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珠》章鱼米

7、第七章

　　“我来负责，这样总该行了吧？”

　　阮江安一脸轻描淡写，却是唬得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看他的眼神也不禁多了几分凝重。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说是负责，可他要怎么负责？！

　　整个淤潜湖不说天翻地覆，也是一片狼藉。但瞧瞧他这语气，似乎将这里修整回原来的模样，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可转念一想，这人好像真的不能小瞧。随随便便解下副耳钉子，就是一对夜明珠。
　　…

　　那可是东海夜明珠啊！

　　淳于临显然也顾及到了这一点。

　　他虽然恨不得把这个毁了淤潜湖的罪魁祸首抓起来抡个一百遍，可思前想后，到底是忍住没发作。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却再因为他补偿了两颗夜明珠之后，变得复杂了起来。

　　更何况毋逢山是上古战场，谁知道这千百年下来遗留了些什么东西，封印个一个两个仙君或是妖物在此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再瞧眼前这位出手阔绰气度不凡的样子，指不定就是哪位排得上号的人物。

　　念及此，淳于临心里有了几分计较。他看向阮江安，放软了几分态度道：“淤潜湖向来安宁，如今却因这位兄台的缘故，导致我等家园具毁，没了住处。此事与你脱不了干系，不知你所说的负责，要怎么个负责法？”

　　本以为自己这一番话进退有度，即表明了态度，又施加了压力，却不妨阮江安一点面子都不给，竟是还瞟了一个关怀智障的眼神过去：

　　“慢慢修啊，还能有什么办法。”

　　＊

　　直到众人商议完毕，淳于珠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没缓过神来。

　　说是商议，其实就是淳于临和湖里的几个长老你一句我一句地提要求，阮江安破天荒地一一答应下来，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副唯我独尊的模样只是他们的错觉。

　　平息了风波源头，几人就要去前头查看受灾情况。淤潜湖里的大部分生灵胆子都很小，也没见过什么世面。遭此变故，指不定正吓得相互抱头大哭，他们得回去控制下局面。

　　淳于临擦过小女儿身边，脚步都不顿一顿，他余怒未息，根本不想管她。哪怕他心里知道这场意外着实不能全怪到淳于珠头上。

　　阮江安也抬步准备离开，视线掠过淳于珠，却见小姑娘还傻傻愣愣地站在原地，顶着两个圆圆的花苞髻，整个人也圆圆的，看上去委实很好欺负。

　　方才几人的对话他都听在耳里，那个她唤一声爹爹的老蚌精，一瞧就知道是个趋炎附势的主，一颗心偏到了胳肢窝，又哪里会分是非黑白，根本连个正眼都不曾给过她，更别说为她考虑什么了。

　　阮江安蹙起眉头，到底没忍住，对着小姑娘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笨？”人笨，嘴也笨。

　　淳于珠闻言仰起头。她很是好脾气地自动屏蔽掉他的言语攻击，乌润的眼睛眨巴两下，答非所问：“刚刚...那真的是东海夜明珠？”东海两个字咬的又慢又重，似乎不相信。

　　“自然是。”

　　淳于珠哇了一声，再看他的时候，眼里闪闪亮亮，多了几分崇拜：“你好厉害。”

　　阮江安依旧没什么表情：“你运气好。要是碎得是别的东西，我可帮不了你。”

　　“嗯，谢谢你。”淳于珠坦诚地道谢，末了意识道不对，解释道：“那颗珠子真的不是我打破的。”

　　阮江安才不关心这个，听她这么讲反而略显嫌弃地睨她一眼：“这话跟我说有何用，当与你爹据理力争。你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见到你爹就怂了？” 当真是颗没用的珠子。

　　淳于珠默了默，旋即叹了口气：“你不懂。”

　　阮江安觉得好笑，小丫头消沉地似乎都能看见她头顶的阴影：“想不到你还挺忧郁的。”

　　忧郁的淳于珠抿了抿唇，继续做个有礼貌的好珠子：“总之今天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果然姥姥说得对，人不可貌相。长得凶了点怎么了，人家心是好的。

　　“不用谢我。”阮江安抬了抬下巴，这个动作他做起来甚是矜高又好看，“淤潜被毁，责任本在于我，至于那夜明珠，权当谢礼吧。”

　　嗯，谢礼。

　　他能破冰而出，全是因为她，这点毋庸置疑，可问题就在于...那个封印不是谁都解开的。

　　当年的那场恶战，与其说是力竭，不如称之心死。阮江安沉入黑暗的那一刻，没想过有再次醒过来的一天。可偏偏他醒了，四肢灵活，法力充盈，浑身上下的血液在鲜活有力的奔腾，似乎根本不曾经历过那样一场千年的沉睡。

　　她是怎么做到的？

　　淳于珠不知道他弯弯绕绕的心思，咦了一声，迎上阮江安若有所思的目光：“你不是急着要走吗？”明明刚才还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想了想，没有要去的地方。”

