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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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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临了,湖色渐深,淤潜湖的生灵们都沉入了梦乡。
惨白的月光洒落在湖面上,透过浮萍,斑驳细碎地折射入湖底,柔柔漾漾地铺陈开来。
阮江安正仰面躺在一块石头上。他曲起一条腿,手枕在脑后,鸦青的发顺着他的动作蜿蜒而下,随着柔柔的水波拖拽摇曳着。有几缕青丝不听话地散了开来,轻飘飘的,披散在他的肩上衣服上。
水墨清淡,宛转迤逦,他就像一幅画一样好看。
阮江安静静看着头顶大片大片的水浮莲,看上去闲散又悠然。只是月色凉淡,照映的他眼中似乎有一丝寂寥。
周围水荇柔软晃动着,阮江安伸手,随手扯了其中一根水草一圈一圈绕在指上,又松开,再绕上,来来回回几次,这才觉得无聊。
也许是人一旦静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念起故地,哪怕他并不愿意回首。
都已经过去千百年了,不知如今的东海变成了什么样子,是否跟过去一样辉煌…又炎凉呢?
他对那里早已没有了什么牵记,要说放不下的,唯有他的大哥了敖岚了。
阮江安依稀记得,他兵解力竭魂飞魄散的那一刻,透过惊波狂澜看到了他大哥那震怒心痛的表情。那个有惊绝之才,温和如玉,从小帮他收拾烂摊子,一手将他拉扯大的哥哥。
长兄如父。
阮江安不认父亲,只有兄长。
但他如今无法回去,也不能回去。
阮江安坐起身,一扬手,扔掉手里的水草,柔软的叶子深深扎进泥里,就像摒弃心中的犹豫。
都是些有的没的东西。
眉宇间的折痕微微平复,他舒展了一下四肢,心情渐渐轻松起来。会有这些情绪,大概是今日淳于临让他留在淤潜湖的话勾出了他心底的隐念吧。
他觉得有些好笑,想不到他阮江安也会有没地方去的一天。
想到这里,阮江安脑海里蓦得闪过一双清亮璀璨的眼睛,“淤潜永远是我的家。”
说什么永远…
阮江安不以为然,但小丫头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那么认真,认真得他连笑话她的心情都没有。
她所谓的家,所谓的家人,怕是她的一厢情愿吧。淳于临那样的家伙,也称得上父亲?也就那颗笨珠子,会对这样的感情珍之重之。
他不屑弯弯唇,眼尾的小痣愈发鲜红撩人。
真的是又笨又徒劳。
阮江安想着想着,面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薄唇抿成一直线。
“太像了。” 他启唇,声音模糊又不真切,如同睡梦间的呓语。
…
湖底又黯了些,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阮江安早已阖上眼睛,面目沉静。他不动不说话的时候,就和沉睡在冰下时一样,安静的像是栖息在黑暗深处的蝶。
突然间一阵水纹轻晃,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开了静谧的湖水。
一个巨大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潜过 ,一个摆尾,随即隐没在黑暗中。
*
淳于珠这两日过得很安稳。
她像是突然有了存在感一样,淳于临和殷氏一反常态对她上心,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在给淳于莹的同时都不忘给她捎带上一份。淳于莹也安分得很,除了有时候会对她瞪瞪眼以外,没有再找过她的麻烦。
前后对比太过明显,以至于让淳于珠受宠若惊,一时有些找不着北。
不管这种态度转变出于何种动机,淳于珠头一次被阿爹阿娘这般对待,还是很高兴的。高兴之余,残留在心里的些许不安惊惶也渐渐消退了。
淳于珠想了想,觉得这种转变应当是得益于之前的识时务。
小姑娘白皙明净的脸颊边抿出一对小梨涡,心里对阮江安的崇拜又上了上层。幸亏得了他的提醒呀,不然她傻里叭唧的拧巴着,这会儿指不定多讨她爹娘的嫌,日子有多难过呢。
淳于珠决定去找他道个谢。只是...
她有些犯难。
自从前些日子她带着他游览完潜湖后,便一直没再见过他了,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晚上睡在什么地方。淤潜统共那么大,他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淳于珠蹙了蹙小眉头,回想起那日自己问他晚上是不是还睡在自己房间里,自己的小床还是不是还得让给他的时候…他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她就像在看什么傻子一样,然后一撩衣袍,头也不回地走了。
难不成自己不情不愿的情绪表露的太明显了?
