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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淤潜湖的日子平淡又安稳。阮江安似乎真的就在这里安定了下来。
白天的时候，他就端出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去族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教小妖精们念念咒施施术法。他的课众人都安顿得很，没人迟到没人早退，就差没有手背在身后听了，老实得不行。
其实阮江安根本不严厉，甚至对此一点都不上心。日日踏着点才进学堂，也不按照书本上的内容授课，就这么拖着慵懒散漫的调子随心所欲地讲。可大家不知怎的就是一丁点儿都不敢造次，而且听得很是入迷。
到了晚上，他就在湖里四处逛逛。淤潜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却也够他晃的。今日无聊了，他便随便拖个顺眼的人跟自己下两盘棋；明日兴致一上来，就提着两壶不知哪里顺来的陈酿解解上头的酒瘾；逛得没意思了，就回去睡觉。
阮江安如今的住处就在那族学旁边，待遇可谓十分优渥。这一切只因他表示当先生起得太早了，他睡不醒起不来，于是淳于临就特地在学堂旁边空了间房子给他住，走两步就到了，羡煞了一众同僚的眼。
淳于珠好几次见着他都欲言又止。
她觉得阮江安如今这个状态吧，特别像是湖里那些个子孙满堂夕阳无限好的老前辈们，就差整天晒晒太阳唠唠嗑了。
阮江安听闻后笑得顺畅，拖长了调子懒懒地道了句“我就是在养老啊”，然后，就继续如此蹉跎着。
平静无波的日子似乎过得特别快，一转眼，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
淤潜湖作为一个教育大湖，一向是很重视学生们的成绩的，若是有学业特别拔尖的，便能在毕业之后被送去外面继续游学深造，在众人眼里，这是件非常出人头地的事。容沉之所以能去东海，就是因为他那令人啧啧惊叹的成绩。
于是那些个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们个个铆足了劲督促自个的孩子们学习。一众小妖们被拘着管着，好日子彻底到了头，一个个哭天喊地，求神拜佛。
期中考试什么的，淳于珠倒是一点都不害怕，她唯一担心的就只有自己那吊车尾的术法课。不过现在她来不及操心这个，她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命地赶龟先生布置的论文。
说起龟先生的历史人物课，那是唯一一门不需要当堂考试的课，只要写上满满两页纸的论文在规定日期之前交给他便行了。这门课看起来似乎很轻松，其实不然。龟先生既放心让众小妖回家写考试的论文，自然也有法子治他们。
龟先生不说是博览群书，那也是能将四海八荒的经文名著倒背如流的人物，这些年教了这一群不省心的小妖精，更是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那些个抄袭的，偷摸引用的，废话连篇凑字数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对于这些拿来应付应付他的文章，一律判为不、及、格！
于是小妖们怕了，再也不敢小瞧这门课的考试，一个个绞尽脑汁地写。淳于珠自然也不例外，这一动笔就忘了时间，一直到阮江安找上门来。
自上次术法课后，阮江安就对她另外开起了小灶，只要一有空就抓着她练。
对于淳于珠，他倒是有些严厉的，收起了一向散漫的态度，冷着张脸，不曾放零星半点的水。小姑娘为此没少挨他的骂。
今日约好的时间过了半响，却仍旧不见那个一向准时的小身影前来报道。
阮江安耐着性子左等右等，心想这小傻子不会是被自己吓到撂摊子不干了吧？思忖片刻，便挽着袖子亲自去淳于珠的房间里抓人。
屋内静悄悄的。
阮江安哪里都进出自如。他迤迤然跨进来的时候，淳于珠正趴在桌面上心无旁骛地写着什么，丝毫没注意到房里多了一个人。
