顶上，踩着屋顶的青瓦片往戏班的内院走。
里里外外的各色灯笼把半个平南城都照的通明，祝绯衣大略瞧了瞧，人是不少，但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有些不祥的预感。
天色也不早了，劳碌了一天也是乏了，绯衣便也没在意太多，想到再过会儿明翠也该睡了，准备趁她睡前先去和她闹一阵。明翠是班主的女儿，和绯衣一同长大，只比他大了几个月，算是青梅竹马。到了后院，绯衣见没有外人进出便从房顶上下来了，滑进了回廊里，没成想，刚从房上跳下来就瞧见了从廊那头走过来的顾言，差点没落稳。
没想到能遇到，毫无交集的两个人相对都有些尴尬。
“呵呵……顾副将好，我是祝绯衣，咱白天见过的。”装作没看见走过去总归不妥，祝绯衣只好学着班主的样子，一脸奴相地开口攀谈。
“嗯。”顾言点了点头，便没有再接话，也没有让路的意思。晚风微微的吹着那人额前落下的头发，似乎面容也不甚清晰，他背光站在回廊的那一头，仿佛陷在了黑暗里，整个人散发着极为浓郁的阴郁气质。月光在白墙与青石之间投下晦明斑驳的影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令祝绯衣觉得甚为伤感，脑中迸出“或许这个青年得志平步青云的男人过的并不好”的可笑想法。
心中泛起一丝说不出来的感觉，绯衣想大概是同情吧，可这样想他又不禁嗤笑：人家是统领一方的大军官，哪里轮的上你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同情呢！
见他莞尔，顾言又有些愣神，不过很快便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样子，低沉的语调仿佛不带任何情感的说道：“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哈？”这下绯衣可便是真的要笑了，这搭讪的句子未免也太过老套，他含着笑又仔仔细细地将顾言扫了一遍，从他光亮的皮靴看到他严密打好的领带，心想这人这副样子，恐怕平日里鲜少在花街柳巷流连。瞧了瞧那张十分清俊的面容不禁又笑了，调笑道：“那在下当真是荣幸之至了~”
“只是她已经死了……”
“……”一时间，祝绯衣也有些错愕，笑容僵硬了起来，不晓得该说什么。
“恕我冒昧，敢问令堂尊姓……”听顾言提及母亲，祝绯衣的脸上也有些难看，敛了笑意冷冷回到：“家母面相丑陋，满脸褐斑，与我天差地别。想必一定不会是顾将军心心念念的故人，将军多虑了。”
“这样……”顾言浅浅地应了一句，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大步走开了。擦肩的那一刹那，绯衣不自觉地侧头仰望：男人生得真的很好，月光里能够分明地看见细密的长睫和白皙的脸庞，身量修长，军装笔挺，清冷而隐忍的样子；柔顺的发丝随风在耳边扫落着夜色的青光，仿佛忽而间凌厉褪去，温润悲伤。
蓦然间有些不忍，错身而过的瞬间，绯衣轻轻解释道：“家母姓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丢在了戏班……不过在我的印象里，她和我长得并不相像”
已经走到绯衣身后的顾言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又继续向前走了。皮靴踏在青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渐渐消失在了身后看不见的月门里。
“呵，我倒希望那女人是你故人。”绯衣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不阴不阳地冷笑了一声，也大步走出了回廊。
忽然失了找明翠的心思，想：“还是明天再把礼物送过去吧。”他从怀中掏出今天早上特地跑出去买的玉簪，迎着月光把玩起来。
白玉成色很好，通体清透，月光下泛着暖人的白光，簪头一簇简单的并蒂白莲，簪身上雕着精致的鱼戏莲叶图样，显得细腻又大气，倒也不枉他花去积攒了那么久的银子。
不禁会心一笑，明天明翠就十五了，就和自己一般年岁了，他想亲手把簪子插到她乌黑的发髻上，告诉她，他想娶她——不管她那个顽固的老爹同不同意。
月升远天，一片泛白的靛蓝。想是夜色已深，明翠大概也睡了，他便也不好再去了，就坐在院里吹风赏月。仲夏夜一派安宁，实已立秋，残余的蛙鸣声掩盖了院门之外的繁华喧嚷。周遭静谧，仅在这一方小院里，看不见纷争，看不见战乱，生活虽然困顿，但也算静好。
他只是个穷苦的唱戏人，成不了真正的少爷；他不识字，班主不愿意把明翠许给他——到底谁是这城的主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他还是只能唱戏。
……
隐隐一处黑灯的小间埋藏在灯红酒绿今夜格外喧嚷的花街小巷里。
“最后……嘱咐他们，一会儿行动，别伤了今晨见过的那个穿粉衫子的少爷。”顾言站在窗边，徐徐地对身后的老搭档说着，背影被拉得很长，投在他身后坐着人身上。
“嗯？！”坐着的那人突然站了起来，身影十分高大，竟比顾言还高了大半个脑袋，他十分惊讶的问道：“你竟然会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么上心？！”
“他不是无关紧要的人。”顾言淡淡地说道，“以铭，你知道吗？他长得好像澜溪。”
“哈哈……”谢以铭有些无奈，“你可千万别这样……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要是让凤玫知道了又该闹了。”他上前拍了拍顾言的肩膀，然后便打开门预备出去了。
“我去通知他们，你先在这儿歇会儿，准备一下……那么多年的事了，你也别太介怀……别影响了自己的前程。”说罢，谢以铭那个几乎要顶到门框的大块头便静悄悄地闪出了门外。
顾言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窗边，不远处灯火璀璨，莲步楚腰，一片艳景。错落的光影仿佛又听见了那年花灯河上良人高阁舞起的一曲《凤离殇》。
一颦一笑，良人如玉；一台一阁，佳期似梦。那便是此生最好的年岁，宛若昙花，转而即逝。
“澜溪，那年秦淮，良宵美眷……终究是我负了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烽火楼头昨夜俨然迎新主|牡丹亭上今夕好似遇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