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珠》章鱼米

16、第十六章

　　“我去把那丑八怪抓来可好？”

　　阮江安说这话的时候七分懒散三分痞气，不像是要去收拾什么妖怪，倒像是去哪里找乐子。

　　淳于珠默了默：“是爹爹让你去的？”

　　“是拜托我。”阮江安睨她一眼，纠正。

　　难怪毫无干劲，一脸的不情愿。

　　淳于珠抬起胳膊，学着他眉头紧蹙的样子将自己粉白的小脸捏出几道褶子，口齿含糊：“你好像挺不乐意的样子，那为什么还要答应爹爹？”

　　阮江安对上她包子一样的脸，倏尔失笑：“你这颗小珍珠，该说你是有眼色还是没有？” 接着他“啧”了一声，叹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想不到他阮江安竟然要靠打小怪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以及价值。

　　淳于珠没懂他在叹什么气，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会不会有危险？”

　　阮江安没高兴回答她。

　　“你一个人？”

　　“自然。”

　　淳于珠顿了顿：“那要不要我…”

　　“不要，”阮江安打断她：“碍手碍脚，你跟去何用？”

　　“…我没想要跟你去呀。”淳于珠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又不解的样子：“我是想问要不要我去求爹爹派些人跟你一起去，人多比较不怕。”

　　阮江安被她气笑了，挥挥手赶她走：“天黑了，小孩子别多管闲事，赶紧回家睡觉去。”

　　切，好心没好报。

　　淳于珠努努嘴，看了他一眼，扭过小身板跑了。只不过跑出一段距离，她的步子越来越小，几近于拖沓，似乎想回头，又纠结要不要回头，光看背影就能看出她的踌躇犹豫。

　　淳于珠最终还是转了回去，见阮江安还在原地没走，眉眼一弯，立刻开心地跑到了他身边。这是阮江安记忆里她第二次走到一半回来找自己。

　　淳于珠抬起乌润润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要小心啊，千万不要受伤了，打不过那妖怪就跑，没有人会笑话你的。”她方才没对他交代这几句话，心里不安得很，幸好他还没离开，不然她今天晚上一定会憋得睡不着觉的。

　　阮江安低头看她，眼角眉梢都是满满当当的笑意：“这么担心我？”

　　淳于珠头如捣蒜：“当然了，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们是朋友呀！”她突然顿了顿，带着不确定又小期待的语气，颇有些小心翼翼地抬头问他：“我们是朋友吧？”

　　小丫头傻傻愣愣的，声音也软软糯糯的，实在太可怜了阮江安真的不忍心说不。于是他听到自己低低应了声：“嗯。”

　　淳于珠顿时高兴地手舞足蹈。她弯起水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方才的口不对心，小声道：“我其实想去的...要不要不你还是带我去吧！”

　　＊

　　结果当然是被阮江安无情拒绝。

　　因为和他说了会儿话，淳于珠回来的要比平日里晚些，回到家不出意料地看见她爹娘和阿姐已经在用膳了。淳于珠身量小，步子又轻，一只脚跨进去都没人发现她回来了。

　　饭菜飘香，桌上的温声软语阵阵飘进她的耳朵，画面自然又温馨，似乎跟平日里她在场的时候有些不同。

　　“阿莹快别跟你爹置气了，他其实很关心你的。”殷氏乘了碗汤放在女儿手边哄道：“最近湖里不太平，你爹爹担心地都没让你去学堂，就是怕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淳于莹不说话，用力搅了浇热腾腾的汤水，心里还是不舒坦。淳于临那一巴掌扇的，她到现在都无法介怀。

　　哼，什么为了她好，她才不稀罕！

　　殷氏见自己女儿还在闹脾气，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看向同样面色不善的夫君，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担忧：“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淤潜湖是受仙家蔽荫的仙湖，平日虽然也会有不速之客出现，但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妖怪，没什么法力，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那些小打小闹，往往不用都不用淳于临出现，就几个长老就能摆平它们。

　　太平了太久，殷氏实在想象不出这次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竟然会让淳于临和诸位长老束手无策。

　　淳于临表情严肃，眉头皱得紧紧的：“别的不确定，但那东西的确已经掳了三个孩子走了。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内功无比深厚，以我们的法力，已经不足以对抗了。”

　　殷氏惊诧：“这么厉害！你看见过它？还交过手了？”

　　“远远地看过一眼，着实庞大。”淳于临一想到那个巨大的影子就头痛不已：“那日深夜我与几个长老在湖里巡视，一发现它的踪迹就立刻追了上去，谁料其只是动了动尾巴就激起了滔天水波，彻底阻止了我们的靠近。大意被抽了一尾巴的草鱼长老当场碎了三根骨头，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淳于临疲惫地揉了揉眉头：“前两日，好不容易摸到了它的洞穴，却因它布下的结界根本进都进不去。”