阮江安也不说话，兀自揣着袖子四周环视了一圈。小姑娘的房间一点变化也没有，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小的一张贝壳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上头还立着只十分眼熟的五爪小黑龙布偶。丑是丑了点，但阮江安仍旧莫名弯了弯唇角。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淳于珠身边，视线微垂，落在她摊开的纸上。
淤潜湖用来写字的墨，是混和了磷光的粉制成的，一笔落下，黝黑的字迹流动着点点萤光，随即干涸。
小姑娘的字倒是意外的好看，十分灵动秀气，一撇一捺在她手里像是在画花一样。她速度很快，只一会儿就已经洋洋洒洒写了好几行。
“在干什么？”他冷不丁地问。
淳于珠吓得浑身一抖，差点连笔都抓不住。她猛地抬头，见阮江安正含笑看着自己。
淳于珠先是缓了一口气，随即又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像是在课堂上突然被点了名一样：“我在写文章，明天就要交了。”
她回答地一板一眼，看向阮江安的神情也有些晕晕然昏昏然，似乎在奇怪他怎么会在这里。估计也是写懵了，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放了别人鸽子。
阮江安也不在意，看着卷子挑挑眉道：“那只老龟的作业？”
“是龟先生。”淳于珠埋下脑袋，继续奋笔疾书，百忙之中还不忘纠正他。
阮江安了然，他既是在族学里当了先生，自是也对“同僚”们的教学方式略有耳闻。历史人物课么，顾名思义，挑一个课本上的，在四海八荒都排得上号人物，好生夸赞学习一番，思想明确、积极向上，如此便可。
假惺惺的可以，这是阮江安的评价。但此时此刻却来了那么点兴趣，他倒要看看这小姑娘到底选的谁，竟然写得如此投入。
他微弯下腰，一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随便往淳于珠的凳背上一搭，垂眸细看。这一看，立刻蹙起了眉头：“你写的谁？”
淳于珠头也不抬，抽空才回了他一句：“魔尊英蛮。”
“英、蛮？”阮江安眉心一跳。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语气略有古怪：“你怎么会想到写他？”
淳于珠敷衍似的嗯了一声，待翻过一页，才道：“龟先生说了啊，挑自己喜欢的或者感兴趣的人写…”
话还没说完，阮江安扬眉冷笑。
绛紫色的衣摆扫过玉砖，他长手一伸，抓起了立在小姑娘贝壳床上的五爪小黑龙，往她桌上一抛，轻飘飘道：“你不是最喜欢昊龙神君么，为何不写他？”
淳于珠被从天而降的小黑龙砸得懵了一懵。好一会儿，才伸出小手，兢兢战战地把挡住自己视线的布偶往旁边推了一小推：“我已经写过了呀，前年去年写得都是昊龙神君。”
阮江安眉目不动：“今年再写。”
“…为什么？”淳于珠终于抬头看他了，委屈道：“今年再写昊龙神君，龟先生一定会给我不及格的！”
双目相接，阮江安难得接不上话。
他居高临下的，又睨了眼淳于珠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心里愈发不爽起来。
英蛮？
手下败将，愚蠢且无用。他有什么好写的，还写了整整两页纸！
阮江安头一次对小姑娘的品味嗤之以鼻，并且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心底涌起。
淳于珠见阮江安神色变幻莫测，心里也打起了鼓。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斟酌着解释道：“龟先生说了，任何一个人物都是有两面性的，魔尊英蛮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却很有可写性的，至少…至少写起来方便呀。”比通篇都是赞扬溢美之词的那种好写多了。
“写起来方便？”阮江安凉凉重复，并不买账。他把小黑龙重新往淳于珠面前一推：“好好看着昊龙神君，你觉得对得起他吗？”
“…”淳于珠受不了了，有这么个人在这里胡搅蛮缠，她得写到什么时候？
她搁下笔，用双手推了推侧身修长的身躯：“先生若是没事的话就请回吧，你站在这儿打断我写文章的思路。” 淳于珠还是和大家一样称呼他为先生，若是只有她不同，感觉十分变扭，还特别不好意思。