　　阮江安只是随口一说，淳于珠却听了进去。没有地方可去啊…好像挺凄惨的。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摆，笑出一对小梨涡：“那你就在这里多留几日好了，淤潜湖是个很好的地方。”

　　阮江安弯了弯唇。瞧瞧，这副蠢萌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有什么过人的本事，被人卖了倒是有可能。

　　他一把提起小丫头的后领将她拎在手里，心情似乎很不错的样子：“走吧，去看看你家到底炸成了什么样。”

　　＊

　　淳于珠吓了一跳。

　　阮江安都不提前打个招呼，就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她，从湖底直直冲上了湖面，并且愈发有往上的趋势。

　　淳于珠长这么大就没出过淤潜湖，作为一颗在水里生活的珠子，她根本没上过天，也没有本事上天，如今被人拽着飞高高，吓得死死勒住阮江安的胳膊，恨不得整个人都挂上去。

　　阮江安没见过这等胆小的妖精，心里感慨着，手上却是一点不含糊地使坏。他伸出被小丫头紧紧抱住的胳膊，上下左右十分大幅度地晃了晃，然后就听见她在耳边哇得哭出了声：“我...恐高！你快放我下去！”

　　他微笑：“睁眼，不然把你扔下去。”

　　淳于珠惊恐，愈发像个八爪鱼缠住他：“不要！”不是说去看淤潜湖的受灾情况吗？拉着她飞在湖面看个什么劲，抓鱼吗！

　　这厢阮江安二话不说，抓着她的手松了又松。

　　淳于珠察觉整个身子往下沉了沉，吓得顿时结巴了：“别别别，我...我睁我睁！” 说罢睫毛颤了三颤，迎着风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夕阳西沉，晚霞映湖。

　　一道余辉铺陈在湖面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金光闪闪。淤潜湖的湖水一半澄红一半碧绿，光影变幻，绚烂无比。

　　这是在湖底完全看不到的景致。

　　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完全忘了害怕，一眼不眨地贪看着眼前的美景：“好漂亮！”

　　她突然就想起来文化课的先生教给他们念的诗，半江瑟瑟半江红，想来说得就是这样的画面吧。

　　“哟，你还挺有文化的。”阮江安冷不丁从小家伙嘴里听到这么文诌诌一句，顿时乐了。

　　淳于珠懊恼地赶紧捂住嘴，翁声翁气道：“有什么好笑的！我这是有感而发。”

　　阮江安嗤笑一声，不置可否。他可不是闲得没事干带这颗小珍珠来看风景的。

　　初秋的凉风习习缓缓，温柔抚过鬓发，卷起猎猎作响的衣袍。

　　阮江安踏云驾雾，踩着蒸腾而上的水气掠行，绛紫的衣尾拖出一抹艳丽的轨迹。他垂眸，眼光寸寸描摹过隔了数千年再见的天地山河。

　　淳于珠突然动了动，转头看他：“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阮江安眉目微动，将手里的小丫头提到面前，带着审视的目光：“为何这么说？”

　　淳于珠听着他沉沉地语气，心里有些犯怵。她错开视线，转而盯着他眼尾那颗愈发鲜红的朱砂痣，声若蚊蝇：“感觉。”

　　阮江安沉默片刻，伸手随便往下一指：“看见了吗？”

　　“什么？”淳于珠不明所以，顺着他说的方向看了半响，却是什么都没瞧见。

　　阮江安此时掠得低了些，周身的气浪将水面激起层层水花。他大掌压着小丫头的脑袋：“再看。”

　　淳于珠睁大眼睛：“这…这是…我家？”

　　“嗯。”

　　“哇，你是怎么做到的？”淳于珠惊讶不已。先前她低头仔细看得时候，只能看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如今阮江安随便一指，那湖面上氤氲的水气突然就散退了，像开了封一样，清清楚楚地折射出水底一切，不管多深的地方，都一览无余。

　　淳于珠一路看过去，少不得一惊一乍。

　　——“啊呀，学堂都被掀翻啦！再过不久就要期中考试了能修好吗…”
　　——“还有龟先生的家，他收藏了好久的字画好像破了！”
　　——“咦，那是阿姐的贝壳床！”

　　淳于珠啧啧感叹，心想怪不得这个人要提着自己飞上天呢，原来他还有这一手！这么一来，哪里的情况如何了，都尽收眼底，届时修整起来也方便多了。

　　殊不知阮江安只是顺带着看了眼湖里的情形。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大惊小怪。”

　　“啊？”淳于珠一心扑在湖里，没听清。

　　阮江安看了圈心里便有了数。他缓缓站定，轻飘飘地立于碧水至上，脚下漾起圈圈波纹，整个人仙风道骨，像是从九重天上飘然而至的神仙。

　　淳于珠又看呆了。

　　“看完了吗？”他问。

　　“...嗯。”小姑娘点头。

　　“那就回去吧。”

　　话音刚落，阮江安便手一松，淳于珠尚不能回神，就“噗通”一声掉回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