淳于珠疑惑。
*
学堂因为先前的休整足足停了好几天课,终于在明日复课了。
得知消息的学生们一个个全都哭丧着脸,像霜打的茄子,蔫得不行。谁都知道学期过半,不久之后就该期中考试了。
这意味什么?意味着他们没有时间玩了,作业会多起来,考不好还得被爹娘打骂,实在太惨了!
小妖精们放了几天的假,心都野了,实在不想对面这残酷的事实。
淳于珠没什么反应,一如既往地收拾好小书包早早睡了,作息乖得不行。倒不是说她多么热爱学习,只是天天待在家里,她真的很无聊。
翌日
淳于珠一早起来在家附近晃了一圈,左右没瞧见阮江安的影子,便去上学了。
她本来以为是自己来得早的缘故,学堂里都没什么人,可慢慢地,时间都快到了正式上课的那个点了,来的学生还是稀稀落落的那么几个。
淳于珠四周围环视一圈,下意识的去找淳于莹和球藻的身影,发现她二人也都没来。
这就奇怪了。
淳于珠正疑惑间,一阵小声的交谈声钻入耳朵。她循声望去,正是是旁边一桌的花鲢正跟她的同伴凑在一起咬耳朵。
“有人看见那怪物有小半座毋逢山那么大,”她说着,比划了一下,“那东西的尾巴就有那—么长,游过去简直遮天蔽日。”
淳于珠一听,立刻轻手轻脚地挪了过去。
“据说它相貌丑陋,声音像人类婴孩的啼哭声一样,还专挑像我们这么大的小妖精们下手!一旦被抓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会被吃到连骨头都不剩。”
有人听了不信:“不至于这么可怕吧?”
“怎么不至于,事情都快压不住了。”花鲢压着声音:“你们没瞧见今天来上学的人这么少吗?那是因为,我们其中已经有人被吃掉了!”
众人抖了三抖,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哭了。
她继续道:“听说啊,那怪物只在深夜出没。但有些家长实在害怕自己的孩子会遭遇不测,已经不让他们出门了,全都保护在家里。”说罢,怕他们不信,花鲢一伸手指向淳于莹的空座位:“你们看,湖长的女儿都没来,可见这事情是真的。”
“天啊…”小妖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
这时有人注意到了淳于珠,连忙扯住她打探:“你不也是湖长的女儿吗?你还知道什么,快告诉我们!”
淳于珠却摇摇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众人又问了她几句,她皆一问三不知。
“你真是没用!”大家得不到有用的信息,看淳于珠的眼神多了几分嫌弃。
“她能有什么用。”花鲢开口,重新把众人的目光聚集起来。她支着下巴,神秘兮兮地掩着唇道:“据说啊,湖长和长老们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是谁是谁!?”众人受不了她在这种还卖关子,急得纷纷凑过去。
“就是那个新来的,先前帮我们修房子的那人。”
“不可能!”淳于珠反应极快,想也不想大声反驳。
花鲢被吓了一跳,立刻横眉倒数地回敬她:“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可是我不瞎啊!”淳于珠鼓了鼓腮帮子,她一急就忘了掩饰,语气里不由自主带了些鄙视的意味,“你明明说那怪物相貌丑陋,可你哪只眼睛瞧见那人长得丑了?”
花莲一噎:“那也不能全说他没有嫌疑啊,也许,也许他就是那种皮相惑人的妖怪!淤潜湖最近就他一个是新来的,紧接着就出了这事,当然让人怀疑!”她话锋一转,看淳于珠的眼神顿时有狐疑:“你跟他什么关系,竟然百般维护?”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就是。你身为淤潜湖的湖民,竟然站在一个外来人的一边,胳膊肘根本就是往外拐啊!”
有人立刻不阴不阳地附和:“往外面拐不奇怪啊,追根到底,她自己也是个外面捡来的。”
…
淳于珠当真是又张了见识。
就在眼前这群在背后胡乱瞎嚼舌根,怀疑猜忌阮江安的人里,还有几日前被他迷得晕头转向的姑娘呢!
可怕,太可怕了
就在众人越说越离谱之际,淳于珠终于受不了了——
“你们别太过分了!”小姑娘这声卯足了劲,不知是气得还的憋得,莹润的双颊如同霞染,像粉红粉红的桃子。
众人一愣,还未听淳于珠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时皆对她投以惊讶疑惑的视线。
“我…”这么多人看过来,淳于珠脑子一空,卡壳了。正当她憋得辛苦万分之际,脑子里突然一闪过阮江安的脸。
淳于珠灵光一现,懵懵的,下意识地学着他的语气:“休要胡说八道,你们这些愚蠢的小妖精们!”
说罢她还嫌不够,板着张小脸,很有气势道:“他才不吃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