　　淳于莹第一次听淳于临讲起这事，听傻了。

　　她当然也对湖里发生的大事略有耳闻，但是没想到竟会有这么严重。爹爹和诸位长老从她有记忆起就一直守护着淤潜湖，连它们都应付不了的怪物，那该有多么可怕！

　　脑海里蹦出一张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的脸，淳于莹抖了抖，心里终于开始慌起来。难怪爹爹帮她请了好几天的假，原来是真的怕她有个闪失。再想起每天乐呵呵去上学的淳于珠，淳于莹心里的气稍稍顺了些。

　　爹爹待她们终究还是不同的。即使他对淳于珠的态度有些许转变，她的地位也依旧无人能代替。

　　另一边殷氏却是真的忧心起来，她覆上淳于临的手，“那要怎么办？再这样下去…”

　　淳于临顺势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无碍，我找了人来解决这件事。”

　　殷氏恍然：“是珠珠的朋友吗？”

　　殷氏不知道阮江安的名字，也没见过他，但她没少听湖里近来的传闻，说什么新来的这位脾气大得很，谁都不搭理，就只跟那个没朋友的淳于珠说话，不知道有什么毛病。于是殷氏就理所当然的认为他是淳于珠的朋友。

　　淳于莹反映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在说的谁。

　　淳于珠的朋友？
　　呸，什么朋友！

　　淳于莹的脸色很不好看。自从上次东窗事发后，她就下意识地克制自己没再去想阮江安这个人。她心里是总是隐隐觉得自己被下了套，往常自己再如何没遮没拦也不会像那日一样没脑子，回头一想，可不就是被他三言两语激得么？…这么说来那个套还是她自己主动钻进去的。

　　他这是在给淳于珠打抱不平吗？

　　淳于莹不敢深想，怕自己愈发陷进去。可这会儿听到爹娘提起他，心里在意得不得了，只想听到关于他更多的消息。

　　可淳于临回了个“嗯”就不说话了。

　　淳于莹忍不住了。她清了清嗓子，语气依然有些生硬：“就他一个人？会有危险吗？”

　　淳于临手一顿，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自己女儿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哪次不顺心了不是嘴翘鼻子高，管你是谁，不理就是不理，一直到她气消了为止。这次倒是难得主动。

　　淳于临心里涌出些淡淡的欣慰，于是也很给面子地开口回答：“他说人多碍事。”

　　淳于莹咬咬唇，不说话了。倒是旁边殷氏存着些疑虑：“就他一人行吗？”

　　“正好探探他的底。”淳于临点到为止，不再多言。说到底，那人是死是活，全看造化，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能活着回来算他命大，若是死了...死了正好。

　　…

　　几人各有心事，没有发现贴在柱子后面听壁脚的小身影一闪而过。

　　＊

　　夜就要深了。

　　淳于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内功无比深厚，以我们的法力，已经不足以对抗了。”

　　——“被抽了一尾巴的草鱼长老碎了三根骨头，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方才在饭堂里听来的话此时在脑子里循环播放着，淳于珠被搅得头晕脑胀，烦躁地把枕头盖在脸上，气闷地喊：“不要想了，我要睡觉！”

　　然而还是睡不着。

　　淳于珠无奈之下只好蹬开被子，跨着张小脸坐起身打发时间。

　　她偏头看向窗外，最近妖怪吃人的传闻愈演愈烈，闹得人心惶惶，本来就安静湖底此刻更是静谧得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气，明明还未到睡觉的时候，湖里的灯却已经全熄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让人看着就心慌不已。

　　淳于珠出神地看着，突然灵光一闪，似乎想起什么。

　　她从被子里找出的五爪小黑龙布偶，然后摆放在床的正中央，小心翼翼地把它立起来。

　　末了她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床上，双手合十拜了又拜，嘴里念叨着：“...求昊龙神君显灵，保佑他完好无损地回来。”

　　…

　　不知过了多久，淳于珠抱着她的小黑龙，好不容易才有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中，她感觉身子轻了轻，像是被什么托起来一样，飘在了半空中，似乎又被一股力道拉扯牵引着，浮浮沉沉，左右摇晃，却怎么也落不回实处。

　　她皱了皱眉，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无比沉重，不管怎么用力都无法抬起来。

　　头晕，还有些热...
　　她明明有感觉，可为什么醒不过来呢？
　　…
　　…

　　“小珍珠！”

　　“淳于珠！”

　　谁在喊自己？

　　...怎么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可他不是去打怪兽了吗？

　　耳边响起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啼哭，淳于珠转了转脑袋，想要把自己埋到枕头里去。一动，就猛得磕上了坚硬的石壁。

　　淳于珠猛得打了个激灵，倏地睁开了眼睛！

　　近在迟尺。

　　有东西在盯着自己。用它那血肉模糊的半张脸。

　　下一刻，它转了转暴凸的眼，似乎确定了什么，无比兴奋地张开仅剩的半张嘴，囫囵朝她一口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