阮江安不言不语地配合着她走了两步，站定，掀唇，随即别有深意地拉长了调子：
“有事，怎么没事。”
＊
碧波荡漾，湖水被落日余晖染成一片金红。
淳于珠不知道第几次从地上爬起来，衣服脏了，头发散了，连白嫩嫩的脸上也糊上了黑一道灰一道地泥土。
不等她站稳，阮江安又是一道水刃劈波而来，淳于珠赶紧跳着蹦着躲开，甚是狼狈。
—“嘻嘻，又摔了。”
—“真是没用，要换成我可比她强多了。”
—“每一天都跟前一天一样，榆木疙瘩，毫无长进。”
窸窸窣窣的碎碎念自摇曳的水草丛中响起，钻进耳朵里，那是湖里还没有化成人形的精怪们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哼，笑就笑吧。
淳于珠没空搭理他们，一张小脸绷的紧紧的，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阮江安的一举一动。
自从上次答应教她术法后，阮江安每天都像这样，一有空就手把手抓着她练，淳于珠学得也认真。只是有一点她不明白，他明明会那么多种术法，却只肯教她那最最基础的护体术，翻来覆去地教，旁的一概不提。
淳于珠问他，阮江安却笑她一口气想吃成个大胖子，末了又道连命都保不住了，你还跟人家打什么，把自己圈起来保护好才是正理。
淳于珠听罢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摒除杂念，一心一意地学。而然事实证明她的确是想的太多，就连护体术这一入门级别的法术，她都根本学、不、好！
明明很简单呀，捏个诀，一字不差地念好咒术，那个像蛋壳一样的屏障就会凭空显现，继而把施咒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就这么张张嘴的事，她却是怎么也使不出来。以至于阮江安眯着眼上下打量她的时候，淳于珠吓得直闭眼，就怕他一手板子打下来。
好在阮江安耐心好得很，三番几次下来，他只叹了声罢了。
正当淳于珠心怀愧疚之时，阮江安却往她对面一站，手腕一番，随即铺天盖地的水刃凌空而起，泛着丝丝寒气，冷冷地对着她，蓄势待发。
淳于珠惊呆了，阮江安却面无表情地告诉她，练习无用，不如实战。
于是便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阮江安弹弹手指，几块冷冰冰的锥子便在他掌中旋转。他看着东躲西藏的小姑娘，笑了笑，不疾不徐地道：“躲是没用的，小珍珠，你要挡下来。”
…
说的倒是轻巧，那也要挡的下来才是啊！
淳于珠努着嘴巴，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阮江安招式凌厉，对着她一点都不带手软。晶莹剔透的水珠成了钉子，薄如蝉翼的冰片成了刀剑，什么东西到他手里，似乎都能成为利器。
而且今日…下手比平常更狠。
淳于珠正想着，又一道水刃迎面飞来。她不敢再分神，就地一滚，险险躲过。指尖刚要闪现的微光随着她躲闪的动作噗呲覆灭。
阮江安见此拧了拧眉。只一瞬间，他便下了决定。
宽大的衣袖在柔柔水波中晃出一个圆弧，阮江安轻轻一震袖，有水似泉眼自泥土里汩汩冒出数个头，随即拔地而起，凝成几道水柱，像绳索般朝着淳于珠的方向袭卷而去，你追我赶，水珠迸溅。
淳于珠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来者气势汹汹，自四面八方把她包围，根本没有地方可以给她躲。
淳于珠试了几次依然没使出护体术来，凌厉无比的气息近在咫尺，有几滴水珠已经溅到了她脸上，生疼生疼。
平日这种时候阮江安都会收势，打到自己身上的无非都是软绵绵的水波，而今日他却毫无动作，透过成片扬起的水雾，淳于珠能看到他冷玉般的双眸，寒光凛凛，不为所动。
眼看着就要变成筛子，怔愣间，突然身子一轻，淳于珠一阵天旋地转，就被拉到了身后。
冷光微闪，有人用护体术稳稳当当的挡下了攻击，一手还紧紧揽着她的腰。他的声音紧紧绷着：“珠珠，有没有哪里伤着？”
淳于珠惊讶地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阿沉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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